第12章 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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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鳴的怒吼撕碎小巷的黃昏。

  一座被廢棄許久的宅院轟然倒塌,廢墟下隱隱傳來沉悶的轟鳴聲。

  陳平安背負木弓,沒有猶豫,轉身在巷弄屋脊上飛奔。

  高大身影從廢墟中躍出,牆體塌落,揚起無數塵沙。

  袁真頁落在舊宅的院牆上,寬大且滿是暴虐殘忍的眸子看向陳平安的背影。

  他的喉嚨里發出低沉的聲響,手腳並用跳躍到另一座屋脊上,雖然是人身,此時卻如同猿猴一般攀爬,速度驚人,幾個呼吸的功夫便拉近和陳平安的距離。

  「小雜種,我會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袁真頁看著越來越近的背影,咧嘴一笑,露出尖銳獠牙,神色猙獰。

  「吹什麼牛逼呢?」

  驕傲不屑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對他的話表示不認同。

  當然比聲音更快的是一道刺耳的尖嘯聲。

  一點寒星出現在袁真頁視野中。

  隨後放大。

  極致的鋒芒讓他的瞳孔也感到隱隱刺痛,下意識眯起了眼睛,敏銳的危機感讓他頭皮發麻。

  他整個人在空中折轉,以人體難以完成的姿態扭轉身軀,抬起蒲扇般大的手掌擋在面前。

  鐺!

  一道金石交擊的聲音在半空響起,銳利的聲音驚醒

  袁真頁在空中無處接力,雙腿重重地落到巷子的地面。

  震耳的轟鳴中,高大的身軀在滿是雞屎和狗屎的地面砸出一個大坑。

  袁真頁猛然抬頭,才終於看清,剛才出現的那一點寒星是什麼。

  那是一柄無鞘的飛劍。

  袁真頁認出這柄飛劍——是同一批到達小鎮的外鄉少女的劍。

  說實話,出身寶瓶洲劍道聖地,在袁真頁看來,少女的飛劍材質只能算是一般,連正陽山稍微看重點的弟子的佩劍都比這把飛劍好。

  但是此時老人才驚覺自己竟然看走眼了。

  這柄飛劍確實是材質普通,但其中的劍意和神意超乎想像,即便是正陽山的一些金丹劍仙的飛劍也未必能夠企及。

  「你又是誰?」

  袁真頁抬眸看向落在屋脊上的寧姚,嗓音譏諷不屑。

  「跑了一個老鼠,又鑽出來一個老鼠,你是山上的世家弟子?還是某宗嫡傳?」

  袁真頁瞧了一眼遠處的陳平安,已經跑沒影了。

  但是他卻不急,甚至開始和寧姚閒聊。

  「說出你的背後勢力,老夫可以考慮讓你一命,否則便盡作山敵,連同那個泥瓶巷的泥腿子一起轟殺了,哪怕你師門找上來,我正陽山也不在乎。」

  袁真頁瞧得清楚,這個少女在來的路上一直戴著帷帽隱藏身份,但袁真頁猜測此人身份絕對不簡單,絕非是清風城之流。

  寧姚的回答是一聲清越的刀鳴!

  鏘——

  她反手拔出了腰間那柄狹長的佩刀,刀光如一泓秋水,在昏黃的暮色中劃出一道冷冽的弧線。

  與此同時,那柄懸浮的飛劍發出一聲更加尖銳的嗡鳴,劍尖微顫,蓄勢待發!

  「哼!冥頑不靈!」

  袁真頁獰笑一聲,不再廢話。

  他龐大的身軀驟然發力,整個人如同一顆出膛的巨石炮彈,直撲寧姚所在的屋脊。

  速度快得驚人!

  寧姚毫無懼色,飛劍化作一道銀色閃電,直刺袁真頁面門,右手長刀則挽起一片刀光,護住身前,身形向後飄退,試圖拉開距離。

  飛劍與她心意相通,又有「氣沖斗牛」中的兩字加持,即便是在神通禁絕的小鎮,也能爆發出不小的殺力。

  「雕蟲小技!」

  袁真頁面對那刁鑽刺來的飛劍,不閃不避,巨掌猛然拍出。

  「鐺!!」

  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響,飛劍再次被狠狠拍飛,劍身哀鳴不止,靈光都黯淡了幾分。

  而袁真頁的另一隻手掌,五指成爪,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已然穿透了寧姚布下的層層刀光,直抓她的咽喉。


  爪風凌厲,尚未及體,寧姚便感到脖頸處一陣刺痛。

  寧姚瞳孔微縮,刀勢急變,由守轉攻,一刀狠辣地斬向抓來的手腕,同時腳下步伐連踩,身形如風中柳絮,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一抓。

  「嗤啦!」

  刀鋒划過袁真頁的手腕,竟只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連皮都沒破。

  袁真頁的肉身強度,遠超想像。

  「小丫頭,有點意思!」

  袁真頁眼中凶光更盛,攻勢愈發狂暴。拳、掌、爪、肘……逼得寧姚只能不斷閃避格擋,刀劍與拳爪碰撞,發出連綿不絕的金鐵交鳴之聲。

  屋瓦不斷被踩碎,氣勁四溢,將小巷兩側的牆壁刮出無數道深痕。

  泥瓶巷外,有人在看著這一幕。

  一位是身穿錦衣、面容俊朗的少年,正是大隋皇子高稹。

  他身側,站著一位面白無須、微微佝僂著腰的老宦官,氣息晦澀深沉,如同古井深潭。

  巷中激烈的打鬥聲、袁真頁的怒吼以及房屋倒塌的轟鳴隱隱傳來。

  高稹負手遠眺,但距離太遠,他看不清具體細節,側頭問道:

  「吳爺爺,你覺得那兩個人和正陽山的老猿誰能贏?」

  老宦官眼皮微抬,渾濁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重重屋舍,將巷內的戰況盡收眼底。

  他聲音尖細平淡,不帶絲毫感情:

  「回殿下,那黑衣少女劍意雖純,殺力不俗,惜乎年歲太輕,修為淺薄,如幼虎嘯谷,聲威有餘而筋骨未成。那搬山猿乃上古異種,皮糙肉厚,力大無窮,更兼廝殺經驗老辣,十合之內,少女必死。」

  高稹挑眉,似有些遺憾。

  初見寧姚的時候,他便有了些想法。

  當然不是男女之情。

  他見寧姚第一眼,便知此人天賦異稟,絕對是山上拔尖的天才,於是起了拉攏之心。

  只可惜……

  高稹默默看了眼身旁的老宦官。

  老人低著頭,似乎沒注意到高稹的目光。

  高稹沒有說話,收回了目光。

  只可惜這個閹狗,竟然私自對其下殺手,打傷了寧姚,破壞了他精心準備的拉攏。

  好在那份玉璽已經到手了。

  最重要的東西已經拿到,剩下的也只是些添頭。

  高稹心底那幾分遺憾散去,心情好了幾分。

  他看向遠方的塵煙,心想那你便去死吧。

  最好死的乾乾淨淨、徹徹底底。

  與此同時,泥瓶巷另一頭,顧璨家那狹小的院落里。

  劉志茂依舊保持著說書先生的打扮,坐在小凳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臉上那慣常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凝重,眉宇間深鎖著揮之不去的驚疑。

  「好凌厲的飛劍!好純粹的刀意!」

  那黑衣少女的根骨和傳承,絕對非同小可,遠超他的預料。

  「老傢伙!」顧璨聽著外面越來越嚇人的動靜,小臉發白,忍不住扯了扯劉志茂的袖子,「你還不出手嗎?」

  他心想,就陳平安那瘦了吧唧的身板,按倒宋集薪家那個嬌滴滴的小媳婦估計都費勁,現在能跟那頭大猩猩似的怪物打?別被打成肉泥了!

  劉志茂斜睨顧璨一眼,沒好氣地甩開袖子:

  「老傢伙老傢伙!我是你正兒八經磕過頭拜過師的師父!能不能放尊重點!」

  顧璨是真擔心陳平安,這會兒也顧不上怕他了,連忙改口:

  「師父!師父!我多喊你幾聲,你該出手了吧?求你了!」

  原來,林照離開顧家後,劉志茂非但沒有因那句「小雜種,你特麼暗算我」而發作教訓顧璨,反而在短暫的陰沉後,竟撫掌哈哈大笑起來。

  笑的顧璨莫名其妙,以為這便宜師傅被林照氣瘋了腦殼。

  當時劉志茂笑罷,拍著顧璨的肩膀,眼中竟滿是欣賞:

  「好!好!這種狠辣心性,這種膽量,才是我劉志茂的嫡傳弟子,我沒看錯,你天生就該在書簡湖修行。」


  劉志茂此刻呵呵一笑,帶著幾分玩味看向焦急的顧璨:

  「你懂個屁,那老猿是上古搬山異種,肉身強橫得離譜,在這術法神通被壓制的鬼地方,莫說是我,上五境下的練氣士在這小鎮裡見了它都得頭皮發麻,能避則避!」

  顧璨急得口不擇言:「你就是不敢出手!早知道你這麼慫,我還不如拜那頭大猩猩為師呢!我……」

  「唔!」

  劉志茂隨手一點,顧璨後面的話就被堵回了喉嚨里,只能幹瞪眼。

  劉志茂不再理會他,抬起頭,目光仿佛能穿透低矮的院牆和層層屋舍,看到那塵沙飛揚、劍光呼嘯的廝殺中心。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別以為本座不知道你們在打什麼算盤。

  想拉我入局,借我的力……

  可以。

  但起碼,得先讓本座看看你們有沒有這個資格。

  若是你們真能展現出足夠的分量,讓我覺得這筆買賣做得過……出手便出手,殺人奪寶、火中取栗的勾當,本真君這輩子也沒少干!

  可若是你們不夠看,只是垂死掙扎……

  哼,那就算你們僥倖從搬山猿爪下撿回條命,正陽山不來找你們麻煩,本座也得把你們揪出來丟出去擋災,免得濺我一身血!

  ……

  寧姚劍術精妙,身法靈動,飛劍更是神出鬼沒。

  但在袁真頁絕對的力量、速度和恐怖的肉身防禦面前,她所有的技巧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僅僅數合之間,她已是險象環生,嘴角溢出了一絲鮮血,握刀的手臂微微顫抖,顯然內腑已被震傷。

  「遊戲結束了!」

  袁真頁獰笑一聲,巨大的手掌當頭朝寧姚拍下。

  這一掌,封鎖了她所有退路,避無可避!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咻——!」

  一道極其輕微、卻穿透力極強的破空聲,從袁真頁身後的某個陰暗角落驟然響起!

  不同於飛劍的尖嘯。

  這道聲音更低沉,更迅疾,帶著一股冰冷的、純粹的殺意。

  袁真頁全身的毛髮瞬間倒豎,一股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讓他拍向寧姚的手掌硬生生頓住。

  他想也不想,憑藉本能猛地扭身,另一隻手臂肌肉虬結,格擋向身後!

  「噗嗤!」

  一聲悶響。

  一支通體黝黑、造型奇異的三棱箭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和角度,竟然穿透了他倉促間凝聚的妖氣屏障,狠狠扎進了他格擋的手臂肌肉之中。

  「誰?!」袁真頁發出一聲又驚又怒的咆哮,猛地扭頭望向箭矢來處。

  「咻——!」

  第二道破空聲幾乎緊貼著第一道的尾音響起,沒有絲毫間隔,仿佛是兩支箭同時射出。

  依舊是那般低沉、迅疾、帶著洞穿一切的冰冷殺意。

  這一箭,時機刁鑽到了極致,仿佛射箭之人早已算準了他格擋、扭頭、驚怒的這一連串反應。

  箭矢的目標,直指他的太陽穴。

  袁真頁渾身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根本來不及多想,也顧不上什麼姿態,憑藉著千錘百鍊的戰鬥本能,猛地一偏頭,同時那隻完好的手掌瘋狂地抬起,抓向那抹襲來的黑影。

  「噗嗤!」

  又是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黝黑的箭矢,竟直接穿透了他的手掌,箭尖帶著一溜血珠和破碎的骨茬,余勢不減,「嗤」的一聲擦著他的頭皮掠過,帶起一蓬斷髮,在他額角留下了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只差毫釐,便是頭顱洞穿之禍。

  「啊——!」

  袁真頁發出一聲痛苦與暴怒到極點的咆哮,猛地將穿透手掌的箭矢拔出,帶出大塊血肉。

  他猩紅的雙眼瞬間鎖定了箭矢來源的方向。

  只見不遠處一座屋脊之上,一名黑衣少年迎風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正是林照。

  他手中握著一張古樸大弓,弓弦仍在微微顫動,眼神平靜,正動作流暢地從背後箭筒中抽出第三支黝黑箭矢,搭上弓弦。

  動作行雲流水,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和顫抖。

  第一箭救寧姚,第二箭刺破頭顱。

  第三箭……是它的心臟。

  袁真頁瞳孔驟縮,面前黑衣少年無論是箭矢還是箭術,遠非先前的陳平安可比,是真正給他造成生死威脅。

  他龐大的身軀猛地向下一沉。

  「轟隆!」

  腳下的屋脊瞬間塌陷大半。

  袁真頁借著這股反衝之力,如同隕石般重重砸向地面,試圖避開這索命的一箭,同時拉近與那放冷箭少年的距離。

  雙腳重重落地,砸得青石板碎裂,煙塵瀰漫。

  袁真頁神色猙獰,正欲起身,捕殺那個膽大包天的老鼠。

  然而當它抬起目光,動作頓時一僵。

  不遠處,穿著白袍的中年男子負手站在一家宅院門前。

  他姿態隨意,靜靜看著門上的春聯,似一位路過的閒人,瞧見了有趣的事情,便駐足賞景。

  又像是等了很久、遲遲不見客人到來的主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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