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磨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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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正誠都這麼說了,哪怕他真的知道林照的本命瓷在誰家手上,怕也不會說。

  說實話,林照並不是很相信林正誠的話。

  這位是崔巉的心腹、驪珠洞天的最後一任閽者。

  正是因為上一任閽者讓崔巉不滿意,才選的林正誠。

  能力、品行,都是無可爭議的。

  這可是能當面懟的陸掌教啞口無言的男人。

  這樣的人在他自己的地盤說不知道自己本命瓷下落……真的很難讓人信服。

  林照也是在先前遲疑的片刻,才意識到一件事情。

  如今崔巉還在,齊靜春未死,驪珠洞天還沒落下。

  在這種關鍵時刻,林正誠有沒有資格和能力,做出讓自己從這一局中提前脫身的決定?

  當年林正誠幫助陳平安都是在暗地裡悄悄地關照。

  林照不會高看自己,也不會太低估自己。

  他與齊靜春下棋聊天,在楊家鋪子當夥計,在術法禁絕的驪珠洞天中劍意淬體……怎麼也不可能被當成普通小鎮少年。

  若是天上那些大人物一直未曾移目於他,豈不是說明他這十五年儘是碌碌無為?

  林照相信林正誠的能力,正如相信崔巉的棋藝。

  但是在意識到這些之後,林照反而有些懷疑林正誠安排他提前離場,究竟是他自己的想法,還是崔巉的一步棋。

  要知道林正誠口中今天離開的趙繇,在交出了那枚印章之後,可是錯過了太多。

  驪珠洞天之所以被稱為「最強新手村」,可不僅是因為境界高的大佬多,還是因為這座看似平凡的小鎮被這些大佬下了太多棋子。

  合道三教根底的齊靜春、為「一」布局的青童天君、能在浩然天下恢復十四境巔峰修為的陸掌教、水神轉世、火神轉世、道家大掌教化身、劍媽、鄒子、馬苦玄、三山九候、姚師傅、以天下為棋的崔巉、劍氣長城祭官林江仙……

  還有酒樓老闆娘司風之神、老車夫雷部斬勘司之主、月老柴道煌和他孫子胡灃,雨師燒火……

  田婉還把蟬蛻洞天丟在小鎮,林照跟著李槐尋了一段時間也沒能尋到……

  還有趙家老夫人、魏家老爺子,反而是暴露最早的兩位高人。

  還有以陳平安、趙繇、宋集薪、劉羨陽和胡灃為祭,這條線上布下的、不依賴飛升台的登神之路,以及那位不知是好意還是惡意,讓陳平安父母打碎陳平安本命瓷,讓陳平安脫身、導致這條登神之路無法實現的大佬。

  如果林照知道楊老頭覺得是因為他攪局,才讓小鎮的「線」打成了個結,林照絕對會喊冤。

  這本來就打了個大結好吧!

  關他什麼事。

  兵家聖人阮邛在這些名字面前都沒什麼分量了。

  道祖時不時都得瞅兩眼看看。

  寧姚來了之後,驪珠洞天外面說不定還飄了個董三更……

  也正是因為這些,林照反而不願意早早從小鎮離場。

  他聽到林正誠的話雖感到意外,卻還是拒絕了。

  林照想等到最後,想拿到更多,為未來鋪路。

  人間如此波瀾壯闊,天驕橫空,難得穿越,怎麼甘心庸碌一生。

  心湖雜念萬千,揣測著大佬們的布局。

  林照面上神色卻一直如常。

  他看著面前的男人,問出第二個問題:

  「這些年往泥瓶巷送去的月俸,是伯父安排的吧?」

  林正誠好似沒聽清:「什麼?」

  「伯父不必掩飾,自家人知道自家事。」林照笑了笑,「姜大爺沒走的時候,家父還有可能寄些銀錢,但是後來……他怕是沒了這些心思。」

  「而且姜大爺生前對陳平安也多有關照,以前不覺得有什麼,以為是姜大爺愛屋及烏,現在想來,是伯父暗示的吧?」

  林正誠抬手摸了摸下巴,忽然有些遺憾地一嘆氣。

  「要不改天我回趟祖宅改下族譜,把你過繼到我名下得了。」

  這話太糙,糙到哪怕林照確實與家中關係不好,也不願意接林正誠這話。

  他只是行了一禮:「多謝伯父。」

  林照抬起頭笑道:「伯父,我就不送了,鋪子裡還需要我幹活。」

  林正誠冷笑:「問完就趕人,這就是你小子在外面學的東西?」

  林照呵呵一笑,不以為意,轉身向楊家鋪子走去。

  看著林照遠去的背影,林正誠摸了摸下巴,沉默半晌,忽然低聲嘀咕道:「都是姓林的,怎麼連二郎巷的馬胖子都打不過……」

  聲音漸低,最終消散在巷弄的微風裡。

  林照繼續回到柜子後摸魚。

  外鄉人越來越多,酒樓的生意都好了很多,偏偏藥鋪這邊依然如常,也算得上一件好事,只是掌柜的未必高興。

  不過今天卻是個有些特殊的日子。

  林正誠剛走沒多久,林照便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嘴角微動。

  那人先探頭在鋪子裡看了看,注意到林照的身影,冷哼一聲,板著臉邁開小短腿,走到櫃檯前。

  青年剛要上去詢問,便見林照站起來,驚訝道:「又是來找你的?」

  林照一扯嘴角:「我人緣好。「

  隨後目光落在顧璨身上,淡淡道:「去外面說。」

  顧璨剛要下意識問候姓林的親戚,但見到林照沒什麼溫度的目光,嘴裡的話又縮了回來。

  媽的,我現在是打不過你,你等我長大了!

  林照瞥了顧璨一眼,走出鋪子,來到一處牆角。

  牆的後面就是楊老頭的院子。

  雖然林照推測有驪珠洞天的壓制,劉志茂注意不到顧璨這邊發生的事情,就如蔡金簡被陳平安殺死的時候,劉志茂也沒有算到。

  但是以防萬一,他還是選擇貼著楊老頭的院子。

  畢竟有楊老頭在,連陸沉都看不到院子裡發生的事情。

  林照回過頭,顧璨一臉不情願地走來。

  林照淡聲道:「還算懂點事,劉志茂知道你出來嗎?哦,劉志茂就是你家那個說書先生。」

  顧璨忍著罵人的衝動,冷聲道:「不知道,他現在只關心小泥鰍和家裡留下來的老古董,我是找個理由出來的。」

  隨後又疑惑看著林照問道:「你怎麼知道那個老傢伙叫什麼?還有你早就猜到我會出來找你?」

  林照心想之前嚇唬過你,昨天又和你碰面,劉志茂這次也沒有提前離開小鎮,以你的性子,怎麼可能忍住不來問我。

  但他只是淡淡一笑:「你猜?」

  「我猜你大爺,姓林的你個沒人要的鱉孫裝什麼裝,老子忍你很久了……」

  顧璨可不是陳平安,直接口吐芬芳。

  林照只是掏了掏耳朵,等到顧璨罵累了停下、一臉警惕地看著他的時候,才笑道:「罵完了?」

  隨後抬手:「我親自動手,還是你自己爬樹上掛著,選一個?」

  顧璨小臉頓時白了。

  林照只是嚇唬他一下,沒真動手。

  明天搬山猿就會對劉羨陽出手,隨後就是陳平安和寧姚聯手對付搬山猿。

  既然劉志茂沒走,就先別急著走了。

  他那三次出手機會,如果走之前沒用出來,不太可惜了嗎?

  林照彈了彈袖子上的灰,淡淡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我也懶得瞞你,如果你娘或者劉志茂知道了真相,他怕是活不過一個月。」

  顧璨瞪大眼睛:「為什……」

  「因為你。」林照打斷他,「因為你,所以他會死。」

  顧璨的小臉更白了幾分。

  「所以如果你不想害死他,就要聽我的。」

  林照緩緩道:「今天回去之後,不管你是哭是鬧,隨便想個理由,讓劉志茂相信,小泥鰍是劉羨陽捉到然後送給你的。」

  顧璨一愣:「你什麼意思?」

  他眸子微微瞪大,指著林照:「你先前告訴我什麼都不要說,我照做了,你現在又讓我告訴他是劉羨陽,你想幹什麼?你是和劉羨陽有仇嗎?!」

  「你可以不按照我說的做。」林照聲音很淡,「但我可以和你打個賭,如果你沒有告訴他這件事,明天你會後悔自己的決定,你賭嗎?」


  林照轉身對著身後的院牆行了一禮,不看顧璨一陣青一陣白的面色,徑直走回藥鋪。

  顧璨咬牙,有心想罵人,卻又怕林照惱極,真把他掛樹上去。

  他看了看周圍,怒氣沖沖地踹飛路旁的一塊石頭,隨後跑回泥瓶巷,卻不是回家,而是框框敲陳平安的家門。

  「陳平安,出來,陳平安……」

  門被打開,顧璨瞪大眼睛,見開門的不是熟悉的黝黑少年,而是一個長得怪漂亮的少女,驚聲道:「你特麼誰啊?」

  「你把陳平安怎麼了?」

  寧姚冷著臉解釋自己和陳平安的關係,又有些疑惑地看著門外的小孩。

  不知道為什麼,在聽到陳平安住到劉羨陽家的時候,小孩忽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隨後,顧璨一言不發,直接跑向劉羨陽的家。

  寧姚秀眉微蹙,看著斑駁的木門:「和陳平安一樣奇怪。」

  楊家鋪子。

  林照見顧璨跑走,嘴角微翹,似乎想笑。

  雖然他不是很喜歡顧璨,顧璨也不喜歡他。

  但是不得不承認,顧璨是真把陳平安和劉羨陽當親人的。

  除了他娘親以外最親的人。

  陳平安當著他的面殺了小泥鰍,顧璨也忍下了。

  所以這些年,只要林照提陳平安,這小屁孩再怎麼臭著臉,也乖乖去做了。

  林照有時真想說一句「顧璨,你也不想陳平安斷了長生橋吧……」

  『劉志茂散修出身,生性謹慎,不敢招惹正陽山這種大派,偏偏他又是在書簡湖那種黑吃黑的地方殺出來的真君頭銜,絕不會少了劍走偏鋒的膽子,不然也不會第一個在有聖人坐鎮的洞天嘗試殺人。』

  『而且下手之果斷、快速。等到他知道劉羨陽才是小泥鰍的主人,絕對會第一時間下手,就算晚了一些,也無大礙。』

  林照翻著書,忽然想到顧璨問他的那一句「你想幹什麼」。

  林照伸手撫平書頁的褶皺,淡淡一笑。

  他想幹什麼?

  當然是想殺了正陽山那頭老猿。

  是真正想將那頭搬山猿殺死在小鎮,而非如陳平安那般逼其耗去一些壽元。

  無論是從前世看書的情感,還是今世和陳平安、劉羨陽兩人的交情,還有他自身的利益,都驅使著他做出這個決定。

  陳平安那著塊破瓷片都能險些殺了蔡金簡和符南華,那麼再加上幾個人,又提前做了布置,未必不能殺死一頭被壓制實力的搬山猿。

  劉羨陽的死劫他沒有辦法化去,小鎮裡能化去這一劫的人,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都不願意出手。

  當然,這也是因為有些人知道劉羨陽並不會死。

  但劉羨陽重傷後,陳平安會出手。

  林照瞧上的卻是搬山猿死後的好處。

  正陽山乃是寶瓶洲的劍道大派,一位老祖級別的搬山猿,死後有幾許的遺產?

  方寸物里有多少寶貝?

  驪珠洞天術法禁絕,聖人之外,其他練氣士都會被壓制,離了這種地方,他又需要多長時間、走遠的路,才有機會能殺死一位老祖級別的搬山猿?

  尤其是未來的事情這麼多,一個又一個大棋局,還都是以天下為棋盤落子。

  皮皮都是八百多章才觀禮正陽山。

  當然林照最終決意讓搬山猿長眠於小鎮,還有一個最重要的原因。

  在他看來,殺死一個袁真頁,完全有把握能做到。

  甚至有餘。

  ……

  夜幕一點點變得濃厚,天際吞沒了最後一絲餘暉,街道上人影漸漸散去,龍鬚溪上倒是多了個摸石頭的怪人。

  林照鎖上院門,看了眼手中的木盒。

  他提著木盒,走到屋前的石階坐下。

  院子裡擺著一個盛滿清水的木盆,盆邊,靜靜躺著一塊黑色的石台。

  石台顏色深邃,在濃重的夜色里毫不起眼,

  林照坐在台階上,林照挽起袖子,伸手從木盆中掬起一捧清水,灑在黑色的石台上。


  隨後打開木盒,裡面整齊碼放著十枚鐵箭頭。

  這些箭頭都是在小鎮鐵匠鋪打的,林照親自在鋪子裡挑的料子,專門請教過阮秀大小姐,都是好鐵。

  但林照覺得只是單憑這些鐵箭頭怕是不太夠。

  所以他又去廂房,或者說是雜物間,從堆積的廢物下扒拉出來這塊黑色的石台。

  正是那塊道家神像底下的斬龍台。

  早些年便被林照悄悄摸摸搬回家中。

  林照拿起一枚鐵箭頭,將其鋒刃穩穩地抵在濕潤的黑色石台上,手臂沉穩有力,開始一下、一下地研磨起來。

  「沙……沙……沙……」

  寂靜的院落里,唯有這單調而規律的摩擦聲在迴響。

  鐵鋒與石台接觸,發出一種奇特的、仿佛金玉相擊又帶著金石摩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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