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卸任記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卸任儀式的次日,江鹿簽署了最後一份私人文件:

  將釋覺法師的源器[悲願]無償捐贈予新任秘書長羅恆及聯合政府,作為文明級戰略儲備,由聯合政府統一保管與調用。

  她簽完字,把文件推給負責接收的政務院檔案官,然後摘下了左胸戴了一百五十年的秘書長徽章,將它放入一隻深灰色的絨面盒子裡。

  盒蓋合上,咔嗒一聲輕響。

  從此,她不再是聯合政府秘書長了。

  接下來的一個月,江鹿位於麓山的居所幾乎成了太陽系最忙碌的非正式政務中心。

  來訪者的名單本身就是一部人類文明權力譜系的縮影。

  先是各帝級的特使,帝級們本人沒有親自登門,帝級親自造訪動靜太大了,容易造成誤會。

  不過祂們也都派出了各自最信任的特使,攜帶著私人信件和禮物,感謝江鹿秘書長在任期間的貢獻,並委婉地表示封域的大門永遠向她敞開。

  然後是聖級顯能者們,也攜帶著精心準備的禮物和問候函登門。

  接著是各家帝子帝女、聖子聖女,這批人的陣容最為壯觀,帝級與聖級的直系後裔們,或單獨前來,或結伴同行,拎著各式各樣的厚禮上門請安。

  還有各跨星域商業聯合體的總裁、各黨派的首腦、團體的負責人排隊求見。

  新一任的秘書長羅恆也來了好幾次,詢問她關於某個政策或人事上的意見。

  羅恆是江鹿一手挑選並提名的接班人。

  從法理上講,他是經議事大會正式投票產生的合法秘書長,擁有完整的人事任免權和政策決策權。

  從政治上講,他是江鹿路線的延續者——體外孕育出身、零家族背景、完全繼承江鹿的理念。

  從私人關係上講,他在公共孵育站時便以江鹿為偶像,進入政務系統後從基層做起,一路歷任小行星帶資源管理局副局長、火星穹頂城行政副長官、政務院副秘書長,每一個關鍵節點的晉升背後都有江鹿的考察和點頭。

  但即便如此,羅恆仍然來了。

  他看似是在徵求意見,不如說是在確認江鹿是否真的願意放手,是否會流露出對決策權的留戀。

  這不是羅恆謹慎,而是在人類政治史上,權力交接從來不是一個瞬間完成的動作,而是一個漫長的、充滿拉鋸的過程。

  許多名義上已經卸任者,有的通過舊部傳遞指令,有的通過公開言論引導輿論,有的甚至在幕後直接操控重大決策。

  這種現象在人類數千年的政治史上並不罕見,以至於前任干政幾乎成了一種政治常態。

  更何況,江鹿執掌聯合政府一百五十年,門生故吏遍布整個太陽系,各星域的行政主官、防衛軍的高級將領、甚至近半數的帝級顯能者,都曾做過她的下屬,受過她的提攜。

  只要她想,哪怕退了,也能說了算。

  更何況,江鹿還是人類文明至強者的至親,天生具有超越任何法定職權的法理正當性。

  即便她什麼都不做,什麼都不說,那些崇拜江起,敬畏江起的團體和個人,就會自然而然地聚攏在她周圍。

  所以,羅恆需要知道,江鹿到底有沒有垂簾聽政的想法,如果江鹿想要垂簾聽政,他連半分反抗的餘地都沒有,只能選擇做傀儡。

  此外,還有一些各位置上的重要官員,也來試探江鹿的態度,以便調整自己的站隊。

  而面對這一切,江鹿的態度是徹底的放手,她不見任何政務官員,除了羅恆之外,所有試圖以匯報工作為名登門的行政主官都被她婉拒了,她也不參與任何形式的決策諮詢,商業聯合體的顧問聘書她一概退回,政策研討會的邀請函她一律謝絕,也不加入任何的政治團體。

  對於江鹿的選擇,有人欣喜,有人失落,有人暗自鬆了口氣。

  除此之外,江家的人來得更勤、更密。

  江念和江元各自開枝散葉,子孫繁衍,到如今已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家族。

  這些人中,有在聯合政府任職的官員,有在各大封域經商的商人,有精英顯能者,也有一些遊手好閒、仗著家族名號在外面招搖的角色。

  江鹿在任時,對江家人的態度一貫是公事公辦,從不利用職權為家族成員謀取私利,也從不允許家族成員打著她的旗號行事。

  但即便如此,只要她還在秘書長的位置上坐著,只要江起還活著,江家就是人類文明最顯赫最特殊的家族之一,沒有人敢輕視。


  而現在,她卸任了。

  江家人比任何人都更敏感地意識到了這個變化,於是,他們紛紛登門了。

  他們的來意五花八門,有的是來表忠心的,有的是來訴苦的,有的是來告狀的,有的是來求辦事的,有來牽線搭橋的,還有純粹是來刷個臉熟的。

  一口一個老太君叫得滾燙。

  江鹿的確已經是老太君級別的人物了,要知道江念、江元的後代到現在已經到第九代第十代了,江家的各種直系旁系加起來已經達到了十幾萬人。

  江鹿聽著一個又一個江家子孫的傾訴、哀求、抱怨、告狀,沒有給出任何許諾,有人不甘心,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江鹿揮退。

  一個月後的一天傍晚,江鹿離開麓山,去了一趟木星軌道,來到了一顆直徑不過一百公里的小衛星上。

  這顆衛星沒有名字,只有一個編號「JSA-00471」。

  衛星上,建著一座極具舊時代風格的獨棟小樓,院子裡種著幾棵橘子樹,外牆的爬山虎已經泛紅。

  院門沒有鎖,虛掩著。

  她推開院門,走進去。

  院子裡,一個頭髮半白的中年人,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橘子樹的枝丫。

  看到江鹿,對方笑了起來。

  他把剪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指了指旁邊的石凳,道:「坐吧,剛結的橘子,還沒熟,沒法請你吃。」

  江鹿走過去坐下,道:「陳局。」

  陳忠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怎麼樣,退下來這一個月,不好過吧?」

  江鹿點了點頭:

  「比我想像中難。」

  陳忠走進屋裡,端出一壺茶,他給兩人各倒了一杯,也坐了下來,道:

  「權力失落綜合徵嘛,難才正常。」

  「我退下來來時,回辦公室收拾東西,發現桌上還有一份沒簽完的文件,我拿起筆,頓了一下,突然意識到,我已經沒有簽字的權力了。」

  「那一瞬間,說不上是失落還是解脫,可能都有。」

  「你比我難我坐了五十年,你坐了一百五十年。」

  「我退的時候,聖級只有十幾個,帝級一個都沒有,你退的時候,帝級三十二位,疆域直徑六十光年,所以你退下來之後的症狀,也比我大得多。」

  江鹿指尖抵著杯壁,望著遠處恢弘流轉的木星環帶,道:

  「從前看他人卸任後一蹶不振,我只當是他們心志不堅,放不下權柄,輪到自己才明白,不是捨不得權力,而是職務身份和自己綁定太久了。」

  「一百五十年,它不只是我的工作,它成了我的身份、我的生活方式。」

  「我分不清,哪些是我自己,哪些是那個職務賦予我的。」

  「在任時,我代表的是聯合政府,是人類文明,我的每一個決策都關乎千億人的生死,這種重要性會給人一種錯覺,仿佛自己也是不朽的,至少是與文明進程綁定在一起的。」

  「卸任後,這種宏大的敘事感瞬間崩塌,這種可有可無的感覺比失去權力更讓人無所適從。」

  「這一個月里,有時候,我會想起那些沒有救下來的人,八百八十二億。」

  「我在任的時候,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情,沒有時間去想這些,但現在閒下來了,那些數字忽然就變成了具體的面孔。」

  陳忠道:

  「退下來後我也想過,我任內去世的人,雖然沒有你那麼多,但也有不少。」

  「異能降世初期的混亂,各國之間的衝突,以及在協調會、聯合政府過程中犧牲的人......有時候半夜醒來,我也會想起他們。」

  江鹿問:

  「你那時候是怎麼熬過來的?」

  「熬?」,陳忠擺了擺手,「不是熬,是學,學怎麼當一個普通人。」

  他頓了頓,看著江鹿:

  「你這一個月,沒少被人試探吧?」

  江鹿沒否認:「每天都有。」

  「羅恆來過幾次?」,陳忠問。

  「三次。」

  「這小子謹慎,是好事。」,陳忠點了點頭,「他不來,你才該擔心,他來,說明他心裡有數,知道這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那你跟他說什麼了?」


  「我說。」,江鹿平靜地複述,「你是我選的,我相信你能坐好,但如果坐不好,我也只會換掉你,不會替你坐。」

  陳忠哈哈大笑,拍了拍大腿:

  「這話夠狠,是我印象中的你,那他呢?他聽了之後什麼反應?」

  「他聽了之後就沒再來。」

  「哈哈哈,這就對了。」,陳忠收了笑,道,「這說明他明白你是真放手了,當年我退的時候,也有人問我『陳秘書長,這事你看怎麼辦』,我嘴上說『我已經卸任了』,心裡還是忍不住想插兩句。」

  「陳局,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江鹿忽然開口。

  陳忠道:「說來聽聽。」

  「我怕我這一生,只是因為我哥才顯得重要。」

  陳忠沉默了片刻,問:「這話你憋了很多年了吧?」

  江鹿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的確。」,陳忠道,「你一路走來 ,確實動用了你哥的關係。」

  「在我之後,下一任繼任者只能是你。」

  「因為你不僅僅是你,你還是你哥意志的延伸,你繼承了你哥的影響力、公信力、威懾力,這是你最大的政治資本。」

  「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因為你哥才重要。」

  「你哥給了人類文明一條路,但他註定是那個孤身一人上路的人,他在乎人類文明,卻又在乎得不多,你不一樣。」

  「之前,你哥離開一百多年,人類文明沒有散,沒有亡,沒有退回到那種沒完沒了的內鬥和割據里去。之後,你哥又離開了一百多年,人類文明擴張到了六十光年之外。」

  「捫心自問,這是靠他那個名頭撐下來的嗎?沒有他,人類可能早就滅絕了,但沒有你,人類也成不了如今的氣象。」

  「咱們跟他比不了,可我也知道,他也做不了我們的事。」

  他開了個玩笑:「他能在一分鐘之內摧毀一個文明,他能在會議室里聽一大幫人為一條條款吵上三天三夜而不掀桌子嗎?」

  江鹿冷聲道:

  「他能,他會踢掉所有人,淘汰落後的人治,讓洛安來處理。」

  陳忠:???

  付出真心後的我be black:

  他舉起手表示投降,道:「我想說的是,你哥確實給了你起點,給了你一個別人不可能有的高度,但站在這個高度上做什麼,則是你的選擇。」

  江鹿這時才感謝道:

  「謝謝。」

  最後,陳忠道:

  「江鹿,我們這些人,你、我,還有已經不在了的周局,以及在周局之前的,我們不是人類歷史的終點,我們只是人類歷史的節點。」

  「只是一個文明在漫長旅程中經過的一個中轉站。」

  「你是第二任,我是第一任,羅恆是第三任,這個文明還會經歷第四任、第五任、第六任,」

  「人類文明後面還有更長的路,會有比我們更優秀的人,去走那些我們沒走過的路。」

  「你放得下,放不下,都得放下,剩下的,該讓別人去做了。」

  江鹿道:「明白了。」

  她看了一眼那幾棵橘子樹,枝葉間掛著一些青綠色的小果子,確實還遠未到成熟的時節,忽然問:「橘子甜嗎?」

  陳忠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說實話,酸得很,但自己種的,酸也樂意吃。」

  江鹿也笑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喝完了一杯茶,然後起身告辭。

  走到院門口時,她回過頭,對陳忠說:

  「陳局,有空回麓山坐坐。」

  陳忠揮了揮手道:「行,有時間就去。」

  江鹿轉身,踏入了JSA-00471永恆的暮色中。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