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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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反對!」

  沈若棠剛說完,另一個聲音就響起。

  此人是星際開發署戰略規劃司司長周遠舟,他沉聲道:

  「沈主任,恕我直言,你犯了一個致命的邏輯錯誤 —— 將人類文明固有的發展挑戰與人口擴張帶來的問題混為一談,甚至將所有潛在對立都歸咎於人口擴張,這是極不嚴謹的。」

  「你所列舉的所有對立 —— 自然出生與體外孕育的對立、顯能者與非顯能者的割裂、基因改造者與自然人類的隔閡,乃至未來可能出現的星際地域對立,都是人類文明發展到一定階段,必然會出現的問題。」

  「顯能者與非顯能者的對立,從異能降臨的第一天就存在了,五十六年過去了,這種對立消失了沒有?沒有!不過它被我們控制在了一個合理的程度內——通過異管局,通過顯能學院,通過協調會。」

  「基因改造者與自然人類的矛盾、賽博能力者與血肉之軀的對立,也不是人口擴張造成的,是技術路線的選擇問題。」

  「縱觀人類歷史,從原始部落的族群紛爭,到近代的地域歧視、種族歧視、民族仇恨、國家敵對、階層對立,哪一種對立不是伴隨著文明存在而存在?」

  他道:

  「這些東西一直都在,在過去我們靠制衡、靠宏大敘事、靠約束、靠疏導、靠教育,勉強維繫平衡;今天,我們有了協調會,有了全球異能安全局,有了統一的律法和願景,我們不是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邁入這個時代的。」

  「你問我,地球人、月球人、火星人會不會對立?我告訴你,一定會的,但這絕不是我們停止人口擴張的理由。」

  「即便我們維持現有 100 億人口,顯能者與非顯能者的矛盾、地域差異帶來的隔閡,依然會存在。」

  「就比如我們當下必須直面的現實難題:

  協調會已然成立,地球一統已成定局,人類徹底連成一體,可那些綿延百年、千年的仇恨怎麼辦呢?

  中東各族世代糾纏的宗教與領土血仇,南北大陸殖民歷史留下的種族積怨,兩次世界大戰被屠殺的平民、被撕裂的國家......

  無數族群世代相殺,血海深仇早就已經刻進基因、融進記憶,彼此憎惡、彼此提防,無法癒合。

  這些不是我們說一句人類共同體、說一句世界和平、說一句讓我們放下仇恨面向未,就能一筆勾銷的。

  甚至你要問我,我自己——能不能忘?

  我告訴你,不能!

  我的祖父,1943年死於那場戰爭,他的屍骨埋在東陸的某片土地下,連一塊墓碑都沒有。

  我沒有資格替他原諒任何人,也沒有資格替那場戰爭中死去的人說一聲算了。

  甚至,我很悲哀的清楚——這些歷史,在未來會被稀釋,會被壓制,甚至為了人類聯合的大局,在某些場合下不被允許提及,從另外的角度被重新解讀。」

  「我知道這是必要的,我知道一個統一的文明,不能讓仇恨永遠延續,我們這一代人,沒有資格替先輩原諒,但我們有責任,不讓仇恨繼續綁架我們的後代。」

  這時,全球人口生育總署署長曹菁輕輕咳了一聲,道:

  「周司長,偏題了。」

  周遠舟點了點頭,道:

  「抱歉,扯遠了。」

  「但我想說的是——人類是怎麼走到今天的?花收歸國有的時候,有多少人在抗議?人造子宮出現的時候,有多少人在擔心?可是現在呢?」

  「人類從來不是在準備好了之後才邁出下一步的,而是一邊摸索,一邊往前走,要在發展中去解決問題,而不能因為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就因噎廢食。」

  沈若棠搖頭:

  「周司長,我從未否認,人類文明發展中必然存在對立與分歧,但我要強調的是,過快的發展會打破原有的平衡,產生新的、更棘手的問題。」

  「如果這些問題超過了社會或系統的承載閾值,就會反噬發展本身。」

  「現在,我們要在一百年內把人口從一百億擴張到一千二百億。」

  「一千二百億,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規模的社會實驗。」

  「周司長,你告訴我,在這條『發展中去解決問題』的路上,我們準備付出多少代價?」


  「你說矛盾一直都在。」

  「對,矛盾一直都在,但規模不同,性質就不同。」

  「一個村莊裡的矛盾,和一個國家裡的矛盾,處理方式能一樣嗎?一個國家裡的矛盾,和一個擁有一千二百億人口、橫跨太陽系的文明里的矛盾,處理方式能一樣嗎?」

  「我們可以接受文明發展中的固有挑戰,但不能接受因為盲目擴張人口,將這些挑戰放大為足以摧毀文明的危機。」

  「人口擴張可以慢慢來。」

  坐在另一側,全球科技發展署副署長林薇推了推眼鏡,提出反駁:

  她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女人,幹練、清瘦,十分知性:

  「賀主任、沈主任,我想補充一點,你們所擔心的人口結構失衡、撫育教育不足、群體對立等問題,其實都可以通過技術手段解決。

  技術是進步的,文明是發展的。

  隨著強人工智慧技術的疊代升級,百年內,我們完全可以實現強人工智慧主導的全域統一教育、針對化撫育,從根本上化解這些隱患。」

  「強人工智慧可以根據每個個體的天賦、特質,制定個性化的教育方案,無論是自然出生還是體外孕育,無論是地球還是火星出生,都能獲得完全均等、高質量的教育資源,培育統一的文明認同、價值觀念,消除地域、出身帶來的認知差異。」

  「至於賀主任擔心的人口結構失衡、中堅層斷層,在技術層面,也是可以被化解的。」

  賀仲明反對:

  「林副署長,你的觀點過於理想化,而忽視了一個核心現實 ——文明發展的側重點,從來都是有限的 。」

  「如果我們啟動百年人口擴張計劃,一千一百億新增人口的教育、撫育、醫療、管理、社會保障——會吞噬多少資源、算力支撐、政策資源?

  未來,我們的其他事業,深空探測、維度研究必然要為人口擴張讓步。

  這不是發展,這是本末倒置,這是用人類文明的未來,換取人口數量的堆砌。」

  周遠舟道:

  「我不同意,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個靜態的宇宙。

  體宇宙的存在、仙神滅絕的歷史、膜宇宙的脆弱性是已經被驗證的事實,我們不知道宇宙深處有什麼在等待,不知道更高維度的文明是否已經鎖定了地球。

  增長不是選擇,是生存的需要。

  我們沒有時間有序擴張,時不我待。

  我們需要足夠龐大的人口基數搭建文明冗餘底盤,需要足夠的人才來解決我們當前遇到的困境,我們現在不抓住機會,快速擴大人口基數,搭建起支撐星際文明的人力根基。

  未來,當未知挑戰來臨,我們可能就沒有這個機會了。

  賀主任所說的有序擴張,看似穩妥,實則是錯失良機,是對人類文明存續不負責任。」

  賀仲明嗤笑一聲:

  「周司長,你所說的文明冗餘底盤,是指利用大量冗餘人口,寄希望出現一個γ波突破S級上限的天才,或者下一個江起院士吧?」

  「那你把一千一百億新增的普通人,當成了什麼?當成了堆砌概率的分母,當成賭概率的工具?」

  周遠舟針鋒相對:

  「沒錯,我不否認,難道你不期望再出現一個江起院士嗎?」

  一時間,兩派吵的火藥味兒都出來了,一派支持激進擴張,一派支持有序擴張,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最後,經過數小時的閉門會議。

  全球人口生育總署署長曹菁站起來,道:

  「各位,經過多輪充分發言,結合太陽系全域開發的戰略需求、當前人類文明的緊迫性,以及各位提出的隱患與建議,我個人意見是——

  維持百年內人口擴張至 1200 億的核心計劃。」

  「我們不迴避人口擴張帶來的風險,不忽視任何一個潛在的隱患,但也不能因為擔憂,就放棄文明擴張的大好良機...

  ...我們會全面吸納賀仲明主任、沈若棠主任等各位的合理建議,堅決避免盲目擴張帶來的各類隱患......」

  會議結束後,參會人員陸續離場.

  賀仲明和沈若棠一同走出會場,兩人腳步都有些沉重。


  沈若棠率先道:

  「終究,還是沒能改變結果。」

  賀仲明道:

  「至少我們已經爭取過了。」

  這就是如今的現狀,以他們二人為代表的學術派,與周遠舟等人代表的官僚派,或者說務實派,存在嚴重的分歧。

  一個要結構,一個要速度。

  沒有誰對誰錯,只是站在不同的位置,看到不同的東西,考量的優先級不同。

  而後者代表了當下最主流的思潮:

  人類已經站在了星際時代的門檻上,就是應該轟轟烈烈,大步流星向前走,要爆兵、爆人口,讓人類的足跡遍布太陽系每一個角落。

  這是一個窗口期,一個人類文明有史以來最大的窗口期——抓住了,就是星辰大海;錯過了,可能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在這樣的勢下,他們就顯得太過保守了。

  「也許他們是對的。」,賀仲明道,「我們這些人——你、我、周遠舟、曹菁——我們誰都沒有資格說我看到了終點,誰也無法預判百年後會怎樣。」

  「我們能做的,只不過是各盡其職,至於做出了何種選擇,都不是我們一兩個人能決定的。」

  「是啊。」,沈若棠也感慨,「文明的選擇不像科學實驗,沒有對照組,不能重來,也許他們是對的,也許我們是對的,文明只會帶著我們往前走,走到哪裡算哪裡。」

  賀仲明道:

  「盡人事,聽天命。」

  兩人沉默的走了一段路,沈若棠問:

  「賀主任,您那個文明韌性評估模型,現在進展怎麼樣了?」

  賀仲明道:「還差得遠,你呢,最近在忙什麼?」

  沈若棠道:

  「在寫一本書,不過進展很慢。」

  賀仲明問:

  「關於什麼的?」

  沈若棠道:「關於星際時代下異質群體的文化共生與流變。」

  賀仲明道:

  「很宏大的課題,慢慢來吧,都是細活。」

  說話間,兩人來到了懸浮車停靠區。

  「走吧。」,賀仲明說,「各忙各的。」

  沈若棠點了點頭,道:「嗯。」

  然後兩人坐上不同的懸浮車,各自離去。

  ——

  接下來幾天,全球人口生育總署千億人口擴張計劃最終敲定了下來,成為了人口生育總署成立後的第一份以百年為跨度的戰略性文件。

  整個地球、全球人民都沉浸在一種既期待又忐忑的氛圍里,有人為星際時代的加速到來歡呼,也有人為自身命運、人類文明的未來感到擔憂和不安,不是所有人都能跟上這個速度。

  但不管如何,在協調會成立之後,世界的齒輪都在高速運轉,每一個角落都透著蓬勃的生機。

  非洲大陸迎來了史上最大規模的基建浪潮,一座座培養肉工廠拔地而起,能源管道、跨州交通也鋪設開來;

  針對貧困孩童的醫療與救治工作全面鋪開,為全球各個貧困地區、偏遠部落,為孩童提供免費的基因篩查、γ波檢測;

  異能安全局被抓捕的罪犯也開始按照犯罪程度進行分級審判。

  最嚴重的——反人類實驗、大規模屠殺/販毒、跨國異能恐怖襲擊、組織領導邪教、系統性人口買賣——被列為第一類,進行全球公示審判,審判過程向全球直播。

  第二類是參與上述犯罪但從犯、或罪行相對較輕者,進行分級直播審判。

  第三類是涉案程度淺、主動投案、配合調查者,從輕處理,退賠違法所得、接受勞動改造。

  全球教育總署聯合各領域專家,開始編纂全球統一的教材,涵蓋人類共同體理念、文明認同、地球母星文化等等。

  人造子宮機器生產線 24 小時不間斷運轉。

  各國政府也啟動改制,按照《新央章程》的要求,所有成員國必須在一年內完成國內法律體系與協調會章程的對接。

  這意味著大量的法律需要修訂、大量的機構需要重組、大量的官員需要重新培訓。

  而就在這樣的節奏里,江洛科技再次拋出了一枚讓全球炸裂的炸彈。

  2086年6月10日,東陸標準時間上午九時整,江洛科技發布重大突破:

  在江起院士、林曉院士的聯合主導下,江洛科技空間傳送項目組成功實現了系統性的穩定可控式短距離空間傳送技術。

  這項技術,將徹底改變人類對距離的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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