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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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种放手後的空虛與疲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但最終,所有這些情緒,都沉澱為一種極其渺茫、卻無比執著的——希望。仿佛在無盡的黑暗與告別中,他依然為自己,也為對方,留下了一線微光,一個或許永遠也不會實現、卻支撐著他走下去的念想。

  沒有一句台詞,只有風吹過他額前碎發的聲音,和他胸腔微微的、壓抑的起伏。

  監視器後的張導屏住了呼吸,連旁邊一向冷靜記錄的李演都停下了筆,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仿佛怕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

  鏡頭貪婪地捕捉著這一切。

  海聽瀾就那樣站著,望著,仿佛要將這一刻,連同這片土地和那個虛幻的身影,永遠鐫刻在靈魂深處。然後,他幾不可聞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高原晨露的冰涼。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又仿佛背負起了某種更為沉重、卻也更加堅定的東西。

  他毅然轉身,沒有再回頭。

  一步一步,踏著滿是礫石和枯草的土地,踏著漸亮的晨光,走向鏡頭遠方,走向那片被朝陽染上金邊的、未知的天地。他的背影,在遼闊的荒原映襯下,顯得孤獨而決絕,卻又充滿了一種向著光而去的、悲壯的力量。

  「卡!」

  張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過了!殺青!」

  現場安靜了幾秒鐘,仿佛還沉浸在那場無聲的告別里。然後,熱烈的掌聲才如同遲來的潮水般響起。

  所有人都被海聽瀾最後那場戲的表演所震撼,那不僅僅是演技,更像是一場靈魂的獻祭。

  海聽瀾從鏡頭外慢慢走回來,神情還有些沉浸在角色那種孤寂與釋然交織的情緒里,帶著一絲抽離角色後的疲憊。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掃視,幾乎是本能的,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人群邊緣,安靜望著他的斕鈺。

  她今天穿著簡單的米白色羽絨服,圍著厚厚的圍巾,只露出一雙清澈的眼睛,此刻,那雙眼睛裡,是他從未見過的明亮光華,裡面清晰地映著他的身影,帶著毫不掩飾的、純粹的讚賞,以及一些更深沉的、涌動的情感。

  海聽瀾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所有殘存的角色情緒瞬間褪去,只剩下因為她這一個眼神而湧起的、巨大的悸動。

  他穿過紛紛上前恭喜他殺青的人群,徑直走到她面前。周圍的喧鬧聲仿佛被隔絕開來。

  在嘈雜的背景音中,他看著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剛從沉重角色里抽離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這場『離開』......演得還行嗎?」

  斕鈺迎著他的目光,沒有半分閃躲。清晨的陽光終於衝破雲層,恰好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的情緒照得清晰無比。她的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揚起一個清晰而溫柔的弧度,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後的第一縷春風。

  她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清晰地傳入他耳中:

  「不是演得很好,」她說,「是做得很好。」

  海聽瀾怔住了,心臟在那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動。

  不是「演」得很好,是「做」得很好。

  她分得清清楚楚,她夸的,不是影帝海聽瀾的演技,是他這個人,是海聽瀾這段時間真實的改變,真實的投入,真實的掙扎與成長,以及他那笨拙卻無比真誠的——「細水長流」。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幸福感和成就感,像無數絢爛的煙花,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開,絢爛得讓他幾乎有些眩暈,眼眶甚至不受控制地泛起一絲濕熱。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帶著溫柔笑意的眼眸,再也控制不住,也咧開嘴笑了起來。那笑容越來越大,越來越燦爛,如同此刻終於掙脫一切束縛、蓬勃而出的朝陽,瞬間驅散了所有陰霾,明亮得不可思議。

  他知道,他這條蜿蜒曲折、一度乾涸的「流」,歷經磨難,終於衝破所有阻礙,徹底匯入了她的「河」。

  戈壁灘的生死考驗像一劑強力催化劑,讓海聽瀾和斕鈺之間那層薄得像窗戶紙似的隔閡徹底煙消雲散,沒有轟轟烈烈的告白儀式,也沒有矯情的「我們和好吧」,一切就那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就像西北的天氣,暴烈的沙塵暴過後,是格外澄澈高遠的藍天。

  海聽瀾的戲份殺青後,並沒有立刻離開西北。斕鈺因為之前劇組食物中毒和沙塵暴的驚嚇,身體需要調理,加上她那位在西寧某醫科大學任教、終身未婚的姨媽孫黎三番五次來電催促,她便暫時離開了劇組,去了西寧姨媽家小住。


  海大影帝就此開始了他的「西北—西寧」雙城記。美其名曰「深入生活,為下一個角色積累素材」,實際上,只要劇組那邊沒他的事,雖然他殺青了,但作為金主爸爸兼「編外家屬」,他時不時還會被李編以「探討藝術」為名抓回去,一旦這種常見的突發情況出現,他就會立刻買上一張機票或跳上最近的一班火車,顛簸幾百公里,出現在西寧姨媽家那個有些年頭的教職工小區樓下。

  然而,與男女關係的順利進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姨媽孫黎那堵看似溫和、實則密不透風的「冰牆」。

  孫黎年近六十,氣質清矍,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一身書卷氣里透著知識女性特有的冷靜與疏離。

  她早知道海聽瀾幹過的事兒,對他這位聲名顯赫的影帝,非但沒有半分熱情,反而帶著一種審視的、近乎苛刻的冷淡。

  這次回到川寧第一次上門,海聽瀾熬了三個大夜做足了功課,沒開那輛扎眼的越野車,穿著最簡單的白襯衫和卡其褲,手裡拎著精心挑選的禮物:不是奢侈品,是託了層層關係,從一個老收藏家那裡求來的、一套品相極好的上世紀五十年代出版的《莎士比亞戲劇集》中文初譯本,帶著歲月的沉澱和油墨的清香。

  開門的是孫黎,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海聽瀾和他手裡的書,既沒有表現出驚喜,也沒有拒絕,只是側身讓他進來,雖然有點腦仁疼,但語氣始終保持著平淡無波。

  「來了?進來吧。」

  那頓飯吃得海聽瀾如坐針氈。

  他努力找話題,從西北的風土人情談到戲劇文學,孫黎只是偶爾點頭,或用最簡短的詞語回應,氣氛客氣得讓人窒息。

  斕鈺在桌子底下偷偷踢他,示意他放鬆,但他後背的襯衫還是被冷汗浸濕了一小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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