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楚河漢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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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奶奶那句「快進去啊!天不早了,早點休息!」在安靜的夜裡,帶著不容置喙的力道,重重砸在蘇景熙心口。

  他下意識地想要開口拒絕。

  「奶奶,我……」

  話到嘴邊,卻在對上蘇奶奶那雙眼睛時,生生咽了回去。

  燈光下,老人眼角的皺紋深深淺淺,映照著幾十年風雨的痕跡,此刻那裡面沒有嚴厲的逼迫,只有一種近乎固執的、為晚輩好的期盼和篤信。

  她臉上的笑容那麼自然,仿佛這只是最尋常不過的、安排兒孫睡覺的夜晚。蘇景熙甚至能看到她鬢邊新添的幾縷白髮,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銀光。

  拒絕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他能說什麼?說「我們不睡一起」?那無疑會引來一連串的追問和更深的不解。

  在剛剛勉強維持住「說開了」的表象後,再掀起新的波瀾,只會讓這個夜晚更加難熬,讓奶奶更加擔憂。

  心底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最後蘇景熙也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身體向門內側退了半步,讓開了門口的空間。

  這個動作,已經是他此刻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也是無聲的默許。

  蘇奶奶見狀,臉上的笑意更深了,她順勢輕輕推了陳婉晴的後背一下:「快進去吧,好好休息。」

  陳婉晴被奶奶那一推,腳步虛浮地向前踉蹌了小半步,幾乎要撞到門框。

  她穩住身形,低著頭,不敢看蘇景熙此刻必然冷若冰霜的臉,只感覺臉頰火辣辣的,既是因為難堪,也是因為奶奶這份「助力」帶來的、近乎屈辱的羞恥感。

  她知道,蘇景熙這個讓開的動作,絕不是歡迎,而是迫於奶奶壓力的、無可奈何的容忍。她像一個被強行塞進別人領地的闖入者,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邁過門檻,走進了房間。

  身後的門,被蘇奶奶體貼地、輕輕地關上了。「咔噠」一聲輕響,仿佛將外界的溫暖關切徹底隔絕,也將她和蘇景熙單獨鎖進了一個更小、更密閉、也更加令人窒息的空間裡。

  房間裡的空氣似乎都比外面凝重幾分。蘇景熙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老房子特有的木質氣息,縈繞在鼻尖,熟悉得讓她心尖發顫,卻也陌生得讓她不敢靠近。

  蘇景熙沒有看她。他徑直走到靠牆的老式衣櫃前,拉開櫃門,在裡面翻找了一下,然後抱出了一床疊得整整齊齊、看起來還很新的薄被和一床同款的被套。被面是素淨的淺灰色格子,和他床上那套深藍色的截然不同。

  他走到床的另一側——靠近窗戶的那邊,動作利落地將薄被抖開,鋪在床的外側,又將那床深藍色的被子往裡推了推,在兩張被子中間,刻意空出了一條約莫二十公分寬的、清晰的縫隙。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一直僵立在門口的陳婉晴,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讀一項早已擬定好的、不容違反的協議:

  「你睡那邊,蓋這床新的。」他指了指剛鋪好的淺灰色被褥,「我睡這邊。」

  頓了頓,他的目光落在兩人被子中間那條醒目的縫隙上,語氣更加清晰、冷靜,帶著明確的邊界感:

  「中間是分界線。你蓋你的,我蓋我的,不許越界。」

  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珠子,砸在陳婉晴早已千瘡百孔的心上。

  不許越界。

  不僅是在這張床上,更是在他們之間,在過去與現在之間,劃下了一道涇渭分明、不可逾越的鴻溝。

  陳婉晴的鼻尖瞬間酸澀得厲害,眼眶又開始發熱。

  幾個月前……不,甚至就在兩個多月前,這張床上還沒有這條「分界線」。

  他們會擠在一個被窩裡,冬天她的腳冰涼,他會默默用小腿幫她捂熱;夏天她會嫌熱踢被子,他半夜醒來總會迷迷糊糊地再幫她蓋好。她會在他睡著時偷偷鑽進他懷裡,他會無意識地收緊手臂摟住她。

  那些溫暖親昵的細節,曾是她生活中最習以為常的部分,如今卻成了奢侈的回憶,成了映照此刻冰冷現實的、最殘忍的鏡子。

  睡覺還得分被,像兩個拼房的陌生人,不,甚至比陌生人更疏遠——陌生人至少沒有這樣刻意劃出的、充滿排斥意味的界限。

  「……知道了。」陳婉晴低下頭,聲音很輕,帶著濃重的鼻音。她還能說什麼?能住進來,已經是奶奶強行為她爭取來的「恩賜」了,她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抗議這條「楚河漢界」。


  她慢慢走到床鋪的外側,脫掉鞋子,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樣自然地掀開被子,而是極其小心地、只掀起屬於自己那床淺灰色被子的一角,動作僵硬地躺了進去,儘量將自己縮在床沿,身體繃得筆直,生怕多占了一點空間,也怕不小心越過了那條無形的線。

  身下的床墊是她熟悉的硬度,枕頭上似乎還殘留著一點點蘇景熙常用的洗髮水的清淡香氣。這一切都曾是她最安心的港灣,此刻卻讓她如坐針氈。

  蘇景熙也上了床,躺在里側。他拉過自己的深藍色被子蓋好,背對著陳婉晴,面向牆壁,只留給她一個沉默而疏離的後背。

  房間裡徹底安靜下來,只剩下兩人極力壓抑的、清淺的呼吸聲。

  窗外的月光透過老式的玻璃窗,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更襯得屋內的寂靜震耳欲聾。

  陳婉晴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模糊的陰影,毫無睡意。

  身體很累,心更累,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像一台失控的放映機,不受控制地回放著過去幾個月、乃至三年間的點點滴滴。甜蜜的,爭吵的,溫暖的,最後定格在他今晚在後院說的那些話,和他剛剛劃定界限時冷靜到殘酷的神情。

  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頭髮里,留下一片冰涼的濕意。她不敢動,甚至不敢抬手去擦,生怕一點點動靜都會驚擾到旁邊那個仿佛已經入睡的人,引來他更深的厭煩。

  時間在黑暗中緩慢爬行。

  不知過了多久,身邊傳來蘇景熙逐漸變得均勻悠長的呼吸聲。他睡著了。

  陳婉晴這才敢極其緩慢地、小心翼翼地側過身,面向他的方向。

  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她能隱約看到他側臉的輪廓,挺直的鼻樑,緊抿的唇線,還有那即使在睡夢中似乎也未曾完全舒展的眉頭。

  這張臉,她曾親吻過無數次,撫摸過無數次,在無數個清晨和夜晚仔細端詳過。如今近在咫尺,卻仿佛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銀河。

  看著看著,心底那股酸楚和渴望如同藤蔓般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心臟一陣陣抽痛。好想……好想像以前一樣,輕輕靠過去,把臉貼在他溫暖結實的後背上,感受他平穩的心跳;好想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腰,把自己蜷縮進他懷裡,聞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沉沉睡去。

  那是她曾經擁有過、卻毫不珍惜地丟棄了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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