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獨處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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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奶奶那句飽含憧憬的話語,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溫馨的漣漪,而是死寂的漩渦。

  堂屋裡,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擰出水來。

  蘇景熙捏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但他最終只是將酒杯緩緩放回了桌面,沒有喝,也沒有說話。

  說什麼?

  說「爺爺奶奶,我們正在計劃」?那是更深的謊言,是將懸在頭頂的劍又往自己心口拉近一寸。

  說「暫時不考慮」?那無疑會引來更多的關切和追問,甚至可能讓老人更早地察覺到不對勁。

  說「我們離婚了,孩子不可能有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像一把燒紅的刀子在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狠狠攪動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的生理性疼痛。他幾乎能想像到爺爺奶奶聽到這句話時,臉上會露出怎樣震驚、失望、乃至崩潰的表情。爺爺那越來越不利索的腿腳,奶奶那日漸渾濁卻總盛滿期盼的眼睛……他不敢想。

  事已至此,別說孩子,他和陳婉晴之間,在離婚手續徹底辦完、各自生活步入正軌後,還會不會有交集都未可知。或許終將成為彼此生命里一段不願提起的過去。可眼下,老人這沉甸甸、熱乎乎的期盼,卻像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亘在他面前,也橫亘在他和陳婉晴之間。

  除了沉默,他還能做什麼?這沉默里,有對無法滿足老人心愿的深切愧疚,有對自己身處謊言泥潭的無力與厭惡,更有一種面對無解難題時,徹底的無措和疲憊。他感覺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一邊是道德的炙烤,一邊是親情的煎熬。

  陳婉晴同樣沒有開口。她所有的勇氣,在蘇奶奶說出「小人兒」三個字時,就已潰不成軍。她像一隻受驚的兔子,只能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縮進桌子底下。眼角的餘光卻不受控制地、帶著一種近乎自虐的渴望,悄悄瞥向對面。

  她看到蘇景熙放下了酒杯,看到他低垂的側臉在燈光下投出冷硬的陰影。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那是一種比憤怒或厭惡更讓她心慌的表情——徹底的沉寂,像一潭望不見底的、結了冰的死水。沒有波瀾,沒有情緒,只有一片荒蕪的冷漠。那冷漠明確地告訴她:關於未來,關於孩子,關於他們之間的一切,在他心裡,早已沒有任何討論的餘地,甚至連為此產生情緒波動的必要都沒有了。

  她的心直直地往下墜,墜入一片冰窟。

  蘇奶奶將孫子孫媳這反常的沉默和僵硬盡收眼底。在她樸素的認知里,小兩口鬧彆扭,男方拉不下臉、女方委屈賭氣,正是這副模樣。尤其是景熙那孩子,從小就倔,生氣了就悶著不說話。

  於是,老人家自然而然地,將「矛頭」對準了自家孫子,試圖用她認為正確的方式來「調解」。

  「景熙啊,」蘇奶奶清了清嗓子,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看似責備實則偏袒的勸解,「不是奶奶說你,這男人啊,有時候就得心胸開闊點,肚量大點。夫妻倆過日子,勺子哪有不碰鍋沿的?有點小摩擦、鬧點彆扭,那都是正常的!」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蘇景熙的臉色,見他依舊垂著眼不說話,便繼續道:「婉晴工作忙,那是為了你們的小家,為了事業。你得多體諒,多支持。不能因為她一時忙了、疏忽了,你就跟自己媳婦置氣,還置這麼大氣,連話都不說了。這像什麼樣子?」

  蘇爺爺也在一旁微微點頭,雖然沒有開口,但顯然認同老伴的說法。在他們看來,孫媳婦千里迢迢趕回來過節,姿態已經放低了,孫子再端著,就有些不應該了。

  蘇景熙聽著奶奶這完全偏離事實的「勸解」,心裡只覺得荒謬又苦澀。體諒?支持?他體諒支持得還不夠多嗎?換來的是什麼?是生日當天被獨自拋下,是一次次為了另一個男人的謊言,是心被一點點碾碎直到再也拼湊不起來的絕望。

  可現在,他連辯解都不能。他能說什麼?說不是他小氣,是陳婉晴犯了原則性錯誤?那只會將矛盾升級,將暗涌徹底掀成驚濤駭浪,毀掉這個中秋,也毀掉老人心裡最後一點關於他們「只是鬧彆扭」的幻想。

  他只能在奶奶殷切又帶著些許責備的目光注視下,極其緩慢地、幾乎微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嗯。」

  陳婉晴聽到蘇景熙這聲隱忍的「嗯」,心裡沒有半點被「維護」的喜悅,只有更深的難堪和刺痛。

  她知道,他這不是在認同奶奶的話,而是在忍受,在為了維持表面的平靜而忍受著這份被誤解的憋屈。而這憋屈,恰恰是她強加給他的。

  她又一次,成了他痛苦的根源。

  蘇奶奶見孫子總算有了點反應,雖然只是悶悶地應了一聲,但好歹是聽了勸。


  她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掛起笑容,試圖將氣氛拉回正軌:「這就對了嘛!來,婉晴,嘗嘗這個魚,奶奶特意給你留的魚肚子,沒刺。」

  然而,經過剛才那一番尷尬的「催生」和單方面的「勸解」,飯桌上的氣氛已經徹底變了味。

  每個人都食不知味,強顏歡笑都顯得格外吃力。

  蘇奶奶也感覺到了這份勉強。她心裡嘆了口氣,知道有些事急不來,逼得太緊反而不好。

  眼看著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她心思一轉,想到了一個給年輕人創造機會的老辦法。

  她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落在一直努力減少存在感的陳婉婷身上,語氣自然地說道:「婉婷啊,吃好了沒?吃好了幫奶奶把碗筷收一收,端到廚房去。我跟你爺爺有點累了,先去院裡坐會兒,消消食。」

  接著,她又看向蘇景熙,語氣尋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最普通不過的家務:「景熙,你去後院柴房那邊看看,我記得還有點去年留下的干桂花,收拾得好的話,應該還能用。今年月餅餡兒里加點桂花,肯定香。你去拿來,讓婉晴幫你挑挑,把好的揀出來。」

  老人休息,姐妹收拾碗筷,孫子孫媳去干點需要搭把手的精細活。

  這安排看似合理,可誰都聽得出來,這是要把蘇景熙和陳婉晴單獨支開,讓他們有獨處和說話的空間。

  蘇景熙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眼,對上奶奶隱含期待的眼神,那眼神仿佛在說。

  機會奶奶給你創造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

  他內心湧起一陣強烈的抗拒。

  他不想和陳婉晴單獨待在一起,一分一秒都不想。可他能拒絕嗎?以什麼理由?在剛剛經歷了那樣一場尷尬的「勸和」之後,再拒絕奶奶這「體貼」的安排,無異於直接宣告他們之間的矛盾不可調和,只會引來更深的懷疑和擔憂。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認命般的漠然。他放下筷子,站起身,沒有看任何人,只是低低地應了一聲:「好。」

  然後,他轉身,徑直朝著通往後院的那扇小門走去。背影挺直,卻透著一種孤絕的、拒絕任何人靠近的氣息。

  陳婉晴的心,隨著他那聲「好」和轉身離去的動作,猛地揪緊。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知道奶奶這是在給她製造機會,可這機會,卻讓她恐懼多於期待。她不知道獨自面對蘇景熙時,他會是什麼態度,自己又該說什麼。

  「去吧,婉晴。」

  蘇奶奶輕輕推了推她的胳膊,低聲鼓勵道,「好好跟景熙說說,把誤會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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