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遙遙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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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景熙盯著手機屏幕上那條簡短的信息,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留了大概三秒。

  「景熙,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泰安…記得報個平安。」

  發送人:陳婉晴。

  他的手指在屏幕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波動。像是平靜湖面被風吹起的一圈漣漪,但很快,那漣漪便消散了,湖面重新歸於沉寂。

  他知道陳婉晴在看著他。

  或者說,在「監控」著他。從他離開滬上開始,或許更早,她那雙偏執的眼睛,就沒有真正離開過他。這條簡訊就是證據——她知道他的車次,知道他抵達的時間。

  心裡有些感觸嗎?或許有。畢竟曾經是親密到分享一切的人,如今卻只剩下這樣一條隔著屏幕、克制又帶著一絲小心翼翼試探的信息。

  但那感觸太輕了,輕得像秋天最後一片落葉,還沒落到心底,就被風吹走了。

  底色的情緒,依舊是毫無波瀾的疲倦,和一層揮之不去的、對過往的抗拒。

  他不意外。一點也不。

  陳婉晴會這麼做,太符合她的性格了。掌控,關注,哪怕是以一種讓人不適的方式。她從來都是這樣,愛得用力,也傷得徹底。

  蘇景熙沒有回覆。

  他甚至連打字的動作都沒有。只是伸出拇指,輕輕按在屏幕一側的電源鍵上。

  咔嗒。

  屏幕瞬間暗了下去,變成一片純粹的、能映出他模糊倒影的黑色。

  他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小桌板上,然後向後靠進座椅里,閉上了眼睛。

  眼不見,心不煩。

  窗外的光線明明滅滅地掠過他的眼帘,列車勻速行駛的嗡鳴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他強迫自己放空大腦,不去想陳婉晴,不去想即將面對的老人,不去想那段失敗的婚姻。

  養神。

  ……

  時間在鐵軌與車輪有節奏的摩擦聲中,悄然流逝。

  「各位旅客,列車前方即將到達泰安西站,請您提前收拾好行李物品,做好下車準備……」

  廣播聲將蘇景熙從半睡半醒的狀態中拉回現實。

  他睜開眼,窗外熟悉的站台輪廓已經清晰可見。深吸一口氣,他起身,從行李架上取下那個不大的行李箱——裡面只裝了幾件換洗衣服和給爺爺奶奶帶的滬上特產。

  列車緩緩停穩,車門打開。

  混雜著各種氣味和聲音的人潮瞬間涌了進來,又裹挾著他,向出口流動。

  蘇景熙提著箱子,隨著人流走下高鐵,踏上泰安的土地。

  熟悉的、略帶乾燥的空氣撲面而來,夾雜著北方秋天特有的清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燃煤氣息——這是故鄉的味道。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出站通道口,看著身邊匆忙而過的一張張面孔:有拖著大包小包返鄉的打工者,臉上帶著期盼;有來接站的情侶,見面便興奮地擁抱;有獨自旅行的年輕人,戴著耳機神情淡漠……

  眾生百態,各自奔忙。

  而他自己,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海洋,卻又格格不入地感到一種抽離的孤獨。

  回來了。

  卻是以這樣一種心境。

  他微微垂下眼,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提著箱子,邁步走向出站閘機。

  刷身份證,通過。

  午後的陽光有些晃眼,他抬手擋了一下,目光掃過站前廣場。計程車排著隊等在專用車道,司機們倚著車門閒聊,偶爾吆喝一聲。

  蘇景熙沒有猶豫,提著箱子走向隊列最前面那輛綠色的計程車。司機幫他放好行李,他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師傅,去蘇家村。」

  「好嘞。」

  車子緩緩啟動,駛離喧囂的站前廣場,匯入城市主幹道的車流。

  ……

  高鐵站大門外,馬路對面的人行道上。

  一棵葉子已半黃的法桐樹下,陳婉晴靜靜地站在那裡。

  她今天穿得很不起眼,一件普通的黑色長款風衣,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臉上戴著一副能遮住半張臉的墨鏡,手裡只拿著一個簡單的帆布手袋。


  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在等人或者剛下車的旅客。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副墨鏡後的眼睛,從蘇景熙隨著人流走出站口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沒離開過他。

  她的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地跳動著,每一下都沉重而疼痛。雙手緊緊攥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微微顫抖。

  她看著他站在廣場中央,微微仰頭,似乎有些茫然地辨認方向。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卻挺直的輪廓。他看起來……比在滬上時更疲憊一些,眉宇間鎖著一層化不開的倦意。

  曾經,只要她一個電話,甚至一條信息,這個男人就會立刻放下手頭所有事情,用那雙總是盛滿溫柔和包容的眼睛看向她,問她「怎麼了?」「累不累?」「想吃什麼?」

  他的聲音,他的溫度,他的關切……曾經是她觸手可及、甚至習以為常的空氣。

  而現在……

  陳婉晴的視線貪婪地、又無比酸楚地追隨著那個身影。看著他走向計程車,看著司機幫他放行李,看著他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

  動作流暢,沒有任何遲疑或回顧。

  他甚至沒有向四周多看哪怕一眼。

  仿佛這座城市,這個車站,以及……可能在這裡的任何人,都與他無關。

  車子啟動,尾燈亮起,慢慢駛離,最終消失在拐角處車水馬龍的街道盡頭。

  陳婉晴一直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直到那輛綠色計程車徹底看不見了,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墨鏡後的眼睛,早已模糊一片。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摘下了墨鏡。午後的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眼底未及擦去的水光在陽光下閃爍了一下,迅速被她用手背用力抹去。

  可那洶湧的悔恨和酸楚,卻怎麼也抹不掉。

  曾經一句呼喚就能來到身邊的人,如今連遠遠看一眼,都需要這樣小心翼翼,藏著掖著,生怕被他發現,惹他厭煩。

  而即便她這樣看著,他也毫無察覺,徑直離去。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幾步路的距離,而是她親手劃下的、再也無法逾越的鴻溝。

  陳婉晴將墨鏡重新戴好,遮住通紅的眼眶。她最後望了一眼計程車消失的方向,轉過身,沿著人行道,慢慢向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秋日的陽光下拉得很長,顯得有些孤單,也有些倔強。

  「景熙不要怪我 ....我是真的捨不得你....明天我一定要回去...」

  她知道,明天就是中秋。

  她答應過景熙不去,但她……做不到。

  遠遠看一眼不夠,她想要離他更近一點。

  哪怕只是坐在蘇家的院子裡,看著他進進出出,聽著他和爺爺奶奶說話,感受著那份曾經屬於她的、家的氣息。

  這個念頭像野草一樣在她心裡瘋長,無法遏制。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陳婉婷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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