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識好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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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藍阿蘿帶著郁瑾和阿威,大搖大擺地走在監區的走廊里。

  她那身古怪的道袍和手裡的法器,引得路過的獄警和少數在公共區域活動的女犯紛紛側目,但似乎都得到了什麼指示,並沒有人上前阻攔。

  他們來到一扇緊閉的鐵門前,門口坐著一名面容嚴肅的女獄警。

  藍阿蘿上前,笑嘻嘻地跟女獄警打了個招呼,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又晃了晃手裡的桃木劍。

  女獄警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郁瑾和阿威,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出鑰匙,打開了鐵門。

  「快點,只有十五分鐘。」女獄警壓低聲音提醒。

  「知道啦,謝謝姐姐!」藍阿蘿甜甜一笑,拉著郁瑾走了進去。

  阿威也趕緊跟上。

  門在後面關上,發出沉重的聲響。

  這裡是一間單獨的活動室,或者說是談話室,不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塑料椅子和一張桌子。

  房間沒有窗戶,只有頭頂一盞白色的日光燈,發出冰冷的光。

  在房間最裡面的角落,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那裡。

  那就是林小月。

  她穿著統一的、略顯寬大的囚服,更顯得她身形單薄。

  她抱著膝蓋,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背對著門口,臉深深埋在臂彎里,只露出一點凌亂的、枯黃的發梢。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隻受驚過度、試圖用這種方式隔絕整個世界的小獸。

  聽到開門和腳步聲,她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但沒有抬頭,也沒有任何其他反應。

  郁瑾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這個女孩看起來比資料照片上還要瘦弱,還要沒有生氣。

  阿威習慣性地舉起相機,想要記錄下這個畫面。

  就在相機鏡頭對準林小月的瞬間,那個一直蜷縮不動的身影猛地抬起了頭。

  那是一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但裡面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的漠然。

  她的眼神像兩把刀子,直直地射向舉著相機的阿威,那裡面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警惕和恨意。

  阿威被她眼神里的寒意刺得一怔,下意識地放下了相機。

  郁瑾立刻明白了。她輕輕碰了碰阿威的手臂,低聲說:「阿威,你先出去。」

  阿威有些猶豫,看了一眼林小月那冰冷的眼神,又看向郁瑾:「郁姐,我還要拍攝……」

  「不用了。」郁瑾語氣堅定,「出去等吧,把門帶上。」

  阿威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點點頭,默默地退出了房間,輕輕關上了門。

  房間裡只剩下郁瑾、藍阿蘿,以及角落裡的林小月。

  郁瑾沒有立刻靠近,她站在原地,看著林小月,用儘量溫和的聲音開口:「林小月,你好,我是一名記者,我叫郁瑾,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嗎?」

  林小月沒有說話,只是重新低下頭,把臉埋回臂彎里,用後腦勺對著郁瑾。抗拒的姿態很明顯。

  郁瑾沒有氣餒,她慢慢走過去,在距離林小月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然後蹲下身,保持著一個不會讓她感到太壓迫的高度。

  「我知道你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郁瑾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試圖安撫的力量,「外面有很多人關心你,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可以告訴我嗎?」

  角落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嘲諷的冷哼。

  林小月依舊沒有抬頭,悶悶的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冰冷而麻木:「我殺人了,我也認罪了,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平靜:「不就是要判我死刑嗎?隨便,我根本不想活下去。死了就死了,一了百了。」

  這話從一個十七歲少女口中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心驚的沉重。

  郁瑾的心抽緊了。

  她看著女孩瘦削的、微微顫抖的肩膀,放柔了聲音:「你不會被判死刑的,小月,你聽我說,你才十七歲,還沒有成年,而且,你殺人是有理由的,是那個男人,是你繼父,他欺負你在先,你這是正當防衛,不算故意殺人,法官會考慮到這一點的。」

  她試圖給女孩一些希望:「外面很多人都在討論你的案子,很多人都說你是受害者,是正當防衛,不應該被判刑,大家都在幫你,想要讓你無罪釋放,讓你可以重新開始生活。」


  聽到「無罪釋放」、「重新開始生活」,林小月埋著的頭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樣。

  她的聲音依舊冰冷,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疲憊:「不需要。」

  她終於緩緩抬起了頭,那雙過於大的眼睛裡空洞洞的,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只是漠然地看著郁瑾:「我不需要大家幫我,活著,或者死了,對我來說,沒什麼區別。」

  她的眼神里沒有求生的欲望,只有一片荒蕪的死寂。

  仿佛她的靈魂已經在那個可怕的夜晚,隨著那一刀,一起死去了。

  郁瑾感到一陣無力。

  這個女孩把自己封閉得太緊了,她拒絕所有的善意和可能的機會。

  「小月,」郁瑾耐著性子,繼續勸說,「你只要把你想說的,把你經歷的事情告訴我,我把它寫成報導,讓更多的人看到。會有更多的叔叔阿姨了解你的處境,他們會站出來幫助你,這樣,你也許就能早點離開這裡。」

  「離開這裡?」林小月嘴角扯出一個極其微弱近乎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離開這裡,又能去哪裡?」

  她的目光銳利地看向郁瑾,與她年齡不符的尖銳和嘲弄:「還有,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是偷偷跑進來的吧?根本不是正規的採訪。請你離開這裡,我不想說,也沒什麼好說的。」

  一直靠在門邊,無聊地玩著自己銅鈴的藍阿蘿聽到這話,忍不住插嘴道:「喂,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郁姐姐好心好意來幫你,你不但不領情,還威脅人?知不知道我們能進來多不容易……」

  「阿蘿!」郁瑾立刻出聲制止她,對她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激怒林小月,只會讓情況更糟。

  藍阿蘿撇撇嘴,不情願地閉上了嘴,但還是不滿地瞪著林小月。

  郁瑾重新看向林小月,女孩已經再次別開了臉,用沉默築起一道堅不可摧的牆。

  郁瑾知道,今天無論如何是問不出什麼了。

  這個女孩的心防太重,對世界充滿了不信任,尤其是對成年人,對試圖靠近她的人。

  她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

  「好吧。」她的聲音依舊平靜,沒有流露出失望或者不耐煩,「我尊重你的選擇。我今天先離開。」

  她看著女孩緊繃的側影和那微微顫抖的指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明天這個時候,我還會再來,你可以考慮一下。」

  說完,郁瑾不再停留,對藍阿蘿使了個眼色,轉身向門口走去。

  藍阿蘿趕緊跟上,嘴裡還小聲嘀咕著:「不識好人心……」

  就在郁瑾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絲極其細微的動靜。

  像是衣服摩擦的聲音,又像是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

  郁瑾的腳步頓住了。

  她敏銳地感覺到,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女孩,似乎有什麼話到了嘴邊。

  她停下動作,沒有立刻回頭,而是靜靜地等待著。房間裡一時間安靜得可怕,只有日光燈發出的細微電流聲。

  幾秒鐘過去了。

  身後沒有再傳來任何聲音。

  郁瑾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道,那瞬間的鬆動,最終還是被女孩用強大的意志力壓了回去。

  她不再猶豫,擰開門把手,走了出去。

  藍阿蘿緊隨其後。

  鐵門在她們身後緩緩關上,隔絕了裡面那個瘦弱而倔強的身影。

  門外,阿威正焦急地等待著,看到她們出來,連忙迎上來:「郁姐,怎麼樣?」

  郁瑾搖了搖頭,臉色有些疲憊:「她什麼都不肯說。」

  阿威嘆了口氣:「那怎麼辦?我們明天還來嗎?」

  「來。」郁瑾的語氣很堅定,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鐵門,「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就要試試。」

  她不知道的是,在門關上的那一刻,房間裡那個蜷縮在角落的女孩,一直強忍著的淚水,終於無聲地滑落,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的肩膀開始控制不住地輕微聳動,但依舊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那緊閉的雙唇和決絕別開的臉,掩蓋了多少無法言說的痛苦和掙扎?

  郁瑾不知道。

  但她知道,這個叫林小月的女孩,內心絕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樣冰冷和絕望。

  只是打開那扇心門,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時間。

  而她們的時間,並不充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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