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兩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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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老闆,您的申請材料完全符合規定,我馬上就給您上報審批。您放心,最遲後天,您就能來領咱們海城第一張個體戶汽水廠的營業執照!」

  這態度一百八十度的轉變,讓李子明都有些發懵。他看著對方那張熱情洋溢的臉,心裡翻江倒海。

  一張紙條,一個電話號碼,就有如此威力。那個老陳,到底是什麼人?

  他謝過對方,走出工商局的大門,感覺腳下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上。巨大的喜悅過後,是更深的疑惑和不安。

  他沒有回家,而是直接騎車去了那個租來的院子。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老陳今天還會出現。

  果然,他剛到院子,就看到老陳正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仿佛已經等候多時。

  「執照的事,辦妥了?」老陳呷了口茶,眼皮都沒抬。

  「辦妥了。」李子明在他對面坐下,開門見山地問,「陳處長,您到底是什麼人?您這麼幫我,圖什麼?」

  老陳放下茶杯,終於正眼看向他,笑了笑:「我叫陳海生。後勤處長那個身份,是借來用的。」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觀察李子明的反應。

  「我有個外甥,在市里管經濟規劃。他一直跟我說,國家政策的風向要變,以後不能光靠國營廠,得讓民間自己活起來。他讓我幫他留意一下,有沒有什麼好苗子,值得扶一把。」

  李子明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難怪院子的租金那麼便宜,難怪工商局的態度會瞬間逆轉。他一直以為自己在跟馬國良斗,沒想到,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落入了更高層次的人眼中。

  他以為的靠山,自己找上門來了。

  「您的意思是……」李子明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的意思很簡單。」陳海生的笑容收斂了,眼神變得銳利,「我看好你的汽水,也看好你這個人。從你敢在學校門口免費品嘗,到你敢跟棉紡廠簽供貨協議,再到你能從廢品堆里把機器救回來,這些事,我都看在眼裡。」

  「我打算投一筆錢,給你換設備,擴廠房。我再給你一張真正的保護傘,工商、稅務,包括馬國良那邊,以後都不會再有任何麻煩。」

  這番話,如同天籟。李子明感覺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他夢寐以求的一切,設備、資金、安穩的經營環境,現在就擺在他面前。

  然而,他知道,天底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您需要我做什麼?」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陳海生讚賞地看了他一眼:「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伸出兩根手指。

  「兩條路,你選一條。」

  「第一,我出錢出關係,你出技術出人,我們合作。但是,生意上的事,我必須控股。說白了,廠子是誰的,我說了算。你和你的兄弟們,安心拿分紅就行。」

  李子明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控股。這意味著,他辛辛苦苦創立的事業,從頭到尾,都將變成給別人打工。他將失去對這個「孩子」的所有權和控制權。

  陳海生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繼續說道:「第二條路,你當我今天沒來過。執照的事,就當是我隨手幫個忙。不過,馬國良那封舉報信,說不定明天就會被重新認定為有效。畢竟,國營大廠廠長的意見,相關部門還是要尊重的。到時候,沒了執照,沒了院子,你拿什麼跟人家斗?」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威壓。

  院子裡靜得可怕,只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幾聲蟬鳴。

  李子明感覺自己像是被一張無形的大網給罩住了。他費盡心機,擺脫了馬國良這條餓狼的追捕,卻一頭撞進了陳海生這隻猛虎的領地。

  要麼,交出自己的心血,換取安穩和富貴,成為一個被豢養的搖錢樹。

  要麼,堅守自己的獨立和尊嚴,然後被這隻猛虎和那條餓狼聯手撕成碎片。

  他看著陳海生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喉嚨發緊,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海生的兩根手指,像兩座大山,壓在李子明的心口。

  要麼交出靈魂,換一身錦衣玉食,做個被圈養的富家翁。

  要麼抱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被國營廠和這隻看不見的黑手聯手扼殺,連帶著趙大剛和張援朝,一起被碾進時代的塵埃里。


  院子裡的空氣粘稠得像是化不開的糖稀,蟬鳴聲從遠處傳來,刺耳又煩躁。

  趙大剛的呼吸變得粗重,他不懂什麼控股,但他聽懂了,以後這廠子就不是明哥的了。他緊握的拳頭青筋畢露,一股子拼命的狠勁在胸膛里橫衝直撞。

  張援朝則徹底泄了氣,他將煙鍋在鞋底上磕了磕,那張滿是褶皺的臉,比院裡的陰影還要晦暗。他見得多了,這就是命。小魚想在鯊魚嘴邊討食,不被吞了就算運氣,還想自己當家做主?痴人說夢。

  李子明沒有說話,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重生以來的一幕幕。從第一瓶汽水的誕生,到王桂芳的刁難,從工商局的冷臉,到廢品站里的絕望和狂喜。每一步,都浸透著他、趙大剛和張師傅的心血。這個小小的汽水作坊,就像他親手孕育的孩子,雖然還很弱小,但承載了他全部的野心和希望。

  現在,有人要來搶走他的孩子。

  他不能接受。

  可對方開出的條件,又讓他無法拒絕。陳海生不是馬國良,馬國良是明面上的敵人,是餓狼,你可以躲,可以拼。但陳海生是規則本身,是那張看不見的大網,你越掙扎,只會被纏得越緊。

  「陳處長,」李子明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理解您的意思。資金、關係,我們都缺。但這個廠子,是我們三個人的命根子。您讓我把控股權交出去,等於要了我們的命。」

  陳海生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一下:「命?李子明,你太年輕了。有時候,活著,比什麼都重要。沒了這個廠,你們不過是回到原點。但得罪了我,又得罪了馬國良,你們連回到原點的機會都沒有。」

  他的話語很輕,卻帶著千鈞的重量,將李子明剛剛燃起的一點反抗火苗,又壓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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