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賠錢買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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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9年,隨著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入,外國化肥漂洋過海來到中國。那些洋化肥為了能在中國市場上占一席之地,把價格壓得很低。

  觀雲縣化肥廠受國外化肥的衝擊和各項成本的制約,生產效益每況日下。

  以前,每到化肥銷售旺季,從化肥廠門口那條街路過,總能看到化肥廠銷售科門口排著長長的買化肥的隊伍,現如今銷售科門口冷冷清清、門可羅雀,再沒有了往日的輝煌。

  「只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全廠上下開始總動員,廠領導鼓勵大家獻計獻策,同時開始勒緊褲腰帶過日子,一邊技改,一邊改制。

  以前給化肥廠送煤的煤老闆,都是上搭下結帳。

  那時化肥廠信譽度很高,從沒拖欠過他們的錢。後來資金緊張了,十天半個月給他們結一次帳,再後來越拖時間越長。

  鄭曉紅上班的財務科已經更名為財務處。

  煤老闆到財務處結帳,來了一次又一次,總是拿不到錢,便一改往日的風度,開始嘴裡不乾不淨地說難聽的話。

  財務處長藉口去開會,躲走了。

  其他工作人員看到幾個煤老闆失去了理智,吹鬍子瞪眼、拍桌子、打板凳,也都嚇得鎖好辦公桌抽屜,躲了出去。直到看見那幾個煤老闆氣呼呼地離開,他們才敢回辦公室。

  等鄭曉紅再回到辦公室時,發現屋裡一片狼藉,辦公桌上壓的玻璃板全被砸爛了,地上、桌子上到處都是玻璃碎片。

  自從化肥廠徹底失去信譽度,廠旁邊路上送煤的車隊也全不見了。

  半個月後,煤炭告急。

  生產化肥沒有煤這個主要原料,只能全廠停產。

  董事長情急之下給供應科下了死命令:想盡一切辦法,必須保證煤炭供應!

  供應科全體人員出動,有的連夜去山西煤礦,有的在縣城周邊國道、省道路邊站著,手裡舉著「觀雲縣化肥廠現金收煤」的牌子。

  在全廠上下的共同努力下,總算沒有停產。

  屋漏偏逢連陰雨。

  一天夜裡,生產區一名操作工違規操作,造成了火災事故,致使工友兩死一傷。

  雪上加霜!

  那個月不但全廠人員一個月的獎金和安全獎全沒了,本來每月10號該發的工資,到了月底都沒發。

  由於缺乏資金,技改項目也被迫停了下來。

  雖然生產車間機器的轟鳴聲依舊,但是廠里生產一線的工人士氣已經大不如前,人們精神渙散,牢騷滿腹,都感覺沒了指望。

  一些有頭腦的銷售骨幹和生產技術人員看不到希望,開始辦理停薪留職手續,忍痛離開,有的到外地自謀生路,有的辦起私人小型化肥廠。

  一時間,縣城裡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了很多私人磷肥廠和復混肥廠。

  有的小型化肥廠為了拓展業務、搶市場,還打出:「上門服務,測土配方,送肥到田間地頭」的標語口號,徹底顛覆了化肥廠一家獨大的局面。

  化肥廠為了渡過難關,開始精簡機構、精簡科室人員、下崗分流,許多在化肥廠工作十多年、甚至二三十年的老職工不得不含淚離開,成為下崗工人。

  他們把最好的青春和一腔熱血都奉獻給了化肥廠,沒想到卻在人過中年後被迫下崗。

  那些沒下崗的人也對廠里的前途失去信念,一時間人心惶惶。

  鄭曉紅憂心忡忡地回到家,把最近廠里發生的事都告訴了許志遠。

  她對未來感到茫然,嘆口氣說道:「要是化肥廠真倒閉了,我能幹啥啊?要不我趁早找家私人化肥廠給他們當會計?」

  許志遠沉吟片刻,笑著對她說:「別急,天無絕人之路!你不是說好幾個同事都出來干私人化肥廠了嗎?他們想讓更多的人用他們的化肥,就得做宣傳!咱可以利用絲網印刷技術給他們印宣傳標語、GG衫、GG傘,要干就干大多數人都用得著的,才能不愁生意。」

  鄭曉紅聽了十分激動,高興地說:「這辦法好!咱現有的技術,市場需求大,投入成本又低,最適合咱現在的情況。」

  兩人商議後,在縣城背街的一個十字路口,用一年一千五的價格租了間門面房,專接工藝印刷的活,這樣生意即使再不好,也虧不了太多。

  鄭曉紅去單位辦了停薪留職手續,又和許志遠趁著下班後的時間,一起把各種不乾膠的樣品掛在牆上。


  鄭曉紅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開店干生意,原本對未來充滿了期待,以為生意會很好,誰知每天都是滿懷希望而來,垂頭喪氣離開。

  那個年代的縣城,很少有人知道什麼是工藝印刷。開業一星期,店裡一個新客戶都沒進,只印了兩次茶杯,還是以前的老客戶送來的。

  鄭曉紅每天犯愁,覺得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許志遠勸她別急,他認為之所以沒生意是店所在的位置偏,經過的人少,他給鄭曉紅印了一盒名片。

  周末,他在店裡看著,讓鄭曉紅帶著名片和絲網印刷的樣品去各個門店發放,他還叮囑鄭曉紅:「你給名片時,順便跟人多介紹下絲網印刷的使用範圍和作用。」

  鄭曉紅覺得這主意挺好,打算也去找下出來開小化肥廠的同事,問問他們是否需要印宣傳標語和紀念品之類的。

  她挎著單肩包,包里裝著名片和絲網印刷樣品,騎著自行車,挨個門面發名片。

  有的店主生意不好本來就心煩,看鄭曉紅進來,以為來生意了,當看到她拿著名片介紹她的業務時,立刻板著臉打斷她的話:「我們不需要。」

  鄭曉紅碰了一鼻子灰,深深感受到做生意有多不易。

  她幾次碰壁後就想打退堂鼓,剩下的名片也不想發了。

  但當她想到許志遠還坐在店裡等她帶回好消息時,就咬咬牙勸自己:遇到困難就退縮,能成什麼事?

  然而,她轉了半天,幾乎跑遍縣城的大小店面,仍舊無功而返。

  許志遠看到她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就知道她肯定是碰壁了,非常貼心地為她倒上一杯熱茶,「快坐下歇歇,喝杯茶。」

  鄭曉紅說了一上午話,早就累得口乾舌燥,半杯茶下肚,開始跟許志遠說起發名片的情況。

  「除了服裝店和食品店,其他門麵店和小化肥廠我全去了,名片也發了,沒攬到生意,只有幾個人看了樣品,收了名片,說有需要會來。我那些同事剛起步,也是困難重重。」

  許志遠嘴上勸她慢慢來,只要名片發出去就好,心裡卻非常愧疚,後悔不該讓鄭曉紅停薪留職干生意。

  接連幾天,鄭曉紅一回到家就看到許志遠愁容滿面地站在陽台上抽菸,雖然鄭曉紅沒埋怨他,但他始終在想辦法打破困局。

  到第四天,之前發的名片終於起了作用。

  鄭曉紅一回家就告訴許志遠,「今天來了個新客戶,說要在不鏽鋼茶杯上印字,15個杯子,包括製版費一共收他15塊錢,他還嫌貴,一直用手搓茶杯上印的字,說如果搓掉就不給錢!他沒搓掉,心服口服地給了錢,雖然少,好歹算發市(開張)了。」

  許志遠聽了卻覺得很心酸,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周五傍晚,鄭曉紅剛進家門就興致勃勃地說:我今天終於接了一批活,是在男士手包上印字。明天周末,你得去店裡幫忙。」

  許志遠說:「明天下午吧!上午我沒有空,我們單位王超群媳婦的店開業,單位的同事一塊去給她(祝)賀!中午肯定不在家吃了。明天中午,你吃不上現成的飯了,你早點回來做飯,別委屈自己,做點喜歡吃的!」

  鄭曉紅無奈地說:「知道了。」

  鄭曉紅平時很少做飯,一個中午,她手忙腳亂。

  剛把鍋碗刷好準備去店裡,許志遠回來了,鄭曉紅看他走路搖搖晃晃的樣子,就知道他喝多了。

  鄭曉紅本來指望他下午可以去店裡跟她一塊印包,看他喝成這樣,只好無奈地說:「你睡一會兒吧!我先去店裡。」

  許志遠看鄭曉紅有些失望,趕緊解釋說:「我也不想喝那麼多,我跟陳股長坐一塊,他比我能喝,同事們知道我酒量不行都照顧我,我沒喝多。」

  鄭曉紅看他說話舌頭都不聽使喚了,還嘴硬說自己沒喝多,趕緊給他泡一杯茶放在床頭柜上,「你喝點茶解解酒再睡。」

  再看許志遠時,他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

  鄭曉紅叮囑盼盼:「你在家好好寫作業,我去店裡。」

  盼盼點點頭,「媽,你放心!我寫好作業再看電視。」

  「好孩子!」

  鄭曉紅剛開門準備去店裡,就聽見從對門傳出來一陣罵聲:「你看你那德行!整天見酒走不動道,你見了酒比見你爹還親呢!我就不能看見你喝醉酒後那個死樣子,下次再喝醉就別回來了!」


  陳超然說話已經口齒不清,但仍舊說沒喝多。

  朱敏大聲呵斥道:「還說沒喝多!說話舌頭都不聽使喚,還嘴硬!」

  鄭曉紅輕輕帶上門,悄悄走下樓,去店裡了。

  下午,她把已經制好的絲網版固定好,把手包放在絲網板下邊定好位,再把油墨、刮板都拿出來,一切準備就緒,就等著許志遠睡醒後來店裡,兩人一起在手包上印字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鄭曉紅等的焦躁不安。

  兩個多小時了,許志遠該睡醒了。

  她打通家裡的電話,接電話的是盼盼,鄭曉紅問她,你爸還沒睡醒嗎?

  「我爸接個電話,說有人找他有事就走了。」

  鄭曉紅失望地放下電話。

  等了片刻,她只好嘗試著自己印包,她印好一個手包,停下來把它拿過去,放在身旁不礙事的地方,接著印下一個。

  就這樣,接連印了十多個,她印順手了,也不覺得難了,臉上露出了笑容,開始邊幹活邊哼著歌,「風雨彩虹,鏗鏘玫瑰,再多痛苦再多憂傷自己去背……」

  她雖然唱歌走調,但心裡高興的時候就愛小聲唱幾句。

  鄭曉紅看身邊放滿了包,實在沒空了,只好停下來,把那些印了字的包轉移到遠一點的地方。再折回頭印時,發現絲網版印不出字了。

  原來是絲網版幹了,她趕緊找來稀釋劑,用藥棉蘸著稀釋劑反覆擦絲網版,然後再用衛生紙把稀釋劑擦乾,拿張報紙放在絲網板下反覆印,直到字跡清晰了才繼續在包上印字。

  印了一會兒,鄭曉紅覺得累了,就停下來歇歇,她看著自己的勞動成果,數了一下,已經印好四十多個了。

  她想起來老一輩常說的一句話:眼是孬種,手是英雄!

  為了不耽誤客戶來拿,許志遠和鄭曉紅晚上加班把剩下的包全印完了!

  雖然累點,但想到這一百個包去掉成本,還能賺六十塊錢時,兩人都很開心。

  第二天早晨,鄭曉紅打開店門,用手摸了摸包,發現印的字已經幹了,就把它們裝進原來裝包的大包裝袋裡。

  下午,賣包的老闆來取包,他拿出來看時發現有的包已經粘在一起了。

  原來是因為天氣冷,包上印的字只是表層干,包摞壓摞放在一起,字沒幹透沾到另一個包上。

  鄭曉紅趕緊用棉簽蘸著稀釋劑擦,因為這批手包是人造革,稀釋劑腐蝕包,當發現擦過的包被腐蝕掉色時,已經晚了。

  賣包老闆臉色鐵青,開始埋怨鄭曉紅,「客戶還等著要呢!你看這咋辦?」

  鄭曉紅看著賣包老闆撿出來的次品包放在店裡一大片,頭都大了。

  她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一時不知所措。

  兩天後,賣包老闆又送來二十二個包,讓鄭曉紅給重新印上字。

  結帳時,賣包老闆說:「你的印刷費一百塊錢,我不少給你,我的包進貨價是十二塊錢一個。沾毀的那二十二個包,我交不掉,你給錢吧!」

  鄭曉紅自知理虧,只能自掏腰包賠給賣包老闆錢。

  賣包老闆走後,鄭曉紅看著堆放在地上的廢品包欲哭無淚。

  這次不但沒賺到一分錢,還搭工、搭料、倒賠給賣包老闆一百六十塊錢。

  後來,再接到絲網印刷的活,鄭曉紅接受上次教訓,每次都等印的字徹底干透再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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