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出門時時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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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世紀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隨著東歐劇變和蘇聯解體,世界社會主義進入低潮。

  受其影響,在我國,有些人對社會主義的前途缺乏信心,也有些人對改革開放產生疑問,提出姓「資」姓「社」的問題。

  能否堅持黨的基本路線不動搖,抓住機遇,加快發展,把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繼續向前推進,成為90年代中國發展進步的重大問題。

  在這個重要歷史關頭,南方講話被提出。

  許志遠喜歡看新聞,對新聞的敏感度高。

  當他看到南巡講話後,就意識到老百姓的春天就要來了!只要能抓住時機,買房應該不成問題。

  此時的鄭自強跟大舅哥收糧食也賺了一些錢,不想總住在二樓的門面房裡,也不想讓父母這麼大年紀還租房住,就想買塊地皮,蓋成明三暗五的堂屋,讓父母也搬過去跟他們同住,也好有個照應。

  可買地皮的錢總是攢不夠,收糧食有淡季,賣服裝的生意也競爭厲害,一直在打價格戰,他也想找條能多掙錢的門路。

  他們倆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

  春節期間,許志遠跟鄭自強在一起喝酒時,他興致勃勃地講起南巡講話的精神,「趁著現在國家政策好,一定要抓住這個大好機遇!」

  鄭自強問:「志遠哥,你覺得幹啥好?」

  「咱這邊農村人都到廣東打工,聽說那邊機會多,掙錢快!我打算去趟廣東,看看人家是咋賺錢的。」

  鄭自強從中得到啟發,也開始尋找新的進貨渠道,他打算另闢蹊徑,進和別人不一樣的新款服裝,只有這樣才能跟在同一個商業街的其他服裝店拉開距離,生意才能好干,賺到更多錢。

  於是他到處打聽哪裡的服裝批發市場服裝款式新穎,當他聽人說起星漢市有個服裝批發市場,那裡的服裝款式比較新潮,價錢還便宜時,就帶著錢,坐上長途汽車去了星漢。

  星漢市的初春比觀雲縣的氣溫高出好幾度,鄭自強穿著深灰色西服,敞著懷,露出棗紅色的羊毛衫,裡面還配著洗得一塵不染的白色襯衫,打著紅色領帶,腳上穿著擦得鋥亮的紅蜻蜓皮鞋,步履匆匆地走在去星漢市的人行道上。

  「防風打火機,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

  鄭自強循著吆喝聲看過去,前邊不遠處的路邊放著一張桌子,桌子旁站著個年輕人,正抄著一口不標準的普通話不斷重複吆喚著。

  鄭自強好奇防風打火機是啥樣的,就走過去看。

  他走近發現書桌上擺著一排像士兵一樣的金屬打火機,剛想伸手拿起一隻看看,手還沒接觸到,本來站在桌上的防風打火機,突然像下餃子一樣全部掉落到地上。

  他被嚇得一驚,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個戴墨鏡的年輕人快步走過來,拍了下鄭自強的肩膀,怒氣沖沖地厲聲質問道:「你這人怎麼這麼沒禮貌?把我們的東西弄掉了,連個對不起都不說!」

  沒等鄭自強開口,又過來兩個人,其中一人皮膚白皙,面相斯文,顯得很老道;另一人膀大腰圓,嘴裡叼著煙,眼神兇惡,一看就不像善茬!此時,剛才吆喝著賣打火機的那個人也湊了過來。

  好傢夥,一對四,他想脫身已經來不及了。

  鄭自強知道他們的目的就是訛錢,跟他們解釋無用,他既不躲閃也不示弱,雙手環胸,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看著他們。

  墨鏡男表情蠻橫,用命令的語氣對鄭自強高聲喊道:「東西都被你摔地上了,我們還咋賣?一百二十塊錢一個,你全買下吧!」

  鄭自強沒想到對方竟然這麼獅子大開口,他愣了愣,沒接話,只鎮定地看著他們。

  吆喝賣打火機的人見鄭自強一個人,又赤手空拳,就大著膽子走上前,伸手就去抓他的西服領子,鄭自強眼疾手快,抬起胳膊肘擋過去。

  他惱羞成怒,後退一步,抬腿踢向鄭自強的襠部。

  鄭自強迅速閃身一旁,對方踢出去的一腳不僅落了空,還由於用力過猛,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墨鏡男看同伴沒占到便宜,便厲聲喝道:「你閃開,交給我!」

  叼煙的男人朝同伴擺擺手,一臉不服氣的樣子,「殺雞焉用宰牛刀!我最近兩天手痒痒,把他交給我!」

  鄭自強畢竟一個人,又身處異鄉,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掃視面前的四人,憑他在社會上闖蕩的經驗,立刻判斷出那個看著有幾分斯文的男人應該是他們的頭目。


  擒賊先擒王!他撇開對他嚷嚷的三人,快步上前死死抓住那個沉穩的男人,「你們誰敢過來,我就先放倒他!」

  三個年輕人急了,連忙把鄭自強圍在中間,用狼一樣兇狠的目光瞪著他。

  墨鏡男大聲呵斥著:「趕緊鬆手!」

  叼著煙的男人急切地喊著:「老大!」

  鄭自強更確定他的判斷是對的。

  他目光兇狠地掃視面前的三人,「放了他可以,咱得談好條件。」

  斯文男對那三人揮揮手,示意他們別亂來。

  他雙手用力去掰鄭自強抓住他衣領的手,沒掰開,他立刻明白,這是個練家子!

  他深呼一口氣,「好,你說吧!」

  「弟兄們出來混不就是為了錢嗎?我給你們五十,給弟兄們買煙吸,多了沒有!你們要是還不放過我,那我只能拼命!打死一個夠本,打死兩個算賺!你們不就仗著人多嗎?我不怕,奉陪到底!」

  叼煙男蠻橫地瞪著鄭自強,冷笑一聲,大聲咋呼:「給五十塊錢,打發要飯的呢!」

  吆喝男給他使個眼色,「咱聽老大的。」

  鄭自強強裝鎮靜,他畢竟一個人,勢力單薄,他知道真正打起來,好虎架不住群狼,他肯定不是他們的對手!他身上還帶著準備進服裝的錢,萬一被他們毒打一頓,再把身上的錢搶走,就得不償失了。

  但他也清楚,不能示弱,只能軟硬兼施,他在心裡想著對策。

  斯文男喘著粗氣說:「我看你也是江湖人士,你放開我,咱交個朋友吧!」

  鄭自強擔心放了他,自己走不掉,就跟他確定,「你得說話算數,我放了你,你必須讓你那些弟兄們放我走。」

  「好!」

  鄭自強雖然得到承諾,還是不放心,質問:「我憑啥信你?」

  「騙你,我是狗。」

  「不行,換個毒誓!」

  「騙你,我不得好死!」

  鄭自強還是不放心,「我信你,但你那幾個弟兄我信不過!這樣,我給他們五十塊錢買煙吸,你送送我。」

  斯文男被鄭自強挾持著動彈不得,其他人想過來解救,又怕鄭自強傷了他們老大,一個個急得乾瞪眼又沒轍。

  僵持了一會兒,斯文男撐不住了,無奈地點點頭,「就按你說的辦!」

  鄭自強從西服褲兜里掏出五十塊錢,扔給戴墨鏡的,然後挾持著斯文男離開,他那三個同夥緊跟其後。

  鄭自強回頭,怒目圓睜,大聲斥責:「你們再跟著我,我就對你們老大不客氣了!」

  斯文男只好朝著同伴擺擺手,示意他們停下。

  三人只好停在原地,目送鄭自強和斯文男離開。

  走了二百米左右,鄭自強看到路邊是一個菜市場,那裡人多,他覺得這下安全了,才把斯文男丟在路邊,快步進了菜市。

  終於擺脫糾纏,鄭自強如釋重負。

  他想去當地派出所報案,但想到損失並不多,又沒留下證據,只能自認倒霉。

  他一心想著儘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正巧過來一輛三輪車,他便問:「去星漢市多少錢?」

  「三塊。」

  鄭自強上了三輪車,不過十分鐘的路程就來到星漢市的服裝批發市場,他掏出三塊錢遞給推三輪的。

  推三輪的板著臉,厲聲道:「是三十!在星漢,三塊就是三十。」

  鄭自強不願再次被訛,雙手環胸,氣憤地瞪著他,「咋的,你們星漢不屬於中國?」

  推三輪車的被他的氣勢嚇到,不敢再糾纏,只好不情願地收了他給的三塊錢,離開了。

  他剛想走進服裝批發市場,一輛三輪車停在離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從三輪車上下來一個中年人,也是遞給推三輪車的三塊錢。

  這個推三輪的對中年男人說:「在星漢,三塊就是三十!」

  不給三十就不讓走,還大聲嚷嚷,說中年男人坐了他的三輪車不給錢,不依不饒。

  中年人無奈,向路過的行人求助,讓大家給他評理。

  路過的人都表情冷漠或避讓,沒有一個肯停下聽他講,都怕引火上身。


  鄭自強攥起拳頭,本想替他打抱不平,但想起家中的妻女,只好忍了。

  那中年男人被推三輪車的纏急了,氣憤地掏出十塊錢,大聲嚷著:「我最多給你十塊!」

  推三輪車的人接過錢,竟然氣急敗壞地撂下一句「算我倒霉!」然後氣呼呼地揚長而去。

  鄭自強苦笑,明明是坐三輪的倒霉,倒變成推三輪的倒霉了,這上哪兒說理去!

  鄭自強帶著從批發市場進的服裝回到返程的長途汽車上,正巧遇到同樣來這兒進貨的縣新華書店的黃老闆。

  他進了好多書,批發書的商家派人用三輪車把他進的書送到長途汽車上,並幫他把書整整齊齊地裝在長途汽車的行李箱架上。

  這時,過來三個彪形大漢,一臉蠻橫地大聲喊著:「這誰的書?」

  黃老闆連忙陪著笑臉,「是我的。」

  他們中的一個人板著臉,嚷著:「給裝車費五十!」

  黃老闆連忙解釋道:「這是我們自己裝的。」

  「那也得給裝車費!不給我們吃啥?」

  三個彪形大漢一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瞪著眼看著黃老闆。

  鄭自強握緊拳頭,剛想站起身教訓教訓那三個人,再看看車上的人都視若無睹,他知道自己勢單力孤,又在異地他鄉,還是少惹事為妙!於是強忍住心中的怒火,放下拳頭。

  黃老闆看情況不妙,只好乖乖地從兜里掏出五十塊錢遞給他們。

  那幾個人離開後,有個中年男人替黃老闆打抱不平,「他們這跟強盜有啥區別?」

  黃老闆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在人家的一畝三分地,只能認倒霉,破財免災!」

  回到家後,鄭自強沒把這次去星漢的驚險經歷和被迫給出五十塊錢的事告訴何美芝,他不想讓她擔驚受怕。

  但是每當他回想起在星漢發生的事時,心裡還是堵得慌。

  他想藉助酒來消除心中的鬱悶,就買了兩個滷菜去找許志遠喝酒,兩人邊喝酒邊敘話,一斤白酒下肚,都漸入佳境,話越發多起來。

  鄭自強跟他講了去星漢市進服裝路上的經歷。

  許志遠聽後嘆口氣說:「兄弟,看來出門都不容易!我比你還慘!」

  接下來他便說起去廣東一路上的辛酸經歷。

  前一陣子,許志遠趁著還沒開學,和鄭曉紅商量後決定去趟廣東,開開眼界,找個新的掙錢門路。

  當時坐的是長途大客車,和許志遠同坐一車的都是去廣東打工的農民工。

  客車行駛到四川境內的一個山窩時,正巧遇到修路,大客車只能單道行駛,車在路邊堵了三天三夜才過去。

  本地人看到商機,用自行車馱著方便麵和熱水瓶,穿梭在停靠路邊的車流中——一杯熱水五塊錢,一碗方便麵十塊!車上的人實在熬不住了,再貴都得買!

  好不容易從修路的地方開過去,車開了幾個小時後,下午一點多,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一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大院裡。

  他們下車後,發現院裡的大鐵門已經被一把大鐵鎖牢牢鎖住,院子四周都是兩米多高的圍牆,從車上下來的人只能在院裡活動。

  院裡倒是吃喝不愁,就是東西貴得離譜!一杯水五塊錢,去一趟廁所也要五塊!至於吃飯,更是十塊起價。

  那次的經歷,讓許志遠深切感受到什麼叫無助和任人宰割。

  好不容易熬到廣東,他發現廣東太大了!

  別人都有去處,有投奔的人,但許志遠下車後卻沒有明確的目標,很茫然。

  他就這樣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轉悠一天,什麼掙錢的思路都沒找到,他在這裡體會最深的就是城市大,吃住都貴!

  第二天他就坐車返回去了。

  許志遠對這趟廣東之行感慨頗深,「我來迴路上用了一星期時間,感覺比一個月都漫長!花了錢,受了罪,還一無所獲!的確不能打無準備的仗!幸好你姐通情達理,不僅沒埋怨我,還安慰我,能平安回來就好,我心理負擔這才減輕些。」

  鄭自強聽了許志遠去廣東這趟的經歷,在同情他的同時,自己也釋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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