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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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純白。像一種疾病,感染了目光所及的一切。

  天花板,牆壁,地板,甚至呼吸進去的空氣,都帶著這種消毒水漂洗過的、毫無溫度的白。

  時間在這裡失去了流速,只剩下送飯滑門開啟閉合的固定節拍,和日光燈管永恆不變的嗡鳴。

  「殘響」。他們這麼叫我。一段即將消散的餘波。一個被釘在標本板上的編號。

  我躺在金屬床上,像一具還有呼吸的屍體。

  左臂被那種半透明凝膠包裹著,沉重,冰冷,隔絕了所有感覺,也隔絕了那緩慢蠶食的灰白死氣。

  右臂的酸痛在流質食物和未知藥物的作用下變得遲鈍。

  靈台內,那扇被強行焊死的「門」像一塊冰冷的墓碑,鎮壓著底下可能存在的所有騷動。

  麻木是一種自我保護。思考過去會帶來噬心的痛苦,展望未來只見更深的囚籠。唯有放空,像一塊被衝上岸的浮木,隨波逐流。

  直到那幾次極其輕微的、來自左臂凝膠下的刺痛。

  像沉睡的冰層下,有魚用尾巴敲擊。微弱,卻頑固。

  起初我以為是錯覺,是神經末梢在絕對寂靜里的幻覺。但「七號」那次關於「污染讀數異常波動」的冰冷提示,像一根針,刺破了麻木的氣泡。

  有什麼東西……還在活動。在我這具被判定為「穩定」的廢墟之下。

  我開始秘密地「傾聽」身體。送飯人離開後的死寂時間裡,我將全部注意力聚焦在那片被凝膠封印的左臂。刺痛感依舊沒有規律,有時幾天一次,有時一天幾次。每次出現,我都試圖捕捉那瞬間的感覺——不是純粹的痛,更像是一種……細微的、冰涼的……「蠕動」?仿佛凝膠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試圖鑽探。

  是柳三河殘留的妖力?還是「觀察者」的印記在復甦?或者是……「源點」的力量,隔著「碑」的封鎖,依然在呼喚?

  不確定。但這微弱的異常,是我在這片純白地獄裡唯一的、活著的證據。

  我變得「合作」。在「七號」例行詢問時,我會提供更多細節,關於「門」後洪荒氣息的混亂,關於柳三河力量的陰冷屬性。我仔細觀察她,那雙銀灰色的瞳孔像精密儀器,捕捉不到任何情感,但當我提及「門」後本體的不可控時,她操作金屬板的手指,有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

  「門」後的東西,讓他們感到棘手。這或許是一個突破口。

  日子在送飯的節拍中流逝。希望像幽暗井底的一點微光,渺茫,卻支撐著我不徹底沉淪。

  然後,是那次改變一切的送餐。

  流食的味道一如既往的寡淡。咽下最後一口黏稠的液體,我正準備將空管放下——

  嗡。

  一聲震動。極其輕微,卻像驚雷在我僵死的神經上炸開。

  來自貼身灰色衣物內側的口袋。

  是那個手機!那個屏幕碎裂、早該報廢的、屬於「過去」的手機!

  它怎麼還在?「碑」組織怎麼可能遺漏它?!除非……它不是被遺漏的?

  心臟狂跳,血液衝上頭頂。我用身體擋住可能存在的監控角度,手指顫抖著探入口袋,觸碰到那冰冷破碎的熟悉外殼。

  它真的在。而且……在震動!

  不是規律的密碼,是斷斷續續的、信號不良般的脈衝。嗡……嗡……嗡……每一次震動,都像直接敲打在我的靈魂上。

  誰?!誰還能用它聯繫我?!

  脈衝節奏陡然變化!短—長—短—短—長…… SOS!又是SOS!

  緊接著,是一串更加急促混亂的代碼!我集中幾乎渙散的精神,拼命解讀:

  【……逃……】【……不能……信……碑……】【……他們在……製造……更糟的……】【……老城……井……】【……來找……我們……】

  信息戛然而止,手機徹底沉寂。

  我癱在床上,冷汗浸透後背,攥著手機的手心滑膩不堪。

  逃?不能信「碑」?製造更糟的?老城井?來找我們?

  信息量巨大,且充滿不祥。「碑」在暗中進行著什麼?老城井是哪裡?「我們」又是誰?是發信人?還是包括我在內?

  但核心信息明確:逃離此地,去老城井。


  希望不再是微光,而是一簇危險的、搖曳的火苗。

  左臂凝膠下,那熟悉的刺痛感再次傳來,比以往更清晰,帶著一種……催促的意味?

  不能再等了。

  下一次「七號」來例行檢查時,我主動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刻意營造的虛弱:「左臂……凝膠下面……感覺有點奇怪……像有東西在動。」

  七號銀灰色的瞳孔瞬間聚焦在我左臂上。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金屬板,進行了一次更深入的掃描。屏幕上數據流快速滾動。

  「凝膠完整性百分之九十六點三。內部未檢測到明顯生物活動跡象。」她抬起眼,「可能是神經末梢再生或藥物副作用產生的錯覺。繼續觀察。」

  她語氣平靜,但我捕捉到她掃描時,儀器對著凝膠某個特定區域多停留了半秒。

  她在懷疑。或者說,在確認。

  這很好。我需要她將注意力放在這上面。

  之後幾天,我刻意表現出對左臂不適的更多「關注」,有時會突然皺眉,有時會無意識地用右手去觸碰凝膠包裹的區域。送飯時,我甚至「不小心」將一點流食滴在了左臂凝膠上,然後表現出短暫的慌亂。

  我在表演。像一個蹩腳的演員,在冰冷的觀眾面前,上演一場關於「容器不穩定」的戲碼。賭的是「碑」組織對我這個「獨特樣本」的重視程度,賭他們不會因為一點「異常」就輕易銷毀,而是會採取更「精細」的處置。

  風險極大。一旦被看穿,後果不堪設想。

  但這是唯一的機會。

  終於,在一次例行檢查後,七號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床邊,看著我,那雙非人的眼睛裡,數據流再次閃過。

  「你的左臂抑制區,讀數波動頻率有所增加。」她平靜地陳述,「為了確保『樣本』長期穩定性,需要進行一次深度維護和檢測。」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深度維護?是修復,還是……解剖?

  「維護程序將於下次周期啟動。」她說完,轉身離開。

  滑門關閉。房間裡死寂無聲。

  我躺在那裡,全身冰冷。下次周期?是明天?還是後天?

  時間不多了。

  我必須在那次「深度維護」之前行動。

  左臂的刺痛感越來越頻繁,幾乎成了持續的、細微的背景音。凝膠表面,肉眼難以察覺的地方,似乎出現了一些極其微小的、如同水漬般的暈染痕跡?是我的心理作用嗎?

  夜幕降臨(根據送飯間隔推測)。送飯人送來晚餐後,房間陷入了更深的寂靜。日光燈管的光芒似乎都暗淡了些。

  我閉著眼,調整呼吸,讓身體儘可能放鬆,像真正睡著了一樣。所有感官卻提升到極致,捕捉著空氣中的任何細微變化。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個小時。

  滑門,極其輕微地,向一側滑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腳步聲。只有一種極其細微的、空氣流動的改變。

  來了。不是送飯時間。是「深度維護」的提前?還是別的?

  我維持著沉睡的姿勢,眼皮下的眼球卻不敢轉動。

  一道陰影籠罩在床邊。不是七號。氣息更……沉悶。帶著一種冰冷的、非生物的質感。

  是那個送飯人?還是……專門的「維護」人員?

  我感覺到一股冰冷的視線落在我左臂的凝膠上。然後,一隻戴著白色橡膠手套的手,伸了過來,指尖閃爍著某種微弱的掃描光束。

  就是現在!

  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凝膠的瞬間——

  我一直蓄勢待發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猛地探出!不是攻擊那隻手,而是狠狠抓向對方手腕上方、防護服與面罩連接處的薄弱環節!

  與此同時,我左臂一直壓抑著的那股「刺痛感」,仿佛找到了宣洩口,伴隨著我孤注一擲的意志,猛地爆發!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冰塊裂開的聲響!

  包裹左臂的凝膠,從內部,被我強行引導的那股微弱卻尖銳的力量,刺穿了一個極小的孔洞!

  一股冰冷的、帶著淡淡腥味的灰白色氣息,如同被壓抑許久的毒蛇,瞬間從中噴射而出,直撲對方的面部!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對方顯然沒料到我這具「穩定」的軀體會突然暴起發難,更沒料到左臂抑制裝置會從內部破裂!他(它?)的動作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僵直!

  就是這零點幾秒的間隙!

  我的右手五指已經狠狠摳進了防護服的連接處!觸感冰冷堅硬,不像人體!

  但我不管!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扯!

  咔嚓!

  一聲脆響!面罩的連接卡扣似乎被強行掰斷!對方發出一聲沉悶的、不似人聲的低吼,下意識地向後踉蹌!

  我趁機從床上一躍而起!身體虛弱得幾乎站立不穩,但求生的本能驅動著這具殘破的軀體!

  沒有絲毫猶豫,我朝著那扇還未完全關閉的滑門,用盡最後力氣沖了過去!

  身後傳來警報尖鳴!還有那「維護人員」憤怒的、帶著電子雜音的咆哮!

  滑門近在眼前!我側身擠了出去!

  外面是一條同樣純白的、無限延伸的走廊!空無一人!

  往哪邊跑?!不知道!

  左臂那個被刺破的凝膠小孔,正絲絲縷縷地逸散著灰白死氣,傳來一種微弱的、卻明確的……牽引感!指向走廊的右側!

  信它了!

  我朝著右側,發足狂奔!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像擂鼓一樣敲打著我的耳膜!

  身後的警報聲和追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前方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看起來像是出口的金屬門!

  衝過去!

  就在我即將衝到門前的瞬間——

  門,猛地向內打開!

  「七號」站在門口,手中握著那把閃著幽藍光芒的、造型奇特的武器,銀灰色的瞳孔冰冷地鎖定著我。

  「殘響。」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意外,只有絕對的冷靜,「你的逃脫嘗試,無效。」

  前有攔路虎,後有追兵。

  我停在走廊中央,大口喘息,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左臂的凝膠破損處,灰白死氣逸散得更快,那股牽引感也變得更加強烈。

  絕境。

  但這一次,我沒有絕望。

  我看著七號,看著那扇敞開的、通往未知世界的門,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近乎瘋狂的笑容。

  「無效?」

  我抬起正在「泄露」的左臂,對準了她。

  「那就試試看……能不能攔住一個……正在『泄漏』的『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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