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百年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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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風在村口盤旋,捲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撲向那棵佇立百年的老槐樹。

  它虬枝盤曲,樹皮皸裂如老人手背上的青筋,樹冠如傘蓋般籠罩著一片陰翳,連月光都不敢輕易落下。

  即便村中燈火零星,那樹影卻始終濃得化不開,像一團凝固的黑血,沉沉壓在人心上。

  多年來,這棵樹成了村子無法言說的夢魘。

  每隔幾個月,總有人無聲無息地走向它,腳步緩慢卻堅定,仿佛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牽引。

  有人抱著樹幹喃喃自語,有人跪地叩首,甚至有人爬上枝杈,用一根粗麻繩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每一具屍體的臉龐都凝固在極致的恐懼之中——眼眶暴突,嘴角撕裂,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恐怖的景象。

  村中老人私下傳言:那是秀兒的怨念未散。

  當年她含冤而死,血濺槐樹,臨終一句「我必歸來」,隨風飄入泥土,滲進樹根。

  從此,這棵樹便不再是樹,而是一口活的墳墓,一座囚禁怨魂的牢籠。

  王村長帶著我們講完這段往事時,屋外的風突然停了,連狗都不叫了。

  我和老榮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寒意。

  我們走南闖北,遇過貓仙、斗過陰宅、破過屍變,可這種綿延數十年、如瘟疫般悄然蔓延的詛咒,還是頭一遭。

  我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王二那般惡霸行徑,逼死秀兒父女,天理難容;秀兒若真歸來索命,我敬她是條烈性女子。

  可如今,她的怨氣早已失控,像藤蔓一樣纏住了整個村子,無辜者接連喪命,這已不是復仇,而是災劫。

  老榮湊近我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兄弟,這水太深,咱倆才剛出道,萬一惹上煞氣反噬,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要不……先撤?」

  我沉默良久。

  的確,我雖有仙家護體,但終究修行尚淺,面對這等積年怨結,未必有十足把握。

  可若就此退去,往後每夜閉眼,怕都會浮現那些吊在枝頭的面孔——他們本不該死,卻因一場舊恨成了人梁祭品。

  我若能救而不救,與王二又有何異?

  最終,我咬牙道:「不走了。先看看。」

  老榮見我決意已下,立刻換上一副正經神色,轉頭對村長說:

  「大爺,我們本是為王強的事而來,但眼下村中大難當前,我兄弟心善,不願袖手旁觀。

  不過……凡事講個因果,替人破劫,自身也要承業。

  您看,能不能……略備些香火供奉,也好讓我們請動仙家出手?」

  話未說完,眼神已飄向村長。

  那副「我雖清高但也不拒俗禮」的神情,演得恰到好處。

  我差點笑出聲——這傢伙,臉皮厚得能擋煞。

  村長哪會不懂?

  連忙點頭:「使得使得!只要能解此禍,我們全村湊五萬,不算多,但表個心意!」

  又是五萬。老榮眼睛一亮,嘴角幾乎咧到耳根。

  我懶得拆穿他,只道:「錢先不急。我想先看看那棵樹的『氣』。」

  村長一愣:「在這兒看?」

  我沒答,只緩緩閉目,心神沉入識海深處——那裡,有一座懸浮於雲霧之上的樓閣,琉璃飛檐,金鈴輕響,名曰「聚仙閣」。

  仙霧繚繞間,我朗聲問道:「諸位仙家,今有一槐樹作祟,怨氣衝天,不知哪位肯借法眼一觀,助我窺其真形?」

  話音未落,一道清脆笑聲劃破霧靄:「哎喲,這不是我那小弟子嘛,又來蹭妾身眼力了?」

  黃芒一閃,落地成形。

  來者身著黃衫,眉眼靈動,發間別著一枚槐葉形金釵——正是黃仙家黃玲兒。

  她歪頭一笑,指尖輕輕點我額頭:「每次有麻煩,第一個就想找妾身,是不是覺得妾身最好說話?」

  我苦笑:「因為你最靈。」

  「貧嘴!」她輕拍我肩,「走吧,陪你走一趟。」

  話畢,她化作一道金黃流光,直入我雙目。剎那間,天地變色。


  我再度睜眼,已立於槐樹之下。

  夜風拂面,可眼前的景象卻讓我脊背發涼——那棵老槐樹的根系如蛇般鑽入地下,深深扎進一片暗紅色的土壤,仿佛吸食著某種看不見的祭品;

  樹幹上隱約浮現出一張扭曲的女人臉,雙目空洞,嘴唇微張,似在低語;

  而樹冠之上,竟纏繞著數十道灰白人影,有男有女,皆面露驚怖,像是被無形之力釘在枝杈之間,魂不得脫。

  更可怕的是,我看到一條由怨念織成的「線」,從樹心延伸而出,悄悄纏上村中某些人的腳踝——他們尚不知情,卻已在夢中走向死亡。

  「看清楚了?」黃玲兒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幾分凝重,「這樹已成『怨冢』,秀兒的執念被地脈陰氣滋養,越纏越深。

  她本想報仇,如今卻被仇恨反噬,成了困住自己也困住他人的鎖鏈。」

  我緩緩點頭,心中已有決斷。

  這已不是簡單的驅邪,而是一場對執念的救贖。

  若不解開秀兒的心結,砍樹無用,封穴無用,殺再多冤魂,也擋不住那棵槐樹在下一個春天重新抽芽。

  「老榮,」我睜開眼,目光堅定,「我們得進村,見一見那棵樹的『記憶』。」

  風再次吹起,槐樹沙沙作響。

  暮色如墨,悄然浸染了村落的輪廓。

  我立於老槐樹前,仰頭凝望,那曾枝繁葉茂、庇蔭一方的古樹,此刻在仙眼的洞察之下。

  竟顯露出截然不同的真容——樹幹如枯骨盤結,表面纏繞著縷縷灰霧,如同無數冤魂在無聲嘶吼。

  那不是尋常的塵埃,而是積年累月沉澱下來的煞氣,濃稠如血,陰冷刺骨。

  我心頭一震。

  這棵槐樹,看似靜默無言,實則早已成了怨念的容器。

  它見證了多少生死離別?

  又吞噬了多少不甘與絕望?

  那些曾在此地化為人梁終結性命的人,尤其是那些懸樑自盡的魂靈,他們的陰氣並未消散,反而被這樹根悄然吸納,化作滋養其詭異生機的養分。

  難怪枝葉雖繁,卻無飛鳥肯棲;

  樹冠雖廣,卻連一片綠意都顯得病態萎靡——生命本能地避開了這片被死亡浸透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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