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3章 蘇家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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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3章 蘇家機變

  天光未暗,蘇家老宅。

  馬車緩緩停在大宅不遠處,錢伯順挑簾下車,理了理長衫大褂,邁步朝院門走去。

  蘇家的保鏢見狀,連忙敞開大門,應了一聲:「錢爺。」

  錢伯順點點頭,抬手指向院內,問:「老爺在家吧?」

  「嗐,剛才咱倆還說呢,老爺今天不知道咋了,悶在家裡一整天都沒出去逛逛。」

  「是麼,不是病了吧?」

  「沒有沒有,下晌還好好的,就是在書房裡忙活。」

  「那就好,我找老爺說點事兒。」

  錢伯順安下心來,提著大褂邁上台階兒。

  正要跨過門檻兒的時候,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略顯嘶啞的吆喝:「錢大爺!」

  轉頭望去,卻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伙子,身穿立領學生裝,背著斜挎包,文質彬彬,面龐清秀,分明就是蘇文棋年輕時的模樣,正朝這邊快步走來。

  錢伯順面色一喜,忙招呼道:「喲,少爺,放學啦?」

  來人是蘇文棋的長子蘇潤,也是個中學生了。

  小伙兒正趕上變聲期,嗓音稍顯暗啞,只笑著點了點頭。

  錢伯順怪道:「少爺,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您是主,我是仆,您叫我老錢就行了。」

  「別了吧,要是讓我爸知道了,回頭又得說我,我不愛聽他跟我嘮叨。」蘇潤大步跨過門檻兒,轉頭問道,「你來找我爸有事兒?」

  「沒什麼,就是過來嘮嘮嗑,你在學校不是挺好麼?」

  「好!你來了更好,你去找我爸嘮嗑,他就不來煩我了。」

  錢伯順聞言,不禁笑著搖了搖頭——此情此景,仿佛昨日重現。

  無論再怎麼開明的父母,在這年歲的子女眼裡,那都是冥頑不化的老古董。

  兩人一邊說,一邊相繼穿過大門。

  蘇家老宅依然氣派,五進大院,在省城裡都能排得上號,只是樣式太過古板,且是陳年梁木,趕上陰天下雨,難免有點犯潮,畢竟不如洋宅那般便於打理。

  自從蘇元盛病故以後,蘇家人丁不旺,老宅就顯得冷冷清清。

  前年,老爺子留下那幾房姨太太,又相繼下世了兩位,家裡為圖方便,乾脆封了最後兩進院子。

  蘇文棋堅持一夫一妻,至今也只有一雙兒女。

  剛進垂花門,就見庭院裡有個婦人正帶著個小姑娘消閒嬉鬧。

  小姑娘才五六歲,循聲望向門外,眼眸一亮,立刻飛奔過去,歡呼大喊:「哥——」

  「別來煩我!」蘇潤徑直朝廂房走去。

  「你陪我玩會兒!」

  「我沒空,待會兒我還有事要出去呢!」

  「那你把我帶上!」

  小姑娘緊跟著哥哥就要往屋裡闖。

  蘇潤一把抱起妹妹,走到院子角落裡放下來,隨後轉身飛奔,一進屋,就立馬關上房門,「咯嗒」一聲,把妹妹鎖在了門外。

  小姑娘跑不過他,緊追著跑到廂房,猛拍了幾下房門,見沒有回應,委屈了,眼淚汪汪地轉過頭,沖那婦人告狀:「媽,你看他——」

  婦人無奈地笑了笑,抬手將姑娘喚至身前,摸摸頭,輕聲安撫了幾句,隨即起身看向錢伯順,搖搖頭說:「這孩子整天纏著她哥,見不著就想,見著了就吵,沒有消停的時候。」

  「小孩兒都這樣,老爺當年也總愛纏著他哥……」

  話到此處,錢伯順突然停下來,不忍再說了。

  是啊,蘇元盛最初也並非只有一個兒子,蘇文棋上頭還有兩個兄長,當初年紀輕輕,結果卻都在江湖紛爭之中,死在了陳萬堂的手裡,除了妻子以外,竟連個兒女都沒來得及留下。

  婦人雖然不曾親歷當年的亂局,但在嫁入蘇家以後,總還是略有耳聞,知道那是蘇家的傷心事,於是趕忙岔開話題,問:「老錢,文棋在書房呢,你去找他吧!」

  「好好好,夫人您先忙。」

  錢伯順躬身告退,隨即快步朝後院兒走去。

  ……

  書房內格外清靜,還是蘇家的老樣子,到處都擺滿了盆栽綠植,君子蘭、常春藤、小木槿……


  桌案上焚著一爐香,輕煙如線,筆直地升上去,直到最後才搖晃著逐漸失控。

  手邊分別擺放著一沓報紙和幾本帳冊,鋼筆斜放在草稿上,似乎剛剛結算了一筆帳目。

  蘇文棋已經不年輕了,四十出頭的歲數,仍舊戴著金絲眼鏡,臉上雖有些細紋,但未顯老態,只是曾經的書生意氣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穩幹練。

  辛亥那年,蘇家險些斷送在他手上。

  從那以後,他便學會了低調。

  蘇文棋不再頻繁參與商會活動,不再拋頭露面,不再輕易表態,終於使蘇家的生意重回了正軌。

  如今端坐在父親生前常坐的位置上,他的心態平和了許多。

  那些「救亡圖存」的主張、口號,他已經很久沒說過了,都只埋在心裡,不足為外人道也。

  房門輕輕叩響。

  「進!」

  聽見動靜,錢伯順隨即推門進來,躬身垂手,應了一聲:「老爺。」

  「誒,老錢?」蘇文棋放下報紙,似乎有點意外,「我這正想派人去找你呢!」

  錢伯順更意外,皺著眉頭來到桌前,問:「老爺,您找我有什麼吩咐?」

  蘇文棋正要開口,轉念一想,卻又叫老錢坐下,說:「算了,還是先說你的事兒吧,我這邊的情況,到時候還得讓你幫忙跑跑腿。」

  「老爺要是有什麼吩咐,直說就行了,我這都是小事兒。」

  錢伯順不敢怠慢,三言兩語間,就把方才癩子等人去分號敲竹槓的情況說明了一遍。

  蘇文棋聽後,臉上卻不見怒容,甚至並不感到驚訝,只是很平淡地問:「沒起什麼衝突吧?」

  錢伯順搖搖頭說:「幾個小流氓而已,沒見過世面,當場就給鎮住了,柜上也沒什麼損失,我估計他們也是自作主張,小西風大概都被蒙在鼓裡了。」

  「你不是說,家裡的保鏢把他們給打了麼?」

  「嗐,就踹了一腳,沒什麼事兒,大伙兒都挺克制的,您放心吧!」

  蘇文棋沒有說話,他費盡心力,靠著天時地利人和,才把蘇家從江湖泥潭裡撈出上岸,可不想因為這點小事重蹈覆轍。

  錢伯順接著說:「我就是想來問問,您看這件事……咱用不用去跟江老闆,或者是小西風說說,有誤會趁早了結,省得誤會越來越深,到時候更不好辦。」

  蘇文棋沉思半晌兒,卻搖了搖頭,說:「算了吧!」

  「算了?」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蘇文棋說,「你就算去找李三爺告狀,又能怎麼樣?這點小事,總不至於是殺頭的罪過,李三爺罰他們也好,把他們從江家除名也好,他們最後還是會記恨蘇家。」

  「可是……」

  「不用可是了,他們既然能來蘇家敲竹槓,肯定也會去其他地方訛錢。紙包不住火,總會有人去告狀的,李三爺早晚都會知道,你就別去挑撥了。」

  「我也不是挑撥,只不過……老爺,蘇家以前可從沒受過這種氣,咱不能總想著息事寧人吧?」

  「這也算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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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文棋滿不在乎地搖了搖頭,卻說:「老錢,我不喜歡爭強鬥狠,過去就算了。他們要是來搶錢的,那你可以去找三爺說道說道,我不怕莽夫,但這種找茬兒敲竹槓的人,我寧肯躲他們遠點兒。」

  錢伯順一聽,似乎也有道理,便不再繼續勸說,轉而卻問:「老爺,您剛才說有事要我跑跑腿?」

  「嗯,我今天一直都在歸攏家裡的投資情況——」

  蘇文棋拿起桌上的幾張紙,欠身遞給錢伯順,低聲吩咐道:「你晚上再幫我好好核對一下,查缺補漏,把柜上有關洋商的投資股份全都統計出來。」

  錢伯順雙手接過來,大略掃了幾眼,似乎有些不解:「老爺,您這是……」

  「我打算把家裡跟洋商有關的股份全都賣了。」

  「全都賣了?」

  「對,而且要儘快出手,越快越好。」

  「可是,這雜七雜八的,總共算下來有不少股份呢,一時間也未必能找到那麼多下家呀!」

  嚴格來說,蘇家手裡攥著的,並非真正意義上的股份。


  奉天不是滬上,華人想要投資洋商也不容易,往往需要通過買辦之手,以「附股」形式參與華洋合資,也就是說,倘若沒有門路,普通人根本無法直接投資洋商。

  但洋貨行情好,生意大多穩賺不賠,大家也都想跟著分一杯羹,於是便有「生銀帖」、「一本萬利帖」這類民間集資,把錢交給有門路的票號老闆,再經買辦之手,搭股合辦。

  這類股份沒有交易平台,想要出手,就得有下家接手。

  當然,倘若洋商反悔,想要收回華人股份,也可直接認購。

  蘇文棋已經打定了主意,當即吩咐道:「找不到下家就往下壓價,寧肯吃點虧,也要把這些股份全都賣了,現在就開始辦。」

  錢伯順不得不再次提醒道:「老爺,最近奉票可不值錢吶!」

  「奉票貶值,所以才更容易出手。」

  「那咱不是虧了麼?」

  「我算過了,肯定要虧一些,但不出手的話,恐怕只會虧得更多,到時候再看看匯價吧!」

  蘇文棋的神情相當堅定,這是他一整天估算出來的結果——立刻切斷所有洋商投資,這對蘇家而言,算是最優解。

  錢伯順並不懷疑蘇文棋的判斷,只是有點好奇。

  「老爺,突然這麼大的變動,是不是官銀號那邊又有什麼消息了?」

  「不,這事兒跟奉天沒關係。」

  蘇文棋一邊說,一邊將桌上的《東三省公報》遞給錢伯順,「看吧,在第二版。」

  報紙上的文字密密麻麻,黑黢黢的,有點髒,但仍有幾處標題格外顯眼。

  滬上槍擊勞工案持續發酵、勞資雙方談判破裂、華洋衝突繼續升級……

  東洋領事館態度強硬,拒不賠償,要求華界嚴懲涉事「暴徒」……

  英吉利對滬上治安發生懷疑,要求立刻恢復經商環境,巡捕房「紅頭阿三」加強巡邏……

  各廠勞工情緒激烈,各校學生爭相聲援……

  無需照片佐證,僅憑報紙上這些隻言片語,便可隱隱預感到山雨欲來的緊迫感。

  不過,這些新聞終究來自於千里之外的滬上,離奉天還很遙遠,似乎並沒有什麼關聯。

  「老爺,您是不是有點反應過度了?」錢伯順低聲提議道,「依我來看,咱們可以先出讓一部分,然後再靜觀其變,畢竟咱當初為了弄這些洋商的股份,也沒少花時間精力……」

  蘇文棋斷然回絕,卻說:「你想靜觀其變,等奉天真出了變故,那就賣不出去了,你按照我的吩咐去辦就行了。而且,這樁槍擊案我已經關注好幾天了,總覺得跟先前那些不太一樣。」

  「好,那我先去總號查一查。」

  錢伯順不敢再有二話,拿著蘇文棋給的清單,隨即起身告退。

  剛轉過頭,卻見蘇潤站在書房門口,朝屋裡喊了一聲:「爸,我出去一趟,晚上不在家吃飯了。」

  蘇文棋皺了下眉,連忙問道:「你上哪兒去?」

  「今天晚上青年會組織活動,看電影,完了有討論會,我都跟同學說好了,先走了啊!」

  「我讓司機送你過去。」

  「不用,大家都說好了,溜達過去。」

  「那你什麼時候回家?」蘇文棋追問道。

  蘇潤的表情很不耐煩,擺擺手說:「唉,這我哪知道,什麼時候結束,我就什麼時候回來唄!」

  說完,一溜煙兒就跑沒影了。

  蘇文棋再想叫他,哪裡還能攔得住,只好坐下來沖錢伯順搖了搖頭,頗感無奈地說:「我就多問一句,一句話,他就嫌煩了。我要是像老爺子當年管我那麼管他,他還不得瘋了?」

  錢伯順笑了笑,說:「老爺,當年老太爺坐在這的時候,也曾經這麼說過。」

  「怎麼可能,我小時候比他聽話。」蘇文棋不相信,「我爹說什麼,我都應什麼……起碼,口頭上我也都應下來了,只除了辛亥年那一次。」

  「光那一次,就把老太爺氣得夠嗆啊!」

  蘇文棋怔了一下,仔細琢磨片刻,不禁搖頭苦笑:

  「是啊,我當初覺得老爺子太保守,結果呢?我這個當年支持倒清的激進派,現在在我兒子眼裡也成保守派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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