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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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5章 山雨欲來

  趙國硯安頓好了瓜皮帽,隨即離開客房,又去大堂里稍坐了片刻。

  沒等多久,就見二樓迴廊的雅間房門一開,江連橫等人相繼而出,沿著扶梯朝樓下緩步走來。

  趙國硯見狀起身,並不上前相迎,直到江連橫把朱總辦和莫老五送到會芳里大門外,才從身後跟過來,將剛剛打探到的消息如實匯報了一遍。

  這時候,小西關大街已經相當晦暗,除了幾家娼館酒樓以外,大多店鋪都已上板兒打烊。

  晚風乍起,吹得燈影搖晃,連同遠處的樓群屋舍也顯得飄忽不定。

  一聽勞工叫歇有聯合擴大的趨勢,江連橫不禁眉頭緊鎖,喃喃自語道:「這下壞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趙國硯點點頭說:「奉天機械廠的規模太大,至少有千八百號勞工,還牽扯到小東洋的股份,他們要是鬧起來,省城這段時間就別想太平了。」

  「這事兒難辦,」江連橫說,「但也是機遇,誰能幫官府擺平,誰以後就能受到官府的器重。」

  「東家,話是這麼說的,可保不齊到了最後,那些官府不方便乾的髒活兒,還是得派到咱們頭上。」

  「誒,你不能這麼想,咱本來就是幹這個的,要是哪天官府不用我去干髒活兒了,那才叫情況不妙吶!」

  江連橫擔任省城密探顧問,已有十餘年光景,早就明晰了其中利害。

  老實說,他根本不怕麻煩,而是怕官府沒有麻煩需要他來出面解決。

  倘若奉天真是乾坤朗朗、政通人和,那麼江家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勞工叫歇雖然令他頭疼,但在很多時候,他卻並不將其視作洪水猛獸,因為社會越是動盪不安,他便越是如魚得水,江湖幫派在官府眼中也才越是能有用武之地。

  換句話說,江連橫其實挺希望那些勞工隔三差五就鬧一鬧的,只有這樣,他才能向官府展現自己的能力和手腕——當然,前提是他還能控制住局面。

  因此這些年來,他也並非總是協助各家老闆打壓勞工叫歇。

  事實恰好相反,江連橫甚至還曾幫助勞工爭取過更高的薪餉報酬。

  平心而論,儘管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出於一己私利,但為勞工爭取到的權益也是客觀現實,否則他也不會無緣無故地成為聯合工會的榮譽主席了。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

  兔死狗烹的道理,江連橫很清楚,也很明確自己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

  他是勞資糾紛的調停者,並非單純為某一方辦事,就像現在,他也並沒有將趙國硯打探到的消息,立刻轉告給朱總辦和莫老五,而是死死攥在手裡,權衡利弊,待價而沽。

  三分能耐七分賣,說的就是這番道理。

  趙國硯可沒想那麼多,直接就問:「東家,現在機械廠那邊的情況還不了解,但我手上有印刷廠帶頭叫歇的名單,用不用給蔣二爺他們送過去?」

  江連橫沉思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卻說:「先擱你手裡放著吧,印刷廠上午叫歇的時候,衙門口的老柴也在場,行動還算克制,看樣子也沒打算請我出山,他們不急,我急什麼?」

  「可是……咱總不能等著老柴上門告幫吧?」

  「怎麼不能?」

  江連橫撇撇嘴說:「劉備還知道三顧茅廬呢,上趕著不成買賣,你別覺得我狂了,而是這世上的很多事兒就這操行,你越主動,在別人眼裡就越不值錢,有時候你還真就得抻一抻,他們才能把你想起來。」

  「這我倒也知道,」趙國硯說,「不過,要只是印刷廠叫歇還好,畢竟他們是臨時起意,可機械廠那邊的勞工太多,現在已經有叫歇的苗頭了,咱不提前匯報,老張不會怪罪下來吧?」

  江連橫默然無話——這倒的確是個問題。

  什麼消息可以緩慢透露,什麼消息務必及時匯報,他還需要仔細掂量。

  靜了片刻,江連橫忽然問:「現在幾點了?」

  「還差五分鐘八點,」趙國硯立時反問,「東家,你要去大帥府?」

  「嗯,我還是去一趟吧!」江連橫點了點頭,隨即又道,「另外,你今天晚上也別閒著了,去找幾個奉天機械廠的招工頭子,問問情況,看看有沒有靠譜的眼線!」

  說罷,便抬手招來司機,低頭鑽進車廂。


  正要回身關門時,忽又停下來,接著提醒道:「對了,順道去告訴西風一聲,讓他明兒一早,多安排幾個小靠扇的去城西三緯路盯梢,看見那些帶頭喊口號的,就把他們的住處摸清楚。」

  趙國硯隨行送了幾步,走下門口的台階兒,一邊替江連橫關上車門,一邊點點頭說:「知道了。」

  旋即,汽車引擎發動,伴隨著一道沉悶的轟鳴聲,朝向內城大帥府疾馳而去……

  …………

  天色已經很晚了,大帥府門前燈影搖曳,幾個警衛員荷槍實彈、立定站崗,四下里悄然無聲,直到兩束車燈從遠處探照過來,才打破了帥府門前的寂靜氛圍。

  黑色汽車剛在門口停下來,便有腳步聲迅速逼近。

  「誰呀?」兩個警衛員全神戒備,直到走近以後,方才鬆了口氣,「哦,是江老闆吶!這都幾點了,你有事兒麼?」

  江連橫下車打了聲招呼,拱手便問:「兩位,我有點情況想找大帥匯報一下。」

  兩個警衛員互相看了看,卻說:「江老闆,大帥不在家,你不知道啊?」

  「是麼?」江連橫一愣,「什麼時候走的?」

  「昨天晚上坐專列走的,好像是去京城開會了。」

  江連橫始料未及,怪不得省府今天對勞工叫歇的反應有點猶豫,緊接著又問:「那少帥呢?」

  「少帥也不在,他現在應該是在津埠租界,」兩個衛兵問道,「江老闆,你有什麼事兒,著急麼,你要是不著急的話,那就去找王鐵龕商量商量吧!」

  江連橫立時有些犯難。

  這勞工叫歇的事兒,可大可小,到底值不值得驚動遠在京師的張大帥,他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王鐵龕在這件事上做不了主,他現在雖然名義上是奉天公署之首,可實際上除了管理財稅以外,所有行動都需要老張點頭才能執行。

  而且,王鐵龕曾經針對過江家,江連橫實在不願在他面前馬首是瞻。

  可再要往下追問,卻發現奉系所有實權大員,眼下全都不在奉天。

  新派五虎將幾乎全部入關駐紮,隨時準備揮師南下;老派魁首如張輔臣和吳大舌頭兩個,也分別去了吉黑擔任督軍,眼下的奉天簡直如同是一具空殼兒。

  正在遲疑的功夫,忽又聽見一陣引擎的轟鳴聲緩緩靠近。

  幾人循聲望去,卻見一輛汽車在帥府門前應聲停下。

  俄頃,卻見一個身穿長袖旗袍的女人鑽出車廂,朝這邊款步走來。

  大帥府的警衛員見狀,頓時挺起腰杆兒,目視前方,立正敬禮。

  「喲,這不是江老闆麼,你找帥爺有事兒?」

  「哦,是五夫人吶,打擾了。」

  江連橫一見來人是張大帥的五房姨太太,連忙躬身作揖,不敢怠慢。

  五夫人笑著說:「不打擾,我也是剛出席個酒會才回來,奉天女校準備擴建,我是從那畢業的,最近正忙他們籌集資金援助呢。」

  「這是好事兒呀!」江連橫立馬接過話茬兒,「我閨女現在也上初中了,省城的女子教育還得繼續扶持,不知道現在籌款工作怎麼樣了,哪天我也去給您捧個場。」

  「那我就先多謝江老闆了。」

  「別別別,這種利國利民的好事,本來就是奉天商界應盡的義務。」

  五夫人謝了幾句,隨即便說:「不過,帥爺今天不在家,你找他有急事兒麼?」

  江連橫知道五夫人深得大帥寵愛,又曾接受過新式教育,所以常給大帥出謀劃策,雖然都是些無關痛癢的小事,但卻處處可見才思機敏,絕非庸脂俗粉般的花瓶擺設。

  想到此處,便向其匯報了奉天機械廠可能爆發叫歇的消息。

  五夫人一聽,頓時眉頭緊蹙,喃喃地說:「勞工叫歇不是小事,現在印刷廠剛鬧起來,可千萬不能讓事態繼續惡化。」

  「是是是,大帥讓我留意省城的風聞動向,我剛聽說,就趕緊過來了。」

  江連橫點到為止,畢竟他只有風聞奏事的權限,並無資格提什麼建議,於是說完以後,便準備轉身告辭。

  不出意外,五夫人連忙叫住他,卻說:「江老闆,大帥眼下不在奉天,我知道你消息靈通,最近可得千萬多多留意啊!」


  江連橫應聲道:「夫人放心,有消息我一定及時匯報,可勞工叫歇這件事,也實在不好處理,但願事情不會鬧大吧!」

  五夫人說:「我今晚就把情況告訴帥爺,雖然現在還不清楚帥爺的態度,但我大概能猜得出來。」

  「哦?」江連橫有點意外,「那夫人覺得帥爺會是什麼態度?」

  五夫人左右看了看,忽然引著江連橫朝汽車走去,同帥府門前的警衛員隔開一段距離。

  「現在情況特殊,我也不瞞你了,帥爺目前有三件事要辦:

  「第一件事,帥爺這趟進京,主要是為了組閣奪權。在這種關鍵時刻,奉天千萬不能出亂子,否則就會被人借題發揮,煽動輿論,抹黑帥爺的執政水平和對外形象。

  「第二件事,帥爺已經決定要南下擴張了,奉天作為大本營,更不能亂,所有工業生產也決不能隨意停工,否則必定要貽誤戰機,導致奉軍南下受挫。

  「第三件事,省府正在擬定修築鐵路的計劃,奉海線預計今年夏天就會動工,東洋人對此很不滿意,正找機會向省府發難呢,這時候省城再出亂子,他們指不定又要幹什麼,所以無論如何,省城現在必須太平無事。」

  江連橫默默聽完,心裡不禁對五夫人高看了一眼,但卻仍舊故意裝傻充愣道:「夫人高見,您放心,江某一定盡職盡責,絕不辜負大帥信任。」

  五夫人一怔,乾脆把話挑明了說:「這種時候,就別只是盡職盡責了,你得替帥爺排憂解難才對,公署衙門那邊,有我替你兜著呢,你還不明白我的意思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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