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借題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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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2章 借題發揮

  江連橫一聽,立馬放下二郎腿,坐直了身子問:「誰攛掇的,怎麼事先一點消息都沒有?」

  「這……這我也不知道呀!」闖虎漸漸喘勻了氣息,指著窗外說,「反正印刷廠那邊已經開始鬧上了,動靜還不小吶!」

  江連橫眉頭緊蹙,但並未自亂陣腳,反倒靠在沙發上,暗自沉思不語。

  事發突然,闖虎的嗓門有點大,剛剛說明了情況,就見胡小妍坐著輪椅,從餐廳里朝這邊趕來。

  張正東見狀,連忙快步迎過去,將大嫂推進了客廳。

  胡小妍沒有半句廢話,進屋就問闖虎:「你去現場看了麼?」

  「看了,我剛從那邊過來。」

  「叫歇的勞工裡面,有沒有條幅標語之類的東西?」

  闖虎一愕,搖搖頭說:「這倒沒有。」

  「那有沒有固定的口號?」胡小妍緊接著又問。

  「嘶,好像也沒有。」闖虎憶起印刷廠那邊的情形,隨即解釋道,「至少我剛才經過的時候還沒有,那邊現在亂著呢,勞工全都堵在廠房門口,烏泱泱的,喊什麼的都有,也聽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胡小妍鬆了口氣,轉頭看向江連橫,卻說:「那還好,這次叫歇應該是臨時起意,不是事先預謀的,咱家沒提前收到消息,也算情有可原。」

  江連橫點了點頭,忽然問道:「看見印刷廠的朱總辦了麼?」

  「沒看見,」闖虎說,「不過,我聽圍觀的人講,朱總辦好像被勞工堵在廠房裡了,現在已經報了官,等著老柴過去處理呢。」

  「現在印刷行會的會長是誰來著?」

  「莫老五呀,我來的時候還看見他在廠房門口幫忙調停呢!」

  闖虎身為一介「文人騷客」,自然對省城裡的印刷行業了如指掌。

  他自己也有一家印刷所,但那根本談不上是廠房,頂多算是一家小作坊,總共三五個人,平時流動作業,主要刊印那些艷情穢史,雖然有傷風化,但卻並無任何立場,官府便也懶得嚴查深究。

  可奉天印刷廠卻大不相同,這是一家官商合辦的工廠,不僅刊印省府公文和學校教材,同時還是多家報館的合作機構,業務範圍很廣,堪稱是奉天省規模最大的印刷廠了。

  別看只是一家印刷廠,真要細究下來,也有排版工、製版工、印刷工、調墨工、裁剪工、裝訂工、質檢工等等多個工種,再算上裝運、分發之類的跑腿零工,整個工廠將近三多百號勞工。

  人數雖然不算多,但影響卻很嚴重。

  這些勞工一旦叫歇,奉天的新聞行業、GG行業立刻便會遭受重創,甚至就連省府公文都無法及時交付。

  家有家法,行有行規。

  印刷業的行會俗稱「印字幫」,會長由各家印刷所共同推舉而來。

  會長雖無實權,說話卻很有分量,常常牽頭制定行規,如劃定工價、控制業內人數、限制同業挖角、制定採購策略等等。

  莫老五是「印字幫」的老會長了,人在業內頗有些資歷。

  去年春天,他因牽頭制定了行規「為保護民族商業,嚴禁省城印刷所採購東洋油墨」而備受好評。

  但他終究是老闆的身份,無論社會各界如何叫好,在勞工眼裡,他仍舊是個敲骨吸髓的黑心廠主。

  現如今,奉天商界繁榮,各行各業犬牙交錯,牽一髮而動全身。

  因此,通常情況下,每逢勞資糾紛,便會由廠房老闆和行會會長共同出面調停,倘若無法解決,聯合商會便會介入其中。

  江連橫一聽朱總辦和莫老五都在現場,卻沒能平息叫歇,立時便有點坐不住了,忙起身說:「我過去看看什麼情況。」

  胡小妍隨即提醒道:「官府沒定性之前,你別跟著瞎摻和!」

  「知道了。」

  江連橫應了一聲,趕忙出門叫來司機,帶著闖虎乘車離開宅院。

  胡小妍慌忙轉動輪椅,湊到窗邊張望,直到汽車漸漸遠去,仍舊怔怔地沒緩過神來,目光自是憂心忡忡,遠勝以往。

  張正東見了,便緩步走過來,低聲寬慰道:「嫂子,這種事兒以前也不是沒發生過,別太擔心了。」

  胡小妍卻搖了搖頭,淡淡地說:「這次不一樣,人要是窮了,什麼事兒都幹得出來……」


  …………

  奉天印刷廠位於城西工業區邊緣地帶,江連橫在幾個保鏢的陪同下,順小西關出了關廂,一路絕塵而去。

  等到了地方,才發現衙門口的老柴已經開始在現場維持秩序了。

  幾十個大蓋帽端著步槍,橫在胸前,沿著廠房大門站成兩排,呵斥叫歇的勞工後退,防止事態惡化升級。

  印刷廠的勞工也並非鐵板一塊,真正聚在門外抗議的,其實只有一二百人,少數文職人員站在廠房院子裡,神情略顯茫然無措,其餘勞工,或許是有些怯懦的緣故,一見老柴趕來,便立時散去了大半。

  江連橫讓司機把汽車停在遠處,隨後搖下車窗,一邊抽著香菸,一邊觀望廠房內外的形勢。

  勞工群情激奮,一個個振臂高呼,儘管嗓門兒很大,卻是一通亂叫,唯有「漲工錢」這三個字喊得還算齊整。

  仔細再聽,隱約還能分辨出有人在喊:「開除李班頭兒!開除李班頭兒!」

  「李班頭兒是誰?」江連橫皺眉問道。

  「這、這我哪知道呀?」闖虎也是滿臉困惑,「我又不在這上班,有幾個管裝運的我倒是認識。」

  「你不是說朱總辦在裡頭麼?」江連橫指著廠房大門吩咐道,「你去把他叫出來,我問問他現在是什麼情況。」

  「啊?」

  闖虎一聽,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似的,連忙推脫道:「東家,咱別逗了,你看看那邊都已經鬧成什麼樣了,我這小身板兒要是過去,還不得讓人當球兒似的給踢回來呀?」

  江連橫訓斥道:「你是不是整天寫書寫魔怔了,自己老本行是幹啥的都忘了?」

  闖虎眨了眨眼睛,沉思片刻,才說:「那我……從旁邊的院牆翻進去?」

  「快去快回!」

  「東家,其實我覺得……」

  江連橫不想聽他磨蹭,立馬推開車門,一腳把他踹了下去:「趕緊的,就現在這陣仗,指不定得拖到什麼時候呢!」

  闖虎拍兩下屁股,萬般無奈,只好悶頭沖印刷廠的院牆走去。

  江連橫順著他的身影朝前張望,忽然又見廠房門口,有個身穿綢緞大褂的圓臉中年,正夾在勞工和巡警之間,左右顧盼,盡力說和——這人便是奉天「印字幫」的行會會長莫老五了。

  因為距離太遠,所以聽不清他到底在說什麼,只知道他每換一次笑臉,便會迎來勞工的輪番咒罵。

  幾個領頭的老柴正在竭力維持秩序,但由於事發突然,沒有官府授意,也不敢冒然掄起警棍對勞工動粗。

  於此同時,人群中「開除李班頭兒」的呼聲也在愈演愈烈。

  種種跡象表明,這場叫歇似乎只是源於一次意外。

  江連橫坐在車裡抽了兩根煙,正要點起第三根時,卻聽駕駛座上的司機轉頭說:「東家,虎哥回來了。」

  隔著擋風玻璃朝前望去,果然就見闖虎領著一個勞工打扮的中年男子,鬼鬼祟祟的避開人群,正朝這邊小跑過來。

  江連橫推開車門迎接,朱總辦立馬低頭鑽進車廂,闖虎緊隨其後,揉著脖頸齜牙咧嘴,兩側肩膀上印著一雙腳印。

  「朱總辦,怎麼這身打扮?」江連橫問。

  「嗐,怕被認出來唄!」朱總辦驚魂未定,頻頻望向廠房大門,搖頭咒罵道,「一天天的,淨他媽給我找事兒,幸虧巡警來得快,要不然我那辦公室都得讓他們給砸了!」

  「情況這麼嚴重?」

  「其實也沒啥,芝麻大的屁事兒,他們就是想借題發揮,沒事兒也會找事兒。」

  江連橫見他如此驚慌,不由得有點好奇:「那你怎麼還在這廠房裡待著,我以為你早走了呢!」

  提起此事,朱總辦忍不住捶胸頓足,卻道:

  「最開始的時候走不了,那幫勞工跟瘋狗似的,差點把我給打了。後來官差到了,我尋思要走,結果他們也不讓,說是怕勞工發現,引起事態惡化。江老闆,這也就是你派人來找我,否則蔣二爺他們還不放我走吶!」

  「難不成就打算這麼一直耗下去?」

  「誰知道呢!」朱總辦叫苦道,「官府剛才來電話了,說是先觀察觀察,了解勞工訴求,行動儘量克制,要是下午還不散,再強行遣散勞工。」

  這也難怪,官府雖然痛恨叫歇,但在處理此類事端時,總是難免格外謹慎,非到萬不得已,輕易不會使用武力。


  畢竟眾怒難犯,倘若衝動行事,不僅不會平息叫歇,搞不好還會適得其反,將現有的形勢激化為更大規模的罷工狂潮。

  事實上,只要勞工的憤怒沒有轉向官府,老柴對這類事情的處理,往往更傾向於克制,而非暴力。

  話到此處,江連橫不禁追問道:「朱總辦,我聽他們好像在那喊『開除李班頭兒』,今天這場叫歇,到底因為什麼呀?」

  朱總辦冷哼一聲,撇撇嘴說:「聽他們在那瞎喊,歸根結底,還不是因為工錢的事兒麼!」

  「你拖他們的工錢了?」

  「沒有沒有。」

  朱總辦連連擺手,隨即交代了這次叫歇的來龍去脈。

  原來,奉天印刷廠因為承接了各家晨報、晚報的刊印工作,所以廠內的勞工都是黑白兩班倒,恰好今天又是發工錢的日子,勞工上班格外積極,天還沒亮,就有不少人提前趕來等著接班發工錢了。

  李班頭兒是印刷廠的老師傅,手底下管著十幾個製版工,也負責給他們發放薪餉。

  此人技藝了得,因為能耐大,所以脾氣也大,眼裡不容沙子,工作上但凡發現點毛病,張嘴就罵,抬手就打,動不動還因此剋扣工錢,堪稱是印刷廠茅坑裡的石頭,為人又臭又硬。

  但他的手藝確實沒的挑,由他做出來的印版,甭管是字是畫,全都平整順滑、線條分明,而且極其耐用。

  今天早上,李班頭兒照例給那十幾個學徒分發工錢,本來也沒什麼事兒,可發著發著,就有個小年輕忍不住在他面前抱怨起來,說辛辛苦苦一個月,就換來這點工錢,夠幹什麼的?

  李班頭兒一聽這話,立馬火了,張嘴就罵:「在那窮嘟囔什麼呢,少你錢了還是咋的,一天天活兒幹得不咋地,你他媽還挑上了,能幹就干,不能幹痛快滾蛋,這麼大個廠子,還愁招不到人麼?」

  那小年輕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平時悶頭悶腦的,任打任罵,絕不吭聲,今天卻突然反嗆了一句,說:「工錢是沒少,能買的東西變少了,外頭的物價都漲成什麼樣了,趕上你工錢多,在這說什麼風涼話——」

  話音未落,李班頭兒掄起胳膊就扇了那年輕人一耳光,劈頭蓋臉地一頓臭罵。

  「你小子才入行幾年,還他媽跟我比上了,前天你弄壞了一塊板子,扣你兩塊錢!」

  「你敢!」

  要不怎麼說,平時看見那些悶頭悶腦的人,千萬別去招惹,兔子急了還咬人呢,這種老實人不還手則已,只要還起手來,那便是新仇舊恨一起算,下手就往死里弄。

  那年輕人突然炸毛,掐住李班頭兒的脖子便倒地扭打起來。

  不一會兒,李班頭兒的臉色便已漸漸發紫。

  眼看著就快鬧出人命了,眾人急忙上前拉架,廠房裡頓時一陣騷動。

  混亂片刻,總算將兩人扯開,可與此同時,勞工的情緒卻也跟著沸騰起來,似乎終於找到了某種宣洩的由頭,便將這段時間心裡的憋悶統統釋放出來,很快就演變成了一場叫歇。

  歸根結底,還是工錢的事兒。

  江連橫也很認同,「不過,既然他們現在嚷著開除李班頭兒,那你就把他開了唄,管他有用沒用的,先安撫一下他們的情緒也行啊!」

  「我說了呀!」朱總辦無奈道,「可他們不相信,非得讓我交人!好傢夥,那李班頭兒現在正擱我辦公室里捯氣兒呢,再看這陣仗,我把他交出去,還不得讓人活活打死呀!」

  「莫會長怎麼說?」

  「五爺的意思是,待會兒先讓巡警把李班頭兒帶走,就說是衙門查案,走個過場,把人送出,然後他跟勞工商量,讓他們派幾個代表,明天再來談判,反正先把這件事壓下去再說吧!」

  「那就得看那些勞工聽不聽勸了。」

  「我估計應該沒問題,他們現在正是氣頭上的時候,別看現在叫得厲害,但畢竟事先也沒啥準備,估計等到晌飯的時候,差不多也就該散了。」

  「散了也是回去商量對策,」江連橫篤定道,「明天才是真正的叫歇呢!」

  「是啊!」朱總辦嘆了口氣,忽然抱拳道,「江老闆,您是有手段的人,在這節骨眼兒上,您可得幫忙想想辦法呀,真要鬧大了,咱這奉天聯合商會也跟著受損吶!」

  江連橫不置可否。

  在省府明確要求奉天商會介入調停以前,他並不打算冒然接管,一來沒有好處,二來沒有名義,但身為奉天的總把頭兒,同時兼任省城密探顧問,他卻有必要時刻了解此事的最新動向。

  「朱總辦,今兒晚上有空,你把莫會長叫上,咱仨找個地方商量商量吧?」

  「好好好,江老闆,我就等您這句話呢!」

  「對了——」江連橫忽然想起什麼,「如果方便的話,你把那位李班頭兒也叫上吧!」

  「叫他?」

  朱總辦有點莫名其妙,但既然是江連橫的要求,便也沒再多問,只顧點頭應承下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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