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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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3章 暗流洶湧

  西塔縱火案終於告一段落。

  案情的調查很順利,嫌犯齊茂春師徒六人,對所犯罪行供認不諱,旋即便被移交給華洋兩界協商判決。

  不出意外,齊茂春等人因罪行滔天,華洋雙方一致將其判處死刑,並由東洋警務署立即執行。

  此案堪稱是奉天當局與東洋警界合作治安的典範,值得大書特書。

  一時間,省城輿論洶洶,案情的相關細節也逐漸披露出來。

  有人拍手稱快,只因大火燒的是一家高麗煙館;有人於心不忍,感嘆亡國僑民的悲慘境遇。

  其實,無論哪種「細節」,都是官府有意透露出來的,至於真正的隱情,恐怕所知者甚少。

  三天後,一篇題為《俠影迷蹤》的黑幕小說見諸報端,署名:床下罌。

  話說光緒初年,關外有一奇人,名喚沙子豪。

  此人身懷絕技,浪蕩江湖二十載,未逢敵手,平生酷愛行俠仗義、劫富濟貧,擔得起一聲「盜亦有道」。

  彼時安東地界,有異族悍匪窮凶極惡,魚肉百姓,強取豪奪,私販煙土毒害關東父老,江湖報號「紅雲社」。

  沙子豪聞訊,心中怒火三千丈,直痛罵朝廷無能,再休怪綠林犯禁,遂領一眾弟子前去蕩寇。

  怎奈沙子豪到了安東,人生地不熟,未敢輕舉妄動,於是便派了一位弟子,打探紅雲社底細虛實。

  哪知那弟子學藝不精,進了紅雲社,暴露真身,慘遭異族悍匪梟首分屍。

  沙子豪幾經波折,尋回弟子人頭。

  拆開布包一看,卻見那人頭猛瞪雙眼,雖已氣絕,猶能言語,一見師尊,當即失聲痛哭,唇齒微動,只說了一句話:

  弟子無能,有辱師門!

  言畢,方才身死魂歸,命喪九泉。

  沙子豪悲憤交加,攜眾弟子當即立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

  如此又經千辛萬苦,不知折了多少弟子,終於蕩平紅雲社,怎奈人死不能復生,沙子豪心灰意冷,便使了個金蟬脫殼,從此隱姓埋名,不問江湖恩怨……

  書中所言,雖然假託虛幻,可人人看了都知道,小說寫的分明就是西塔縱火案。

  這是一場仇殺!

  師父為弟子報仇雪恨,又摻雜了許多民族情緒,快意恩仇的故事,老百姓喜聞樂見,自然迅速傳播開來。

  每逢茶餘飯後,談及齊茂春時,甚至有不少人暗挑大拇哥,直說:「老齊這個人——仗義!」

  雖說受之有愧,倒也總算是博得了三分虛名。

  可惜,大旗杆子終究是聽不到這些謬讚了。

  行刑那天,正值清明前後,奉天下起了綿綿細雨,遠看如同一場山霧。

  大旗杆子等人被押到鐵西荒郊,幾聲槍響過後,縱火大案就此宣告結案。

  東洋巡警將幾具屍體拉到火車站北段的焚屍場,就地火化,隨即發布通告,詢問是否有人來認領骨殖。

  等了小半天,見始終無人前來認領,索性拿鐵鍬一鏟,將白花花的骨灰全都揚進了鍋爐里。

  可話又說回來,人活一世,誰還沒幾個朋友呢?

  大旗杆子好歹也是大西關地界的榮家頭目,老江湖經多見廣,總有那三兩個把兄弟算得上真交情。

  當然,指望著朋友毀家紓難,恐怕十不存一,而且也有強人所難之嫌,但這並不意味老哥們兒全都無動於衷。

  只是江家淫威太盛,大家怕得罪了江連橫,所以才沒人敢去認領骨灰,只好悶在家裡暗自悼念。

  如今,人已死了,恰逢清明時節,卻連個可供祭拜的墳塋都沒有,於是便有線上的老合,趁著天光微熹,趕去大旗杆子受刑的荒郊,燒點陰財紙寶,算是略盡一份仁義。

  北城地界的「哨子李」,就是大旗杆子在線上的熟脈、忘年交、鐵哥們兒。

  不過,「哨子李」並非榮家佛爺。

  他玩兒的那套,是在城裡攔路搶劫,說是響馬夠不上,說是地痞還高點,手底下也有十幾號弟兄。

  此人做生意,沒什麼技術含量,純粹就是生搶,但他輕功了得,雖不能說是踏萍渡河,卻也是高來高去,飛檐走壁的主。


  大家叫他「哨子李」,就是因為早年間,常能在大街上看見一群老柴追他,邊追邊吹警哨,可愣是抓不著人。

  久而久之,人便笑傳,說老李所過之處,街頭巷尾警哨不斷,就這麼得了個「哨子李」的諢號。

  可人老腿先老,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道理?

  哨子李年過三十以後,腳下漸沉,便免不了被老柴逮住幾回。

  一進大牢,好傢夥,那裡面關的全是「人才」,一個個特會嘮嗑,很能增廣見聞。

  哨子李和大旗杆子,就是在大牢里認識的朋友。

  後來,大旗杆子跟他說:「兄弟,你這高來高去的,說白了,還是仗著年富力強,以後恐怕不能長久。」

  哨子李也很認可,點點頭說:「是啊,我準備趁著幾年多攢點錢,然後就金盆洗手了。」

  這話等於放屁。

  劫道的沒幾個能攢下錢,偏財不經辛苦,大手大腳慣了,想讓他勒緊褲腰過苦日子,那比殺了他都難受。

  大旗杆子笑了笑,便說:「兄弟,你別逗了,我給你指條明路吧!」

  哨子李一聽,忙問路在何方。

  大旗杆子便說:「你幹這種營生,沒有靠山可不行,要我說,你出去以後,趕緊想辦法拜江家的碼頭吧!只要你能見到江連橫,跪下來磕個頭,叫他一聲『東家』,以後你就算手潮進來了,在這也能過得舒坦,保不齊過兩天就給你放了。」

  哨子李頓時活心,出獄以後,便四處尋人托關係,終於拜了江家的碼頭。

  從那以後,雖說每月要給江家交數,但在線上卻能有恃無恐,被老柴逮住幾回,問清了他的來路,再碰見他時,也常常敷衍了事,象徵性地追兩步,便由他去了。

  哨子李感念江家不假,但對大旗杆子這位朋友,卻也是常來常往,關係非同一般。

  清明這天早上,他便扛著一袋紙元寶,獨自來到鐵西荒郊,準備好好悼念一番。

  隨手撿了根樹杈兒,燒黑了,就地畫個圈兒,打點好路過的孤魂野鬼,便給大旗杆子燒起了紙錢。

  「老哥,我可給你匯錢了啊,在那邊別不捨得花,有事兒給老弟託夢……」

  哨子李正兀自念叨著,猛聽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驚起回身一看,眼睛眯起來仔細打量,方才略略鬆了一口氣。

  來的是「觀古堂」的於掌柜,線上收黑貨的大買主。

  「我說老於,你要嚇死人吶?」哨子李有點意外,「我以為誰來了呢!」

  於掌柜和大旗杆子的交情並不深,只能算是認識,原本也沒必要特地過來悼念,可他心有不安,畢竟大旗杆子這條線索,當初是他說給「江家太保」的。

  大旗杆子的徒弟壞了江湖規矩,於掌柜起初並不自責,但他萬萬沒想到,大旗杆子最後竟然莫名其妙被判了死刑。

  如此一來,於掌柜心裡就有點彆扭了,總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大旗杆子,於是便趁著清明,過來燒點紙錢,不圖別的,但求心安而已。

  不過,當著哨子李的面,於掌柜自然不肯吐露實情,只說是人死為大,正趕上清明,順道過來表表敬意。

  隨後,兩人聚在一起燒紙,其間不免閒聊了幾句。

  未曾想,剛說了沒一會兒,竟又有腳步聲漸近。

  兩人急忙轉身,同時眯眼,卻見不遠處走來三道人影,仔細辨認過後,不由得痛罵一聲:「我說老竇,你要嚇死人吶?我還以為誰來了呢!」

  來人是南城地界的「編筐老竇」。

  當然,「編筐老竇」這諢名,只有熟人才能叫,生人這麼喊他,他可急眼,只因這名號跟他的發家史有關。

  老竇是個「吃葛念的」。

  葛家比較雜。廣義而言,凡是跑江湖混飯吃的,都可以叫做「吃葛念」;嚴格來說,葛家也確實沒什麼固定的營生,什麼掙錢,他們就幹什麼,主要以騙為生,但碰見硬茬兒,卻能獨挑大樑。簡言之,心得狠,手得黑。

  老竇什麼都幹過,叫花子、拍花子、賣假藥、擺地攤,但他真正發跡,卻是靠的收破爛起家。

  早年間,他就背著個編筐四處亂竄,收點破銅爛鐵勉強過活,後來嫌進項太少,轉而開始或偷或搶,免不了在地面兒上與人爭鬥,憑藉著心狠手辣,漸漸籠絡起一幫義子,也算混得有模有樣。


  但他人在奉天,想要立櫃起勢,還是得老老實實地去拜江家的碼頭,瓢把子點頭允許,才能在省城裡換得一方立足之地。

  沒有江家的照應,老竇必定沒有今天的家業。

  有了江家的存在,老竇便永遠無法更進一步。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無論他認與不認,這都是不爭的事實。

  「你倆也來了?」老竇走上前,吩咐隨行的義子就地燒紙。

  「剛到!」哨子李頗有些感慨地說,「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來呢,挺好,老齊這輩子也算沒白混。」

  於掌柜搖頭嘆道:「唉,你說這事兒鬧的,大旗杆子也是,收徒怎麼能不長眼呢,這回倒好,徒弟壞了規矩,把整個師門都連累了。」

  「這算什麼規矩?」老竇撇了撇嘴,「真要按規矩來說,東西追回來就算沒事兒了,怎麼能落到這步田地呢?」

  「哎喲喲!」於掌柜立時慌了,「老竇,你可別瞎說話,他那徒弟把貨都出了,這可是欺師滅祖的罪過。再者說,人東家已經提前警告過了,他還明知故犯,這還能怪東家發火呀?」

  「不是,那也最不該死吧?好,就算那個小徒弟該死,犯得著大旗杆子他們也跟著連座槍斃嗎?」

  「少說兩句,少說兩句。」

  「我就說,怎麼了?」老竇忿忿地說,「江家這事兒辦得本來就過火,還不讓人說兩句麼?現在人都死了,咱過來燒個紙錢還得鬼鬼祟祟的,幹啥?當年周老爺子在的時候,也沒像他這樣啊!」

  話音剛落,身旁年輕的義子便問:「乾爹,周老爺子是誰?」

  事隨境遷,不過十幾年間,當初威震奉天、赫赫有名的周雲甫,便已在後生之中漸漸失去了曾經存在過的憑據。

  所有人都將被遺忘,史書上只會記載增棋大人,而不會記載周雲甫;假以時日,就連增棋大人的威名,也將如煙散去。

  這似乎也是一種通病。

  當人們對現狀不滿時,總是不自覺地懷念往日,其實往日也是如此,只不過有人記吃不記打,漸漸忘卻了。

  歸根結底,周雲甫當瓢把子的時候,老竇還只是個小角色,他根本沒見過龍頭老大,更沒與其打過交道,關於周雲甫的種種事跡,也不過是道聽途說得來的罷了。

  但老竇不這麼想,他只是感覺江家欺人太甚,也懶得跟義子解釋,便擺了擺手,頗不耐煩地訓道:「別瞎打聽,好好給你齊叔燒紙!」

  緊接著,又抬起頭,擺出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你們都不敢說,那我來說,難道江家不是越來越過分了嗎?遠的不論,就說前兩年,江家要辦砂石廠,原本在瀋水采砂的老船,怎麼說沒就沒了,一點消息都沒有,你們不覺得蹊蹺?還有這回的大旗杆子,說他放火,你們信麼?」

  哨子李聞言,緩緩搖了搖頭:「老齊這個人,我是了解的,他實在不像是有膽子放火的主。」

  「這裡頭肯定有事兒!」老竇言之鑿鑿地說,「青丘社跟江家叫板,怎麼也輪不到大旗杆子去放火呀!」

  「可是……大旗杆子那徒弟,的確是被人插了呀,好幾個老柴都看見人頭了。」哨子李忽然問,「誒,於掌柜,你平時收古董,接觸的人多,有沒有什麼消息啊?」

  「呃……這個麼……」

  於掌柜眼珠一轉,突然驚叫道:「嗐,這都幾點了,你看我這腦子!老李啊,幸虧你提醒我了,我今天還約了生意呢!」旋即憨笑抱拳,「時間匆忙,我就不奉陪二位了,對不住啊,對不住!」

  說罷,一抹身,立馬撇下兩人,神色慌張地朝城區遠去。

  「嗤——孬種!」

  老竇看著於掌柜一路小跑的身影,不由得就地啐了一口,緊接著又把頭轉向哨子李,「兄弟,說實話,你就不覺得這事兒蹊蹺麼?你跟大旗杆子可是鐵哥們兒啊!」

  哨子李一見於掌柜跑了,自己也有點心虛,勉強擠出一絲苦笑,卻說:「這……總得有點真憑實據吧?」

  「那咱倆就一起查查,看看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咋樣?」

  「嘶……也行,也不是不行……等哪天的吧,等哪天我有時間的,對,這事兒還是要查一查的,等哪天我去找你。」

  老竇見狀,不禁嘆了一聲。

  他看得出來,哨子李有點畏懼,但他並不責怪,起碼哨子李並未像於掌柜那樣溜之大吉,眼下還站在這裡,那就說明哨子李確有不甘心的地方。


  面對江家的淫威,有人義憤填膺,有人搖擺不定,有人只求自保——各有各的難處,各有各的苦衷。

  老竇也並非莫名其妙地強出頭。

  他在城南地界做生意,更準確地說,實在省城東南方向,那地方靠近小河沿兒,也就是江家李三爺的地盤兒。

  原本雙方井水不犯河水,老竇見了西風,還得點頭哈腰,笑呵呵地叫一聲「三爺」,可最近這兩年,也不知道因為什麼,李三爺堂口裡的弟兄,以癩子、拐子為首,時不時就在小河沿兒附近戧行,致使老竇受了點損失。

  錢財雖然不多,但想起來總是有些窩火。

  他也忌憚江家的勢力,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壞了跟李三爺的和氣,因此多半選擇隱忍退讓。

  有一次,他去找李三爺面談,李三爺也給他賠了不是,可往往只能換來一時太平,過不了多久,癩子等人便又開始偷偷摸摸地戧行做生意。

  老竇心裡愈發不滿,終於借著大旗杆子的死訊,忍不住發泄出來。

  當然,他只是在口頭上過過嘴癮,倘若其他合字都像於掌柜那般油滑,或是哨子李這般猶豫,他也不敢輕舉妄動。

  大旗杆子的死,便也漸漸成了線上的一個由頭。

  其實,江連橫原本並沒有打算讓大旗杆子頂罪受死。

  那只是一份備案:如果縱火案全權交由奉天審理,大旗杆子只需在牢里蹲幾天即可,就算被判了死刑,江連橫也有辦法把他撈出來;但如果最終判決由華洋雙方協商處理,那就必須交出去幾人領死,這些人肯定不能從江家來出,於是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大旗杆子身上,畢竟事情的緣由就出在盛滿倉先壞了規矩。

  江連橫為此感到惋惜。

  感慨了幾秒鐘後,他開始著手準備其他工作。

  此次縱火案,各方都很滿意:奉天市政公署保住了「司法權」,東洋警務署避免了上峰追責。

  江家不僅嚴懲了挑釁其地位的青丘社,而且殺雞儆猴,再次立威,同時也給那些蠢蠢欲動的老合提了個醒兒:

  奉天江湖,到底還是由江家說了算。

  一切都在按照預想中的計劃進行。

  江連橫以慈善賑災的名義,倡議省城富商捐款,幫助半島僑民重建居所,渡過難關。

  奉天公署全力配合,很快便開具了相關公文;無辜受災的高麗棒子一頭霧水,只聽說奉天江家要幫他們籌建廉租公寓,自然夾道歡迎,直呼其為「江大善人」。

  恰逢天氣轉暖,正適合破土動工,江家仗著自家經營的砂石廠,又動用了幾個把頭手下的勞工,幾乎立刻開始動工。

  想當初,宋律成撂下的狠話——不許江家踏足西塔地界——如今看來,卻已經成了天大的笑話。

  江家的勢力不僅侵入了西塔,甚至還受到了不少半島僑民的擁戴,搖身一變,成了高麗街南段半條街的收租公。

  如同過去的每一次那樣,江連橫既贏了面子,也贏了里子。

  奉天城還是那座奉天城,張大帥還是那位張大帥,江連橫自然也還是那個龍頭瓢把子!

  春風得意,如日中天。

  江連橫完全有理由相信,自己會一直贏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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