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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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3章 插曲

  日月更替,轉眼便是中秋。

  江家大宅籌備晚宴,特意請來一支廚班,並七八個短工幫傭,在院子裡搭棚開灶。

  從清早開始,宋媽和英子就帶領宅內僕從操持忙碌起來。

  牛羊河鮮,都是現殺;時令蔬菜,俱是新采。

  光是準備食材,就耗費了半日光景,忙得自然不可開交,片刻也不得閒。

  江連橫晌午只吃了頓便飯,小睡片刻,醒後便攜一眾家眷聚在客廳里,就著瓜果茶點打牙閒話,等待歡聚團圓。

  薛應清來得最早,其後還跟著康徵和老刀留在院子裡同爺們兒扯淡。

  見她進屋,江連橫便叫海新年起身,互相引介幾句,旋即吩咐道:「新年,別看這位歲數不大,但論輩分,你還得叫她一聲小姑奶奶吶!」

  話說完了,海新年卻沒動靜。

  眾人不解,側目望去,卻見這小子竟然漲紅了臉,直愣愣地看著薛應清,渾然有些發呆。

  不怪海新年突然失神,要怪就只能怪薛應清不似凡人。

  這事兒簡直毫無道理可言。

  按說薛應清今年也有三十五了,人卻始終不見老,反倒平添了風情韻味。

  似這般容貌,文詞雅句實在難盡其妍。

  海新年是個俗人,見了薛應清,也不知該怎麼形容,只覺得好像被人狠抽了一記大耳刮子,連後腦勺都跟著發懵。

  呆愣片刻,直到大伙兒又提醒了一句,他才恍然省過神來,納頭拜道:「姑奶奶好,新年給您磕頭了!」

  大家急忙攔住,旋即鬨笑起來。

  薛應清打量海新年一眼,給了紅包,又笑著誇獎幾句,卻都是外熱內冷的場面話,一坐下來,便仍舊獨寵江雅,把姑娘摟在懷裡,又親又抱,心頭肉似地疼愛。

  眾人看了看她,不禁嘖嘖稱奇。

  這麼多年了,人人都有變化,怎麼就唯獨她不見老,想來必定是駐顏有術。

  許如清笑盈盈地看著師妹,也忍不住感慨道:「小薛的模樣還是這麼俊,打小就是個美人胚子。」

  「別捧我,都快老成什麼樣了,今兒早上起來,我還對著鏡子哭呢!」薛應清瞟了師姐一眼,怪聲怪氣地笑道,「後來我一想,家裡不是還有你這個嘴角起沫的老太太麼,我老什麼呀?串兒紅,我一看見你,心裡就敞亮多了!」

  許如清不急不惱,陪笑著說:「我都是快奔六的人了,你跟我比什麼呀?」

  「這話說的,讓你年輕三十歲,你就能比過我了?」

  「比不過,比不過。」

  見師姐承認了,薛應清頗為得意,抬手摸了摸頭上的髮飾,冷嘲熱諷道:「還行,算你沒白活這麼多年,心裡終於有點數了,知道不如我,那就說明有長進,腦袋還不算糊塗。」

  江家上下,也就只有她才敢這麼跟許如清說話。

  偏偏許如清還由著師妹的性子,不僅不惱,反而還殷勤招待,忙賠笑著說:「好好好,不如你,快別擺弄你那頭髮了,新買的首飾不錯,我都看見了。」

  「喜歡麼?」薛應清立即摘下髮飾,遞到師姐面前,「喜歡就送你了,我那多得都戴不過來,瞅你那寒酸樣兒,給你?」

  許如清忙擺手說:「你留著,我都這歲數了,還戴什麼首飾呀?」

  「喲,你還知道害臊吶?」薛應清冷哼道,「我看你也配不上!」

  同門師姐妹,見面就戧戧。

  多少年來都是如此,大家早就已經習慣了。

  江連橫雖然不聞不問,心裡卻也好奇,大姑當年到底對小姑做了什麼,以至於到現在都還虧心內疚,百般忍讓討好。

  這時候,江雅忽又來了興致,拽住薛應清的胳膊嚷道:「我現在也有首飾了!」

  說著,便從領口裡掏出一條項墜兒,笑嘻嘻地顯擺起來。

  薛應清捧在手裡看了,摸摸質地,問:「喲,這應該是牙雕吧?」

  「這是虎牙,護身符!」江雅指了指海新年,「他送給我媽的,讓我要來了!」

  胡小妍怕小子多心,便說:「你妹妹稀罕,讓她戴兩天玩玩兒。」

  海新年當然沒什麼可說的,他也知道,江雅是乾娘唯一的孩子,轉送給她,不算輕慢。


  江雅笑著說:「哎,你再講一遍打老虎的事兒唄?」

  「不是已經講過了麼?」海新年撓了撓頭。

  江雅不答應,卻說:「可我乾娘還沒聽過呢,你再講一遍吧!」

  「乾娘?」

  海新年頓時皺眉,暗地裡又把江家的輩分捋了一遍,心說這不亂套了麼?

  再仔細想想,估算著許如清和薛應清的年齡差距,倒也不覺得奇怪了。

  江湖兒女,萍水相逢,若按師承排輩兒,次序固然分明,可關係好的,年歲差距不大,背地裡論哥們兒的也大有人在。

  薛應清雖是叔父輩的,但在外人面前,對江連橫向來畢恭畢敬,只在平日說笑時,才把輩分搬出來壓人。

  大家看海新年有點拘謹,怕他太過疏離,於是便紛紛捧場,讓他說些山林里的奇聞詭事。

  海新年見狀,便也只好應承下來。

  深山老林總是不乏秘聞傳說,黑媽媽、胡三太爺、黃皮子討封,老仙家下山捉弟馬……

  隨便挑幾個小故事,就算海新年嘴笨,只管平鋪直敘下去,便已足夠引人入勝,尤其是江雅和江承業,因在城裡長大,從來不知道這些稀奇古怪,聽得更是如痴如醉,簡直呆了。

  兩盞熱茶的功夫,剛講完「灰仙報恩」的故事,宅院裡突然傳來一陣說笑聲。

  眾人循窗望去,卻見西風帶著穀雨,正在院門口跟袁新法等人閒話。

  李正西雙手拎著兩隻大網兜,濕漉漉的,還在滴水,裡面裝的儘是新鮮的河蟹。

  八月中秋,河蟹都已長成,個頭很大,此刻卻全都困在羅網裡,暗青色的甲殼互相交迭,彼此踐踏,鰲足張牙舞爪,嘴裡向外吐著白沫,看樣子仍在掙扎,鮮活得狠。

  李正西把網兜遞給廚班,叫他們先放水缸里養著,晚上再蒸了吃,隨後便邁步朝大宅走來。

  「先別講了!」江連橫衝海新年招呼道,「起來見你三叔!」

  海新年不敢怠慢,立馬起身讓座,見過了三叔三嬸兒。

  李正西忘了準備紅包,連忙轉頭去問穀雨。

  不料,穀雨卻也面露尷尬,踟躕了片刻,才說:「新年,等下次見面再給你吧!」

  海新年忙說:「三嬸兒不用麻煩了,我不知道家裡這麼多親戚,也忘給你和三叔帶見面禮了。」

  大家說說笑笑,誰也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胡小妍問:「西風,你和南風住那麼近,怎麼沒一起過來?」

  「哦,我剛才去找他了。」李正西應聲回道,「二哥說讓我先過來,他派人去雇洋車了,也不知道要往這拉什麼東西。」

  江連橫笑道:「估計是又淘到什麼洋玩意兒了。」

  大家點點頭,都說應該是了,畢竟南風跟洋人走得近,也喜好那些奇淫技巧的洋貨。

  果然,李正西剛坐下抽了支煙,院門外就傳來了一陣聲響。

  眾人好奇張望,卻見袁新法懷裡抱著一隻大箱子,王正南領著程芳跟在身後,一口一個小心,千叮嚀、萬囑咐地說:「老袁,慢點慢點,別磕了碰了,這玩意兒可老貴了!」

  說話間,袁新法便已皺著眉頭走了進來,將那箱子穩穩地放在茶几上。

  眾人圍起來細看,卻見那東西的樣式倒像是一口風箱,只是沒有出風的口兒,也沒有推拉的把兒,迎面卻有一片細密的小窟窿眼兒,旁邊點綴兩個可旋轉的金屬按鈕。

  「二哥,這啥呀?」李正西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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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就聽趙正北接茬兒道:「這是……這是收音機吧?」

  「你們看看,還得是咱趙團長有眼界呀!」王正南坐下來,拍拍收音機,笑著打趣道,「不錯,這就是收音機,不用放唱片,通電就有聲,現在洋人那邊都快普及了,但在咱們這還算得上是新鮮玩意兒!」

  南風說的沒錯,這種級別的洋貨,在整個奉天都算罕見,華人更是知之甚少。

  北風認識,那是因為他在軍營里。

  雖然無線廣播不算什麼新技術,但在遠東而言,依然處於軍用階段,尚未惠及到民間使用。

  聽南風介紹,這東西一通電就能放出聲音,大家紛紛來了興致,連忙讓他當場演示一遍。


  王正南也不賣關子,立刻就給收音機通了電,緊接著便俯下身子,一邊旋轉按鈕,一邊尋找波段信號。

  眾人屏氣凝神,生怕錯過了「神跡」時刻。

  然而,忙活了小半天,收音機里除了「滋啦滋啦」的電流聲,根本沒有任何說話的動靜。

  「是不是壞了?」李正西問。

  「不能呀!」王正南拍了拍收音機,「我剛才在家試的時候,還有聲音呢!」

  「那也得是有廣播才能聽見吶!」趙正北笑道,「現在東三省連民用的廣播電台都沒有,哪能聽見動靜?」

  話猶未已,收音機里突然閃過一道微弱的人聲。

  「聽見了,聽見了!」江雅大叫起來,「有聲音,我剛才聽見了!」

  王正南忙說:「別動別動,瞅把我大侄女興奮的,待會兒再給整沒了。」

  說著,又小心翼翼地調試按鈕。

  可惜,無論南風怎麼嘗試,收音機里的話語始終都藏在電流之中,叫人難以分辨。

  「說的什麼,這也聽不清啊?」花姐不禁皺眉。

  江雅和承業卻異口同聲道:「這是俄語!」

  「俄語?」趙正北小聲嘀咕道,「那應該是毛子在哈埠那邊設立的廣播電台吧?」

  胡小妍正好想考考兩個孩子,便問:「你倆能聽懂這裡面說的是啥麼?」

  「聽不清,太吵了。」江雅無奈地搖了搖頭。

  江承業湊在收音機旁,默默聽了一會兒,卻說:「我就聽見個『工人』,其他的我也不太懂了。」

  「拿走,拿走!」江連橫忽然有點不耐煩,擺擺手說,「大過節的,在家裡放什麼毛子話,真他媽晦氣!」

  「別呀!」王正南解釋道,「哥,這裡不光有毛子,還有其他國家呢!」

  說著,便又埋頭調試了片刻。

  這一次,收音機里的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不少,但江連橫等人的臉色卻驟然一黑。

  擴音器傳出來的仍舊不是漢語,而是東洋話,大家生在奉天,對此格外熟悉,估計是關東州那邊架設的廣播電台,裡面多次出現了「達里尼」之類的字樣。

  「關了!」江連橫突然吼了一聲。

  王正南也立時反應過來,急忙旋了一下按鈕,提心弔膽地回頭去看許如清的反應。

  客廳內頓時一片死寂。

  許如清儘管沒有過激的反應,可眼裡的神情總歸是有點不自在,又怕掃了大家的興致,忙笑了笑說:「沒事,沒事,孩子們愛聽,聽就聽會兒吧!」

  「不聽了!」江連橫瞪了南風一眼,「把這東西拿走,現在就拿走!」

  王正南有點尷尬,磕磕巴巴地解釋道:「哥,這……這真是好東西,以後無論是做生意,還是打聽消息,都離不開這收音機,雖然現在沒有咱們的廣播電台,但不代表以後沒有啊,官府都已經準備接管毛子的電台了,還有奉天早晚也會有……」

  江連橫仍舊黑著臉。

  道理他都懂,但大姑這兩年情況剛剛好轉,家裡都儘量避免提鬼子的事兒,現在倒好,直接把東洋話放出來了。

  胡小妍見狀,便幫忙解圍道:「拿回去幹啥,怎麼說也是南風的一片心意,大不了平時不放它,當個擺設也行啊!」

  許如清也勸說:「對對對,別這樣,大過節的,怎麼說急就急了,我沒那麼矜貴,咱不還可以聽別的麼!」又說,「南風,快別拿走了,放這吧,我挺喜歡的。」

  王正南拿不定主意,遲疑片刻,到底還是偷摸瞄了一眼江連橫。

  江連橫從不忤逆大姑,當即點點頭,悶聲抽了一支煙。

  一時間,大家都沒話了。

  原本喜氣洋洋的氛圍,似乎很難再次復歸原狀。

  可就在這時,宅院裡突然穿過一道人影兒,耗子似的矮小迅捷。

  緊接著,就見玄關處有人探頭出來,咯吱窩底下夾著一卷帆布,右手拿著一盤電影膠片,興致沖沖地走進客廳,咧嘴笑道:「東家,大嫂,小姐,少爺,姑太太,各位大哥,中秋吉祥啊!」

  眾人鴉雀無聲,神情都有些尷尬。

  江連橫更是沉著臉朝這邊看過來。

  闖虎的笑容僵在臉上,頓時發覺自己來的不是時候,眼珠一轉,連忙往後退了兩步,迷路似的原地轉了一圈兒,抽兩下鼻子,衝著門口自言自語道:「誒,外頭大鵝好像叫我,我出去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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