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秘而不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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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91章 秘而不宣【上】

  讀罷電文,江連橫不禁長嘆一聲,虛望著窗外,沉吟問道:「雁聲的墳,最近有人去灑掃麼?」

  胡小妍點頭說:「上個月中元節,你不在家,西風帶人剛去掃過。」

  「爹和二叔他們呢?」

  「讓你說的,我還能忘了不成,早就派人上供祭拜過了。」

  江連橫一陣唏噓,終於放下心來。

  早在辛亥那年,江家剛剛開山立櫃的時候,就在省城郊區東北角尋了個傍山處,買地安葬義父等人。

  當時買地,還是劉雁聲幫忙堪輿選定的陰宅寶穴。

  可憐造化弄人,萬沒想到的是,十年以後,連他自己也葬在了那裡。

  墳地距離省城很遠,來回一趟,就要耗費一天光景,自然沒法常去祭拜。

  況且死者為大,入土為安,活人的事兒這般糟心,何必再去叨擾亡魂訴苦?

  江連橫擺擺手,說:「算了,中秋是團圓的日子,別提那些晦氣事兒了。」

  胡小妍應了一聲,當然也有此意。

  於是,夫妻倆便趕忙扯了幾句閒話,將往日的傷心事草草遮掩過去。

  窗外夜色漸深,隱隱有煙花聲響起,估計江雅等人也快回來了。

  江連橫從早到晚,忙了一整天的交際應酬,酒席宴上,往往只能混個水飽,在書房裡稍作片刻,酒勁兒一過,肚子就開始咕嚕嚕亂叫,便起身吆喝幫傭下了一碗熱湯麵,自己下樓去吃。

  山珍海味,不如湯麵就蒜。

  江連橫啼哩吐嚕,滿吃了一大碗,渾身漸漸有些發汗,便又叫人打來一盆熱水,獨坐在客廳里,泡腳抽菸,解酒解乏。

  兩支煙的功夫,宅院裡便傳來一陣喧譁吵鬧。

  不用看,光聽那透亮的嗓門兒,就知道是江雅等人回來了。

  眾人說說笑笑,直到走進客廳,仍在爭相回憶著方才的煙花盛況。

  江雅手持紈扇,看見父親,便忙湊過來,窮顯擺道:「看,我猜燈謎贏的,不給你,你看看就行了,這是送給我媽的。」

  「你還知道你有個媽呢?」江連橫忍不住皺眉訓斥,「他們全都去看燈會了,你怎麼不留家裡好好陪陪你媽?」

  本想敲打閨女幾句,但江雅可不是那好拿捏的軟柿子。

  一聽這話,姑娘瞪大了眼睛,當即回敬道:「哎呀,你還好意思說我,你都幾天沒回家了,你怎麼不好好陪陪我媽?」

  「我……」江連橫清了清嗓子,強裝鎮定道,「我最近有應酬,脫不開身,你個小孩崽子,能跟我比麼?」

  「騙人,你都半個多月沒回家了!」

  「我那是、我那是出去做生意,我不想著掙錢,你穿啥吃啥,吃穿都沒了,你還猜個屁的燈謎?」

  江雅誇張地應了一聲,斜眼望向棚頂,陰陽怪氣道:「噢,原來你去我三姨那邊住,是為了做生意啊?」

  別人家的情況不好說,單就江家而論,閨女嗆爹,那真是一嗆一個準。

  孩子漸漸長大,終究不好騙了。

  江連橫被噎得差點背過氣去,緩了許久,也不知該如何應對,索性端出父道尊嚴,猛拍了下茶几,厲聲喝道:「混帳東西,怎麼跟你爹說話呢?」

  江雅不甘示弱,抬手指道:「說不過就罵人!」

  「罵你,我還抽你呢!」

  「大姑奶——」

  江雅調頭就跑,忙躲在許如清身後,有恃無恐地筋鼻子做了個鬼臉兒。

  許如清便有些責備道:「小道,你也是的,孩子就去看個燈會,挺高興地回來,你凶她幹什麼?」

  「沒凶她,沒凶她,我剛才逗她玩兒呢!」江連橫忙陪笑臉,「大姑,我看這天兒也不早了,您可得早點休息!」

  大家見狀,便紛紛說:「對對對,這兩天外頭放炮仗,都抓緊時間早點回屋吧!」

  江雅得意了,忙跟在許如清身後,笑嘻嘻地說:「大姑奶,我扶你上樓啊?」

  許如清笑了笑,臨走時,還不忘轉頭沖江連橫誇讚道:「你看,這孩子多懂事兒!」

  「是是是,她可太懂事兒了,一般人擺弄不了她。」江連橫笑得臉僵,卻也無可奈何。


  眾人走到樓梯口,花姐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小聲提醒道:「承業,去跟你爸說話呀!」

  江承業抱著小硯台,悶頭來到父親面前,怯生生地說:「爸,我去睡了,您早點休息。」

  「嗯,這是你贏的獎品?」江連橫伸手道,「拿過來我看看!」

  江承業應聲點頭,乖乖把小硯台遞過去。

  江連橫把玩片刻,卻問:「現在學校還教毛筆字兒麼?」

  「不教。」江承業搖了搖頭。

  「那你拿它幹什麼?」江連橫皺眉問道,「你都不會寫毛筆字兒,還拿了個硯台,這不純粹是沒用的東西麼?」

  江承業愣在原地,好像做錯了什麼,又好像自己就是父親手中的那方硯台,一時間不知怎麼回話,於是便偷偷瞄向母親。

  花姐見狀,忙湊過來解圍道:「他喜歡,正好謎底也是硯台,所以就選了這個。」

  「是麼?」江連橫把硯台還給長子,難得沒有冷眼相看,卻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喜歡就行,這也算是個好兆頭。兒子,咱老江家可是出過秀才的,沒準到你這就成狀元了!」

  江承業誠惶誠恐,忙接過來點頭答應。

  見長子別無他話,江連橫也有點累了,便擺擺手說:「行了,你娘倆兒也回屋去吧,我再歇會兒。」

  花姐連忙應聲,旋即領著兒子上樓去了。

  江連橫又點了支煙,靜靜泡腳,直到水溫漸漸冷卻,才準備吆喝下人過來擦腳。

  未曾想,剛一抬頭,就見牆拐角處露出半邊髮髻。

  江連橫知道是閨女躲在那邊偷偷觀察,卻不知道這丫頭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索性不動聲色,只管靠在沙發上假寐。

  少頃,江雅果然躡手躡腳地走出來,緩緩朝沙發靠近。

  待她走到茶几附近,江連橫便單睜開一隻眼,幽幽問道:「不去睡覺,又跑我這來幹啥?」

  聲音來得突然,倒把江雅嚇了一跳。

  好在姑娘立刻穩住心神,背過兩隻手,笑嘻嘻地問:「爸,你沒睡呀?」

  「沒睡,正在這想事兒呢!」

  「想什麼呢?」

  江連橫冷哼一聲,故意恫嚇道:「正想著待會兒怎麼打你呢,趕巧你就來了。」

  「打我?」江雅有點遲疑,斜倚在連排沙發末端,眨著眼睛問,「你捨得麼?打我,你不心疼啊?」

  「他媽的,小兔崽子,你可會拿人了!」江連橫繃不住,笑起來說,「找我到底有啥事兒,沒事兒過來給我擦腳!」

  江雅顯然不大情願,磨磨蹭蹭地湊過來,始終背著兩隻手,卻說:「爸,你讓別人給你擦吧,我想給你變個戲法。」

  變戲法?

  江連橫不禁一怔:「這倒是新鮮了,你什麼時候還學會變戲法了?」

  「我最近剛學的,可神奇了,不騙你!」江雅興致沖沖地說,「你要是想看,我可以給你變一下!」

  「不,我不想看,上樓給你那傻媽變去吧!」

  「哎呀,你說你想看!」

  「嘿,你這丫頭咋回事兒?」江連橫笑道,「咋的,你還要強買強賣不成?」

  江雅像多數孩子一樣,每當學到點新東西,便總是忍不住想在大人面前顯擺,當即撒嬌磨牙起來,直往父親身上貼,央求著說:「哎呀,別人我都給變過了,就你沒看過,你讓我給你變一下吧!」

  「行行行,別磨蹭了!」江連橫推開閨女說,「要變你就變,但我得先把醜話說在前頭,沒練好,中途失了手,可別怪我不捧你、笑話你!」

  江雅很興奮,忙把右手伸出來,攤開手掌道:「你看,這有一顆糖。」

  「這是變出來的?」江連橫故意逗她。

  「我還沒開始變呢,你看好了,這有一顆糖!」

  「嗯,我看見了。」

  「你把手伸出來!」江雅把糖果放在父親的手掌上,「這個先給你,別吃別吃,你把它揣兜里,信不信我能把它變沒?」

  江連橫按照要求,把糖果揣進口袋,強忍著笑意說:「行,我揣好了,你變吧!」

  「揣好了?那你把手拿出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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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可以不拿出來麼?」

  「不可以,你這樣我沒法變。」江雅有點著急,又有點緊張,「這戲法叫『隔空取物』,你把糖揣好了,手拿出來我才能變,但是我今天玩兒累了,所以我還得藉助個道具,你看,這可不是鉛筆,這是『崑崙神木』……」

  姑娘年歲太小,尚不懂得變通,只知一味生搬硬套,自顧自地照著詞兒往下說,卻渾然沒有注意到,父親的臉色正在漸漸變化,神情也從鬆弛漸漸轉為嚴厲。

  江連橫凝視著江雅,靜靜聽她把話講完,最後突然打岔問道:「姑娘,你最近是不是見過什麼人?」

  江雅一愕,雙頰泛起紅暈,目光自是飄忽躲閃,佯裝沒聽見,只把鉛筆遞給父親,湊上前,頗為親昵地說:「來,你拿著這個,倆手拿著,有沒有什麼感覺?你舉高點,再舉高點……」

  「現在呢,翻著沒有?」

  江連橫目不斜視,冷不防一問,唬得江雅連忙把手從父親的衣兜里抽出來。

  「什麼翻著沒有?」姑娘立時有些慌亂,「我、我還沒開始變呢!」

  「那就是沒翻著了?」江連橫鬆開鉛筆,豎著沖閨女探出手掌,卻見方才那塊糖果仿佛沾了膠似的,牢牢固在掌心之中。

  姑娘這點手法,在當爹的看來,別說入門,就算離門口還有八丈遠呢!

  江雅瞪大了眼睛,恍然意識到父親誆她,臉上掛不住,當即便有些氣急敗壞。

  「你怎麼回事兒,我不是讓你把糖放在兜里麼,你怎麼又拿出來了?」

  說著,伸手就去搶糖。

  江連橫立馬把糖果攥在掌心裡,不給她,卻問:「江雅,我剛才問你話呢,你最近是不是見過什麼人?」

  「你還我!」江雅搶不過,氣得直跺腳,「你把糖還我,我不給你變了!」

  「想要糖也容易,你告訴我,這戲法是誰教你變的?」

  「我……我同學教我變的,咋了?」

  「嘴還挺嚴。」江連橫心裡早已有了答案,但卻仍舊威逼利誘道,「你告訴我,這戲法到底是誰教你的。說出來,你想要什麼,爹都給你買;不說的話,我就告訴你媽,半夜偷摸藏糖吃,找打了是不是?」

  江雅始料未及,原地愣了好長一會兒,依然不肯鬆口,只咬死了說:「我同學教的,你還我,我不給你變了!」

  「你同學叫什麼名兒?」

  「說了你也不認識,還我,還我!」

  江雅急了,甚至有點惱羞成怒,見搶不過來,竟立馬猛撲到父親身上,連抓帶撓,氣性發作起來,甚至齜牙去咬。

  見狀,江連橫不慌不忙,只管去撓閨女的肋骨。

  江雅挨不住,惱得又氣又笑,直鬧到肚子都疼了,卻依然死不鬆口,不肯透露半點消息。

  如此掙撕了片刻,江連橫突然抬手作罷,把糖果塞進閨女的衣兜里,竟頗為欣慰地笑了笑,說:「小兔崽子,嘴夠硬的,行了行了,糖還你了,趕緊回去吧!」

  江雅氣喘吁吁,頭上的髮髻都弄亂了,眼裡儘是不甘與惱火。

  江連橫忍不住訕笑兩聲,卻問:「你瞪我幹啥?咋的,不服啊?」

  「不服!」江雅漲紅了臉,氣沖沖地說,「你等我……你等我長大的!」

  說罷,轉身就走,臨到樓梯拐角處,還不忘回頭補了一句:「我再也不跟你玩兒了!」

  江連橫笑而不語,仍舊坐在沙發上,毫無表示。

  江雅氣不過,抹身就奔樓梯走去,結果剛邁開幾步,忽然隱隱感覺有點不對勁兒,忙就把手伸進兜里摸索。

  不摸倒好,這一伸手,猛然發現兜里哪是什麼糖果,竟是她爹剛脫下來的一團臭襪子。

  「大騙子,氣死我了!」

  江雅連忙轉過身,噔噔噔地跑回客廳,將襪子丟在沙發上,嗔聲質問:「我糖呢?」

  「什麼糖?」江連橫口齒含混地說,「剛才不是還你了麼?」

  江雅立刻湊過來,卻見父親身前的茶几上,正團著一張亮晶晶的糖衣,當下就火了,連說話都帶著哭腔,倒不是因為一顆糖,而是受不了自己接連遭人戲耍。

  「你偷吃我糖!」


  「我沒有。」

  江連橫兩腮一緊,只聽「咕咚」一聲,像是咽了什麼東西,又沖姑娘張開大嘴,說:「啊——你看,我嘴裡沒有!」

  「你怎麼這樣兒?」江雅這下真要哭了,「你一個大人,怎麼還跟小孩兒搶吃的?」

  江連橫見狀,也不敢再逗了,於是忙把閨女摟過來,賠笑著說:「好了好了,不就吃你一塊糖麼,趕明兒我賠你一整袋,這總行了吧?」

  「我不要,我就要剛才那塊糖!」

  「誒,別這樣,好歹我也是你爹,給我點面子行不行啊?」

  「不給,你就是個大騙子,把糖還我!」

  「非得要剛才那塊糖?」江連橫沉吟道,「那行吧,你看看你兜里有沒有?」

  江雅冷哼道:「還翻什麼兜,我兜里就你的臭襪子!」

  「那個兜你翻了麼?」

  「早翻過了,沒有就是沒有,你別想再騙……」

  正說著,江雅突然愣住,忙去摸索左邊的衣兜,沒想到兜里果然還有一顆糖,只是沒有糖衣,糖衣正放在茶几上呢!

  「你……你沒吃啊?」姑娘這才如夢初醒,緊接著就問,「你什麼時候拆開的,還有……你什麼時候放我兜里的?」

  「法不可輕傳,那能隨便告訴你麼?」江連橫故作高深,淡淡地說,「姑娘,下回練好了再拿出來現,省得丟人。」

  「誰說我沒練好,那是你不配合我,我媽她們都沒看出來。」

  「那是她們捧你,你爹我可沒那麼好糊弄。」

  說著,江連橫把身子往前一傾,似有些突發奇想,忽然提議道:「姑娘,你那個同學……他那套都是老把戲了,爹教你個新的,你回頭好好練,練熟了,再去給你那同學變,嚇他一跳,怎麼樣?」

  孩子到底是孩子,剛才還說「再也不跟你玩兒了」,這會兒就全忘了。

  「行倒是行,但是……」

  江雅有點遲疑,吞吞吐吐,糾結了老半天,卻說:「爸,其實……剛才我給你變的戲法,不是我同學……」

  話沒說完,卻被江連橫抬手打斷道:

  「你不用告訴我是誰教給你的,說了我也不認識,我就問你,你想不想學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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