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三虎一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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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87章 三虎一豹

  奉天城南,江家外宅。

  汽車停在四合院大門口,家丁僕從全都聚在影壁前,垂手而立,恭迎江連橫回來。

  剛推開車門,眾人便躬身行禮,齊聲問安。

  「老爺——」

  「散了,散了!」

  江連橫匆匆下車,擺了擺手,旋即大步邁上台階兒,獨自走進宅院。

  這時,又有兩個門房小廝邁著碎步湊到車旁,彎腰恭請道:「二爺,三爺,你們倆進屋坐會兒不?」

  南風和西風相視一眼,想都沒想,便齊聲回道:「不用了,咱倆溜達回去!」

  說罷,兩人立即下車,有些避諱似地快步走去城北大宅。

  外宅的僕從心裡明鏡似的,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便也沒再多勸,道一聲「慢走」,目送二人遠去,隨後關上朱漆大門。

  深宅大院,難免涼颼颼的,時而吹來一陣陣陰風。

  或許是房子梁木居多的緣故,宅院裡總是隱隱有股腐朽的氣味兒,陰天下雨時尤其明顯。

  江連橫繞過影壁,推開垂花門,這才得見一抹和煦的陽光。

  庭院裡明艷透亮,草木盛極,將敗未敗,卻是一派金秋時節。

  迎面就見兩個人影,一大一小,正蹲在耳房角落的草窠里鬼鬼祟祟。

  走近打量,原來是冬妮婭正帶著江承志蹲在那裡看螞蟻。

  四房的姨太太領著三房的小少爺,在院子裡玩耍嬉鬧——這種情形,在深宅大院裡屬實罕見,甚至匪夷所思。

  原因無他,只因冬妮婭根本沒把自己當成是江家的姨太太。

  這位洋小姐完全沒有爭寵的心思。

  或許,在她心裡,始終都把自己當成是江家的家庭教師,只不過偶爾需要提供一些額外服務。

  但此舉無甚指責,作為一名沒落的白俄貴族小姐,她只能逃亡東北,寄生江家雖是無奈,但也並無其他選擇。

  如果自稱「家庭教師」能令她自我寬慰,那就由她去吧!

  娶妻當娶賢,納妾當納色。

  江連橫又不圖什麼名分,只是圖個新鮮感罷了。

  不過,說冬妮婭是江家的家庭教師,倒也的確言而有據。

  事實上,她始終都在扮演教師的角色,時常給江家兒女講北方的童話故事,或者教他們音樂、繪畫、俄語。

  冬妮婭很喜歡小孩兒,每當學校放假的時候,江雅和江承業也愛過來找她玩兒,順便看看乳臭未乾的小弟江承志。

  至於他們在一起時,到底學了什麼,江連橫並不在意,也不關心。

  他只知道,城裡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都在學西洋藝術,於是便也附庸風雅,催著兒女去學。

  此刻,冬妮婭和江承志正蹲在草窠里,看得入迷,時不時嘻嘻竊笑。

  江連橫走到院心,清了清嗓子,朗聲問道:「傻笑什麼呢?」

  冬妮婭回頭張望,見江連橫來了,便立刻起身退到一旁,低下頭,竟也有模有樣地應了一聲:「老爺。」

  她早已漸漸適應了遠東的生活,不僅換了一身旗袍,而且還能簡單說上幾句漢語。

  江連橫衝她點點頭,旋即看向麼兒,故意冷著臉,厲聲恫嚇道:「江承志,沒看見我來了麼?」

  江承志虛度有三,剛開始冒話,冷不防說幾句還行,說多了就變成「咿咿呀呀」,叫人聽不明白,只有親媽才能翻譯。

  小子身穿藏藍色新式衣裳,手裡拿著一支木雕玩具槍,聽見有人喊他,便站起身來,有些茫然地向後張望。

  他當然知道來人是他的父親,但因為見面次數太少,以至於每次重逢的時候,都要認一會兒,才能反應過來。

  「咋的,這才幾天沒見,你小子就不認識我了?」江連橫問,「忘了你手上的玩具槍是誰給你買的了?」

  江承志看看父親,又看看玩具槍,眼仁兒一樂,忙就大叫起來,喊道:「爸爸!」

  「過來!」江連橫蹲下身子,沖麼兒招手,「承志,過來讓爹稀罕稀罕!」

  江承志有些遲疑,用手指了指耳房窗下的花壇,很認真地說:「有螞蟻!」


  「我知道有螞蟻,你先過來再說!」

  「跑了!」

  「螞蟻有什麼好看的,它又跑不了。」江連橫拍了拍手,又招呼道,「快過來呀,敢情你爹還沒那螞蟻好看吶?」

  江承志猶豫片刻,終於撇下螞蟻,手舞足蹈地朝父親跑過來,可沒跑幾步,腳下就突然一絆,整個人頓時跪在了地上。

  冬妮婭見狀一驚,連忙跑過去攙扶。

  江連橫卻像沒事兒人似的,蹲在原地笑道:「兒子,這還沒過年呢,見面兒就給爹磕頭啊?」

  江承志不哭不鬧,被冬妮婭扶起來,竟也跟著父親哈哈大笑起來。

  緊接著,他又突然舉起玩具槍,衝著父親「哇里哇啦」地說些什麼。

  江連橫雖然聽不懂,但也能猜出麼兒的意思,便相當配合地高舉雙手,煞有其事地求饒道:「少俠,別開槍,有話好好說!」

  江承志哪肯輕饒了他,當即笑呵呵地喊道:「噠!噠!噠!」

  「啊——」

  江連橫應聲捂住胸口,表情猙獰,搖晃著站起身,相當痛苦地說:「不行,我中槍了,以後沒人給你買玩具了……」

  一聽這話,江承志慌了,急忙跑過去抱住父親的褲腿,拼命叫嚷道:「不死,不死!」

  江連橫逮住機會,立馬抱起麼兒,沖他肋巴扇戳了幾下,逗得江承志笑聲不斷。

  父子倆鬧騰了一會兒,江承志又央求道:「爸,我要騎頸兒!」

  江連橫就把他悠起來,讓他騎在自己的肩膀上,繞著庭院跑了幾圈兒。

  見此情形,就連冬妮婭的眼睛裡,也隨之流露出欣悅的笑意。

  同哥哥相比,江承志骨子裡有股闖蕩勁兒,因為更像父親,所以更得父親寵愛。

  尤其是江連橫常常自覺對麼兒有所虧欠,進而愈發百依百順,每次來外宅時,都會放下身段,陪麼兒耍一陣子。

  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知否興風狂嘯者,回眸時看小於菟!

  玩過了,鬧過了,江連橫便把麼兒放了下來。

  江承志還沒玩兒夠,但江連橫卻已經沒了耐心。

  眾所周知,當爹的陪孩子玩兒,向來只有三分鐘熱血,多一秒鐘,就開始煩了。

  江連橫也不例外,見麼兒嚷個沒完沒了,就指了指耳房窗下的花壇,哄他說:「行了,看螞蟻去吧,待會兒跑了!」

  好說歹說,總算轟走了小子,緊接著便又將目光轉向冬妮婭,問她缺不缺錢花,又問她關於江雅和江承業的情況。

  冬妮婭的評價一如既往,總是說:「承業是聰明的,學東西很快,非常快。」

  「那丫頭呢?」提起江雅,江連橫就不禁皺眉。

  冬妮婭照舊說道:「雅也很好,喜歡動,聰明,但喜歡玩。」

  「那他呢?」江連橫衝麼兒撇了撇嘴。

  冬妮婭笑著說:「他還太小了,沒有教他什麼。」

  江連橫點點頭,不禁多看了幾眼四房,總覺得她似乎比他這個當爹的還要了解三個孩子。

  冬妮婭今年不過二十三歲上下,儘管已經沒少被江連橫糟蹋,但冷不防見他直勾勾地盯著自己看,心裡還是不由得一陣陣發毛。

  不過,時辰剛剛正午,江連橫還沒那份心思,擺擺手,說了句「你帶他玩兒吧」,隨後便大步走進正屋房門。

  撩開門帘兒,裡屋傳來一陣低聲細語。

  江連橫循聲走進去,卻見炕上擺著將近二十樣大小禮盒,莊書寧靠在大衣箱上,手裡拿著禮單,正在跟貼身丫頭小惠兒對數。

  主僕二人,看起來格外認真,竟都沒能覺察出有人進屋。

  「行啊,書寧,自打給我生了個兒子,你這腰杆兒是越來越硬了!」江連橫緩步走到茶桌旁,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咋的,下人沒跟你說我回來了?」

  「你是從哪兒回來的呀?」莊書寧看著手中的禮單,頭也不抬地問,「是剛從吉林那邊回來的?」

  「嗬,挑理?」江連橫笑呵呵地說,「好好好,知道爭風吃醋了,為夫甚是欣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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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書寧白了他一眼,小聲嘟囔道:「沒有,你不來我這也挺好。」

  「口是心非?」

  「招笑!」

  「欲拒還迎?」

  「有趣!」

  「嘖,別鬧了,我這不是來了麼,待會兒還有事要跟你商量呢!」江連橫看了看炕上的禮盒,沖丫頭問道,「惠兒,這些都是誰送來的禮呀?」

  小惠兒解釋說:「老爺,這些不是別人送來的,而是奶奶要送出去的。」

  「準備送給誰呀?」江連橫愣了一下。

  「這還用問麼?」莊書寧念叨著說,「眼瞅著還有不到半個月就是中秋了,你給官面兒上送禮,我能不給張大帥的那些姨太太表示表示?好歹平時也常在一起打麻將,總不能空倆手去吧?」

  江連橫欣慰道:「虧你還有這份心,我今天這趟過來,正要跟你說這事兒呢!」

  莊書寧沒說話,氣息卻忽然變粗了些。

  江連橫當即改口,呵呵笑道:「當然了,送禮事小,見你事大。」

  莊書寧冷哼道:「得了吧,你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打從你一進門,我就猜到你是為什麼來的了。」

  看來,所謂母憑子貴,不是沒有道理。

  自從生下了江承志,莊書寧在江連橫面前,言行舉止,明顯硬氣了不少。

  不過,人貴在有自知之明。

  莊書寧雖然因子得寵,但在心底里,卻從沒動過要跟胡小妍一較高下的念頭。

  不是因為懦弱,恰恰是因為看得清。

  她深知江家不是普通的富戶,不能以常理推斷,這扇家門裡根本就不允許爭風吃醋、勾心鬥角。

  那些老財主,或許會因為小妾產子,不顧結髮之恩,喜新厭舊,休妻再娶,但江連橫不會。

  無論怎麼說,兩人也已經同床共寢小十年了,胡小妍在江連橫心裡是什麼地位,莊書寧心知肚明,根本不敢妄想。

  她清楚地記得,有一年風雪夜,兩人正在熱炕頭上切磋交流,只因城北有人來信,說當家大嫂染了風寒,熱得已經開始說胡話了,江連橫就立馬跳下熱炕,提著褲子,一溜煙兒就跑沒影兒了,直到兩個月後才回來。

  莊書寧從沒見過江連橫那副模樣,驚慌失措,六神無主。

  自那一刻起,她就清楚地意識到,自己永遠也爭不過那位江家大嫂,即便兩人從未謀面。

  而且,江家是線上的,胡小妍在家中的地位,可不只是一紙婚書寫出來的份量。

  可以這麼說,就算江連橫真休了胡小妍,娶她為妻,她也只能是江家的擺設而已。

  四風口、趙國硯、薛應清、溫廷閣——這幾位江家骨幹,莊書寧一個也指揮不動,沒有人會認她當大嫂。

  既然如此,何必勾心鬥角?

  當年,莊書寧到底是怎麼從喬家進了江家,別人不清楚,她自己還不清楚麼?

  因此,她安分守己,使性子歸使性子,但卻從來沒有越界的言行。

  不過,她也確信自己有安身立命的資格——江家上下,只有兩人能自由出入大帥府:一個是江連橫,一個是莊書寧。

  聽書寧這麼說,江連橫便嬉笑道:「安排送禮和過來見你,這兩件事又不衝突,都是要緊事兒!」說著,連忙岔開話題,「對了,送給大帥那幾房姨太太的禮,可不能寒酸了,你買這些東西,夠檔次麼?」

  「放心吧,大姐給我支錢了。」

  「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在前幾天,讓東風送過來的,拿了不少錢,說是讓我按照老張家各房姨太太的喜好,去備中秋禮,臨走的時候,還特意提醒我,別把少帥夫人那份禮給忘了。」

  「這樣啊,那我就放心了。」

  「你給官面兒上的禮呢,都備好了麼?」莊書寧問。

  江連橫擺擺手說:「這種事兒,我一般不操心,反正到時候家裡有什麼,我就出面送去就行了。」

  「你就不怕把大姐累著?」

  「別老叫她大姐,人家比你年輕。」

  「我總不能叫她妹子吧?」莊書寧放下禮單,見數目都已對好了,便支使小惠兒出去備飯,緊接著又問,「你在吉林那邊怎麼樣,去了多久,這都快一個多月了吧?」


  「別提,因為點破事兒耽擱了。」

  江連橫脫鞋上炕,三言兩語,就把沈家店的情況說了個大概,旋即又談起籌辦砂石廠的事兒。

  別的事情,莊書寧倒不甚關心,唯獨聽見海新年這個義子時,才顯出興趣,問:「好端端的,怎麼又認了個乾兒子,嫌兒子少了?」

  江連橫笑了笑說:「跟那沒關係,兒子再多,不頂用也是白給。」

  「那可不見得!」莊書寧盯著窗外的庭院,「老話說:『三虎出一豹,三斑出一鷂』,兒子多了,總會有個頂用的。」

  冬妮婭和江承志的嬉鬧聲斷斷續續,庭院裡不時襲來一陣清風,搖得石榴樹沙沙作響。

  「再怎麼頂用,那也不是我親生骨肉!」江連橫冷哼道,「我又不是不能生養,老子刀頭上舔血,捨命拼下的這份家業,我他媽寧肯毀了,也不可能傳到外姓頭上啊!」

  「誰知道呢?」莊書寧說,「我只是想提醒你,別忘了我這邊還有你一個兒子呢!」

  「這話說的,我還能忘了不成?」

  「怕你忘了。」

  江連橫搖了搖頭,說:「你想太多了,而且我感覺承志不錯,沒準能堪大用!」

  「安慰我?」莊書寧一挑眉毛。

  「不是安慰你,承業那小子太蔫巴,跟個悶葫蘆似的,哪像是能成大事的人吶!」

  「人家那叫內秀,現在世道亂,又不代表會一直亂下去,以後早晚還是拿筆的人說了算。」

  江連橫默然,心裡也在尋思,江承業和江承志,這兩個兒子,日後到底誰能接下他這份家業?

  可是,不知為什麼,每當想到這個問題時,他總是會莫名其妙地念叨一句:

  「唉,你要是個男孩兒就好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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