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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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6章 小青

  一夜灑掃,不在話下。

  鬼拍門殺雞儆猴,閻王李報仇雪恨,雙方連旗對馬,各取所需,得償所願。

  鴻門設宴擒老莽,動靜不小,求的就是場面,不殺不足以泄憤,不狠不足以立威,割下幾顆仇人頭,接下來就要籌備典鞭大會,昭告江湖了。

  待到轉日清晨,一片狼藉收拾殆盡,老爺嶺的朝陽依然照常升起。

  日光下徹,山風徐來,飛鳥繞林,碧空如洗,萬事萬物都明亮得刺眼,終於又是嶄新的一天。

  地面上除了點點斑駁的血跡,再無其他可以佐證昨晚的骯髒齷齪,但那血跡早已凝固,一晃兒,便也塵歸塵,土歸土了。

  吃過早飯,劉快腿立馬帶人返回寧安縣城,將「討奉軍」兩個魁首的下落上報官府,通知琿春地方嚴令搜查。

  江連橫和李正外出散步,共同商議著典鞭大會的時間地點。

  餘下眾弟兄,或是在樹林裡拷打老莽,或是在遠山腳下埋屍滅跡,只剩幾個頭目無所事事,便都聚在沈家店的土房裡,殺棋解悶,嘮嗑消閒。

  趙國硯平白多了個小弟,自打昨晚出手相救,二麻對他就像跟屁蟲似的,走到哪跟到哪,簡直形影不離。

  這會兒,便又在屋子裡絮叨起來了。

  「哥,你那手讓我看看!」二麻不厭其煩地說,「昨晚那口朴刀不乾淨,你光這麼纏著可不行,老弟有偏方,你試試!」

  趙國硯抬手就攆:「去去去,上一邊兒待著去,別老在我面前晃悠,煩不煩吶?」

  二麻賴著不走,說來說去,還是那番陳詞濫調:「哥,實打實的救命之恩,你得讓老弟好好報答報答呀,要不然的話,我晚上睡不著覺!」

  「用不著,失眠你就挺著,別跟我絮叨!」

  趙國硯一指房門,接著說:「不是都讓你走了麼,門在那,該幹啥幹啥去吧!」

  不想,話音剛落,房門突然開了。

  幾個匪幫頭目紛紛側身張望,卻見小青拎著一塊藍布包,隻身站在門口。

  「嗬,這不是咱沈家店的刀馬旦麼!」孫向陽立馬來了精神,盤腿坐在炕上打趣道,「咋的,瞅咱老哥幾個在這沒意思,跑過來陪咱解悶兒啦?」

  小青翻了個白眼,面無懼色,抬手一指趙國硯,卻道:「我找他!」

  眾人一愣,似乎是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老哨子接茬兒就笑:「你找他,那我咋辦,誰來找我呀?」

  其他人也跟著起鬨,忙說:「老妹兒,咱幾個也是沒著沒落、光棍干靠,咱們咋辦,你不可憐可憐?」

  「呸,愛咋辦咋辦,關我屁事兒!」

  小青潑辣,立馬頂了幾句,便不再理會眾人的調戲,當下邁開腳步,徑直闖進屋內。

  倒把趙國硯唬得一怔,忙問:「不是……你要幹什麼?」

  小青快步上前,將手中的藍布包往桌上一頓,沒好氣地說:「給你,這有藥!」

  話還沒說完,屋內就立時響起一片「嘖嘖嘖」的咂嘴聲,其間又夾雜著幾句起鬨調笑。

  老哨子連忙擼起袖口,齜牙咧嘴道:「哎喲,昨兒晚上我這胳膊劃出個口子,疼得我一宿沒睡著,我不會是要死了吧?」

  孫向陽也不遑多讓,拿手捂著肋巴扇,仰頭躺在炕上,便開始哀聲呻吟:「哨子,你那不算事兒,我這才是要人命吶,心臟不好,打小就落下了病根。老疼,總也不見好。後來有個大夫跟我說,我這病沒治,就得讓那十六七歲的小姑娘,拿手給我揉揉才行,這可咋整呀!」

  老哨子撇撇嘴,說:「拉倒吧,誰家心長肋巴扇上?你那手再往下挪挪,都快進褲腰裡去了!」

  「啊?」孫向陽故作驚詫,「我心不在這?那我的心跑哪去了?」

  說著,就像找零錢似的上下摸索,嘴裡念叨著「我心哪去了」,最後忽然一指桌上的藍布包,猛拍了下大腿,說:「嗐,敢情我的心在那兒呢!」

  眾人頓時鬨笑起來。

  小青畢竟是個姑娘,聽著聽著,臉就紅了,猛回過頭,瞪眼嗔道:「哼唧什麼,一群大老爺們兒,真不要臉!」

  眾人笑得更甚,忙又起鬨道:「嘖嘖嘖,這是氣的,還是臊的,臉色咋就變了?」


  大伙兒一逗,小青急了,連罵了幾句不堪入耳的髒話,可臉上的潮紅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迅速蔓延。

  趙國硯見狀,連忙擺手道:「行行行,都別鬧了!」

  孫向陽等人可不管那些,看熱鬧不嫌事大,緊接著就怪腔怪調地說:「哎喲喲,心疼了,可不敢說嘍!」

  這下,就連趙國硯也有點不好意思了。

  二麻是個會來事兒的人,心裡正愁不知該怎麼報恩,當下便連忙起身提議:「幾位大哥,咱都擱屋裡悶半天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出去透透氣吧?」

  「行啊!」

  孫向陽立馬翻身下炕,一邊提鞋,一邊笑道:「出去活動活動,順便看看老莽那小子咋樣兒了!」

  眾人一聽這話,轟隆隆鬧騰片刻,只眨眼間的功夫,便都推推搡搡地擁了出去。

  趙國硯也想跟出去,可剛要站起身,就被大伙兒壞笑著按回了座位。

  房門緊閉,砰的一聲,四下里靜得只有心事作祟。

  孤男寡女,忽然啞巴了。

  緊接著,就見雪白的窗紙上,緩緩浮現出幾道人影。

  趙國硯見狀,立馬抄起炕上的笤帚疙瘩,甩手砸向窗欞,「哐啷」一聲,人影隨即散去,窗外便又傳來一陣壞笑。

  「這幫癟犢子,別搭理他們!」

  趙國硯仿佛睡落枕了似的,目光望向窗欞,卻在跟小青說話:「你個小姑娘家的,不該自己過來,太危險了。」

  「不就鬍子麼,我不怕他們。」小青自顧自地解開藍布包裹,臉上的紅暈漸漸褪去。

  趙國硯仍舊望向窗欞,一邊聽著身邊的細響,一邊說:「等你知道怕的時候,就已經晚了。」

  小青遲疑了片刻,喃喃自語道:「我爹說……你在這,他比較放心。」

  趙國硯搖了搖頭:「你爹抬舉我了,這幫畜生要是犯起渾來,光靠我一個人可攔不住。」

  「藥!」

  「什麼?」

  「我說藥在這呢!」小青敲兩下桌面,想了想,便又補了一句,「我爹讓我給你送來的!」

  趙國硯如夢初醒,忙轉過身來,落枕的毛病似乎還沒好,脖子又僵又硬,並不去看姑娘,只是抱了抱拳,說:「知道了,替我謝謝你爹,沒什麼事兒的話,我就不送了。」

  小青皺了下眉,卻說:「這藥是借給你用的,又沒說全給你,你上完了藥,我還得拿回去呢!」

  趙國硯面露尷尬,急道:「嗐,這事兒鬧的……那什麼,你先放這,我用完了給你送回去。」

  「你們不是不進聯莊會麼?」

  「哦,對對對,那我先給你放大門口,然後你再出來拿!」

  「你也不嫌費勁?」

  「費勁麼?那我現在上藥也行,其實根本用不著上藥,我都行,上不上藥?」

  「你問誰呢?」小青奇怪。

  趙國硯搖搖頭,說:「沒問誰,其實上不上都行,我無所謂,那還是上吧,我自己上就行!」

  「誰說要給你上藥了?」

  「那當然,我自己上,自己上就行……」

  趙國硯側過身子,伸手撥弄著藍布包里的瓶瓶罐罐,都是沒貼簽的小瓷瓶,分不出什麼功效,心裡一急,腦門兒上就漸漸滲出汗來。

  小青直接從中拿出兩個瓷瓶,一大一小,放在桌上,說:

  「這是殺毒的藥酒,這是藥膏,你抹上,好得快,就是有點蜇得慌。」

  「好好好,多謝多謝……」

  趙國硯胡亂拆開右手上的繃帶,拿起藥酒,拔了瓶塞,便像倒水似的沖洗掌心的刀口,立時嘩嘩灑了一地。

  小青見狀,忙就叫起來,說:「誒,你別糟踐東西啊,這藥酒本來就沒多少。」

  趙國硯多耿直,立馬豎起酒瓶,一邊掏兜,一邊說:「不好意思,這酒多少錢,我賠給你。」

  「誰問你要錢了,有錢就能糟踐東西啊?」

  小青瞥了一眼趙國硯掌心上的傷口,遲疑片刻,卻說:「算了,看你也不像是幹活兒的人,淨在那瞎整,我給你上吧!」

  「倒也不用了吧?」趙國硯握起手掌,「本來也沒多大事兒!」


  「誒,我一個小姑娘都沒說什麼,你個大老爺們兒,害什麼臊呀!」小青撇撇嘴,似乎有點不滿,立馬將滿桌的瓶瓶罐罐捲起來,「愛用不用,好心當成驢肝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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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抱起藥囊就要離開。

  可是,還不等走到門口,姑娘卻又忽然停下來,想了想,轉過身,又問:「噯,你真不用我幫你上藥?」

  「不用了,不用了。」趙國硯低下頭,嘗試重新綁好繃帶,只是沒有旁人幫忙,單手纏起來,總歸是有點彆扭。

  「嘁——」

  小青依然沒走,布鞋在地上輕輕劃了兩下,竟忽然扭捏起來,猶豫了半晌兒,才說:「噯,我爹跟我說了,進山那天晚上,是你救了他……我錯怪你了,嗯,我爹讓我來跟你道個歉,就這麼回事兒!」

  「哦,沒什麼!」趙國硯相當坦率地說,「你爹是帶路的,不得不救,否則咱們連『牛心頂』在哪都不知道。」

  小青愕然,方才臉上那些許歉疚,頓時一掃而空,忙說:「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好心!」

  兩人間的距離稍稍遠了一些,趙國硯便也隨之恢復常態:「我只是實話實說,所以你沒必要道歉,也沒必要感謝我,我還不至於拿這種事來擺譜端架子。」

  一聽這話,小青忽然想起了什麼,便道:「我爹說你是個念頭通達的人。」

  趙國硯搖搖頭,說:「別捧我,天底下能有幾個念頭通達的人,不得已的事情多了去了,最後就是求個自我安慰而已。」

  小青聽不懂了,只覺得趙國硯是在故弄玄虛,當即「嘁」了一聲,說:「我爹輕易不誇人,他說你是,應該就是了。反正我來就是給你道個歉,誤會,錯怪你了。」

  趙國硯正埋頭整理手上的繃帶,聽了這番話,猛然想起了什麼,忙說:「對了,我也有點誤會想跟你澄清一下。」

  「什麼誤會?」

  「呃……這個這個……」

  趙國硯有點張不開嘴,手中的繃帶也是越纏越亂,到底搖了搖頭:「算了,當我沒說。」

  「有病,不說拉倒!」

  小青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上凌亂的繃帶,終於忍不住,立馬快步上前,薅住他的手,說:「真費勁,看著都心煩,你別動彈了!」

  趙國硯不免有些錯愕,再低頭時,卻見姑娘已經在給他上藥了。

  這世上單有一種勤快人,最受不了別人幹活兒婆婆媽媽,見著就煩,非得自己上手把活兒干利索了,心裡才能痛快。

  小青大抵就是這樣的人。

  果然,姑娘一上手,縱有萬般糾纏,也都立時理順了。

  不過一支煙的功夫,殺毒,上藥,包紮,全都安排妥當,熨熨帖帖,看上去絲毫不比專業的護士差勁。

  陽光透過窗紙,並不耀眼,屋內浮塵游弋,明明無風,卻攪起了一陣旋渦。

  小青的面龐亮得透明,失了輪廓,仿佛與空氣融為一體。

  她很認真,在繃帶上打了個結,忽然抬起頭,說:「好了!」

  「哦,多謝海小姐!」趙國硯總算鬆了口氣。

  小青看看他,一邊收拾藥囊,一邊笑道:「你還不如我呢!」

  「什麼不如你?」

  「我小時候上這藥,也沒疼成你這樣呀,看你腦袋上,全是汗!」

  趙國硯擦了擦額角,忙說:「慚愧,慚愧……」

  「行,這就算是給你的賠禮,咱倆兩清了!」小青拍拍手,如釋重負道,「對了,我爹讓我問你,你們什麼時候走?」

  「快了,應該就是這兩三天吧!」趙國硯問,「怎麼,咱們在這耽誤你們幹活兒?」

  「廢話,這麼多鬍子賴著不走,莊裡的人都不敢下地了,人誤地一時,地誤人一年,哪能耽誤得起,趕緊走吧!」

  小青說完,又笑了笑,旋即轉身告別。

  這次真要走了,不料剛到門口,卻發現房門早已被孫向陽等人從外面鎖死了。

  小青急拍兩下,大叫:「煩不煩,開門!」

  門外那幾個胡匪應聲笑道:「事兒辦完了麼,咱可還沒鬧喜吶!」

  小青又羞又惱,立馬回敬道:「鬧你娘去,開門!」


  …………

  房門外,孫向陽等人蹲在地頭上,肆意說著葷口兒起鬨。

  這時,江連橫和李正遛彎兒過後,也正從不遠處朝這邊走過來。

  二麻眼尖,察覺兩個當家的回來了,便連忙快步跑上前,邊跑邊喊:「江老闆,江老闆!」

  江連橫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一眼,問:「你誰呀?」

  「我二麻,給你們通風報信兒那個!」

  「找我有事兒?」

  「那個……想問一下,江老闆打算什麼時候走?」

  「這跟你有關係麼?」江連橫皺著眉頭,略帶不滿地說,「你還賴在這不走幹啥,等著給老莽收屍呢?」

  二麻連忙賠笑:「不不不,我是看趙大哥他……好像還有點事沒辦完,要不您在多待幾天?」

  說著,便湊到江連橫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不料,話還沒說完,就聽遠處的土房「咣當」一聲響。

  趙國硯一腳踹爛門板,沖孫向陽等人厲聲喝道:「別他媽鬧了,有勁沒勁?」

  旋即,小青從屋裡走出來,桃紅滿面,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門外眾人,罵兩句「臭流氓」,接著趕忙朝聯莊會走去。

  胡匪可不管那些,見門開了,立馬就嚷:「嗬,老趙,身板兒不錯呀,這半天才出來,人小姑娘能受了麼!」

  老哨子說得更過分,追著姑娘大喊:「喂,女菩薩,你別走呀,是不是該我了?」

  眾人鬨笑不斷。

  江連橫看在眼裡,也跟著樂呵兩聲,說:「有點兒意思,那就再多待幾天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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