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買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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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4章 買兇

  聲音漸近,趙國硯強忍著騷臭味兒,急忙俯下身子,隱在貂籠附近。

  卻見沈少爺行至不遠處,低聲說了幾句,將身邊的丫鬟支開,隨後便立馬賊似的跑過來,抻著脖子,東張西望。

  「別找了,在這呢!」

  趙國硯現身出來。

  沈志曄鬆了口氣,下意識回頭張望兩眼,這才湊過來問:「喂,你們剛才鬧啥呢?」

  「沒什麼,有點小摩擦,算是一場誤會。」

  趙國硯擺了擺手,不願多作解釋,可沈志曄卻不肯罷休,連忙追問道:

  「是不是要開幹了?海潮山那個大老趕,動不動就蹬鼻子上臉,早就應該教訓教訓他了。」

  「沈少爺,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趙國硯皺了皺眉,越想越不對勁,接著便問:「我怎麼感覺,你好像唯恐天下不亂吶?」

  沈志曄訕訕道:「哼,這天下早就亂了,沈家店也不多什麼,亂就亂吧!」

  「要亂,你們自己亂去!」趙國硯說,「少爺,我得提醒你一句,我東家這趟過來,不是為了找事,而是為了了事,懂麼?」

  「懂!」

  「那就別再扯閒白了,挑重點說,劫貨那天到底是什麼情況?」

  聞言,沈志曄忽然有點遲疑,想了想,竟道:「我要是說了,你們能答應我個條件麼?」

  「條件?」

  趙國硯掏了掏耳朵,確信自己沒有聽錯,便愈發不解地指責道:「鏟了胡匪,江家得了面子,沈家出了惡氣,兩全其美,各取所需,你還提什麼條件?」

  「誒,你難道看不出來,我現在可擔著風險吶!」

  說著,沈志曄莫名有些膽顫,當即便又忍不住頻頻朝身後看去。

  趙國硯見他這副模樣,乾脆開門見山地問:「你們這裡是不是有胡匪的眼線?」

  沈志曄不肯直面回答,仍舊糾纏似地追問道:「你先說,能不能答應我的條件?」

  趙國硯怔怔地看著他,呆了片刻,忽地啞然失笑,笑得沈志曄茫然無措,神情漸漸有些不快。

  「不是,我這說正經的,你笑什麼呀!」

  「沒什麼,沈少爺,來,你先過來!」

  趙國硯把他摟在身邊,抬手指向前院那座高聳的碉樓,尋到了一扇窗戶,卻說:「你知道我那東家是幹啥的麼?」

  沈志曄當然對江家有所耳聞,並且有相當程度的了解,但卻不明白對方為什麼突然問起此事。

  趙國硯接著說:「沈少爺,我東家昨晚看出來你有口難言,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也願意體諒你的難處,所以才派我過來跟你好好商量,可你現在竟然跟我談條件……你是覺得自己的嘴夠硬,江家想問的,問不出來?」

  沈志曄不是棒槌。

  他只是缺少跟幫會打交道的經驗,一經提點,稍加琢磨,自己便覺出了其中的不妥之處,當下便立刻改換了口吻。

  「那……我要是說出來,能不能請江老闆幫我個忙?」

  一字之差,千里之別。

  條件是買賣,幫忙是人情。

  雖說殊途同歸,本質上並無差別,可聽起來卻著實順耳了許多。

  「嗯,這還像句人話!」

  「那就是可以了?」沈志曄喜形於色。

  不想,趙國硯搖了搖頭,卻道:「不行,我沒法替東家做主,你可以先把那天的經過告訴我,至於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地方,回頭我再替你轉達,現在只能這樣,你接不接受?」

  「這……」

  「少爺,你說你是冒著風險來的,那你也不希望我把咱倆見面這事兒,給抖落出去吧?」

  沈志曄頓時驚慌失措。

  歸根結底,他還是嫩了點。

  趙國硯三言兩語間,陳明利害,主動權便隨之落在了江家手中。

  「那我還是先說了吧!」沈志曄又朝前院瞄了一眼,隨即指了指貂籠說,「你在這蹲著,我告訴你那天的情況!」

  「什麼,我還得蹲著?」

  趙國硯低下頭,恰好跟一隻紫貂四目相對。


  紫貂歪了下腦袋,忽然轉過身,「嗖」地一下溜走了,沒跑出多遠,又停下來回身張望,黑豆似的眼睛裡滿是困惑。

  「有這個必要麼?」趙國硯問。

  「當然有必要!」沈志曄立馬爭辯,「這事兒說來話長,萬一半道被人撞見了,怎麼辦?」

  趙國硯無可奈何,只好捏著鼻子,在貂籠和後牆的間隙里蹲了下來。

  沈志曄則是裝模作樣,一邊俯身查看貂籠里的情形,一邊小聲念叨著當日遭遇胡匪的經過。

  …………

  原來,沈家店位於老爺嶺山區,地方偏遠,消息閉塞,凡是關於時局的消息,只有去趟附近的縣城,才能有所耳聞。

  綏芬河山林游擊隊造反叛亂這件事,沈志曄起初根本就不知道,倘若知道,自然不會偏偏挑這種時候押運送貨。

  當天,沈志曄在聯莊會武裝隊的護送下,正朝著距離沈家店最近的火車站行進。

  直至離火車站不足二里地的時候,才聽見過往的行人說,前面正鬧兵災,勸他們趕緊調頭回去。

  彼時彼刻,沿東西走向的鐵路幹線卻已經被叛軍占領,正在四處搜掠糧草補給。

  然而,沈家幾輛車馬,滿載糧食皮貨,又連續趕了兩天路程,早已疲憊不堪,這時節調頭要跑,談何容易?

  果不其然,眾人沒走出多遠,就被一支上百人的馬隊當場截停。

  叛軍首領是個大高個兒,下馬便道:「『討奉軍』奉命徵調糧草,馬車、東西留下,我不為難你們,趕緊滾蛋!」

  沈志曄雖說不至於視財如命,可幾大車的貨物,眼瞅著要丟,哪有不心疼的道理,當下便也微縮著嘗試據理力爭。

  「軍爺,這些都是陳米,不是啥好東西,您通融通融,再說現在還沒到交糧的時候呀!」

  「去你媽的!」叛軍首領甩手就是一記耳光,「讓你交糧就交糧,窮對付什麼?這仗是給你們老百姓打的,弟兄們在前線出生入死,吃你點兒糧食咋了,婆婆媽媽的,再跟老子磨牙,信不信現在就把你斃了!」

  沈家常年在這條線上來往,過去也曾在途中遭遇胡匪,但自從買了江家的保險,路上便沒再出過岔子。

  危難關頭,沈志曄上前給叛軍首領遞了支煙,笑呵呵地說:「軍爺,有話好商量。我這批貨,投了江家的保險,奉天江家,您聽說過沒?」

  別說,這叛軍首領對江家還當真有所耳聞。

  只是一提江連橫,局面不僅沒有緩和,反而從「公差」變成了「私仇」。

  「他媽的,裝什麼大尾巴狼,老子搶的就是江家擔保的貨!」叛軍首領抬手招呼道,「弟兄們,卸貨!把這小子身上的錢和衣裳也扒下來,讓他光腚走回去!」

  這時,馬隊裡又有兵痞上前提議道:「大哥,這小子拿人壓咱們,插了得了!」

  「誒~人家可是江老闆的主顧,插不得!」

  叛軍首領走到沈志曄面前,上下打量幾眼,陰陽怪氣地說:「有能耐你去找江老闆告狀,就說是我『老莽』搶的他的貨,有招想去,沒招死去,東三省就要變天了,他還在那裝什麼癟犢子!來人,把這小子給我扒了!」

  一聲令下,沈志曄頓時涼快了不少。

  沈家雖然有武裝隊護送,但跟叛軍的實力相比,畢竟太過懸殊。

  明知毫無勝算,只好任其宰割。

  很快,「討奉軍」的馬隊便揚長而去,只留下沈志曄兀自站在風中凌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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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嘶,那你……最後真就光著腚回來的?」

  聽完了劫貨案的經過,趙國硯旋即陷入沉思。

  「這是重點麼!?」沈志曄氣急敗壞,「你不要總是關注這些細枝末節,我現在在說胡匪的事兒!」

  「不好意思,單純有點好奇。」

  趙國硯蹲在貂籠旁,仔細回憶著沈少爺剛才說過的話。

  匪號已經確定——老莽——正是先前在寬城子時,胡匪孫向陽提供的線索。

  令人不解的是,在沈少爺的敘述中,這位「老莽」似乎對江家積怨已久,總算趁著高、盧叛亂的契機,打了江家的臉。

  可是,怨從何來呢?


  趙國硯冥思苦想,卻始終不記得江家何時有過這一號仇敵。

  退一步說,倘若兩家真不小心結下了梁子,何不伺機潛入奉天尋仇?

  忌憚江家的權勢?

  當真忌憚的話,恐怕就沒必要留活口了。

  而且,假如是想憑藉此事令江家難堪,倒不如去搶劫更貴重的貨物,而不是這仨瓜倆棗的幾袋糧食。

  無論怎麼看,這「老莽」的行徑都不像是預謀已久,更像是誤打誤撞、臨時起意的結果。

  「你之前為什麼不說?」趙國硯忽然問。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都被羞辱成那樣了,你以為我不想說,不想報仇?」沈志曄忿忿不平道,「可是沒辦法,莊裡的人都不同意,怕我說出來惹禍上身,我能怎麼辦?」

  「不是,你個地主家的大少爺,還管那些佃戶怎麼想?」

  趙國硯跟江連橫一樣,早就覺得沈家店有點蹊蹺,如今總算有機會當面直問了。

  卻見沈志曄淒悽然地搖了搖頭,似是無奈,似是自嘲,既有不甘,又有怨恨,一開口,先哼唧了兩聲。

  「呵呵,老兄你還看不出來麼,在這座聯莊會裡,我哪還算什麼少爺呀,我他媽就是個孫子!」

  「看出來了,但又看得不太明白。」

  趙國硯當然早就覺察到了。

  眼前這位沈家二少爺,在家中可謂處處遭人掣肘,不僅是老爺子敲打他,就連身邊的丫鬟也在監視他。

  想起方才海潮山對沈老爺的態度,以及沈家女眷的滿面愁容,趙國硯不禁懷疑,沈家這對爺倆兒,已經被聯莊會的武裝隊架空了。

  可再仔細琢磨,這其中又有許多說不通的地方。

  譬如,聯莊會的生意,依然是由沈老爺說了算;各家佃戶對老爺子還算恭敬;下人僕從也是聽任使喚,毫無怨言。

  倘若這一切都是裝的,裝給誰看?

  有好幾次,沈老爺都有機會跟江連橫獨處,其間也從未說過什麼,難道是怕了?

  「嗐,說到底,這事兒都怪我哥!」

  怨恨之餘,沈志曄的語氣中多了一絲嘲諷。

  「我早就說過,我哥那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純粹是個書呆子,老爺子還不信,總覺得他能成事兒,這回倒好,養虎為患,癟茄子了吧!」

  「說什麼呢?」趙國硯一頭霧水。

  沈志曄解釋道:「我哥以前在旅大念書,洋鬼子辦的學校。人本來好好的,畢業以後,回家就開始魔怔了,也不知道擱哪整來個新詞兒,非得說咱們老沈家有『原罪』,還說我爹『吃人』,又不是荒年,吃什麼人吶!」

  趙國硯皺起眉頭,無法理解這種無端的指責。

  「誰說不是呢?」沈志曄也不理解,「不是我吹,你們可以在十里八鄉打聽打聽,咱老沈家夠厚道了,毛子南下的時候,還不是我爹讓大伙兒住進碉樓,給了毛子一大筆錢,才沒禍害咱們沈家店,我哥倒好,說這還不夠。」

  「那還想怎麼樣?」

  「他說聯莊會不該全由老沈家說了算,而是應該由全體佃戶說了算,可笑不可笑?喝了幾天洋墨水,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你爹不攔著他?」

  「哼,我爹就是慣著他,沒辦法,誰讓我是二房生的呢!」

  沈志曄怨氣更重,接著說:「我就不明白了,咱老沈家一不偷、二不搶、三不坑蒙拐騙,靠祖上的積攢,換來今天這份家業,方圓十幾里,都是咱家的地產,佃戶住的也是咱家的房子,碉樓是咱家出錢修的,憑啥讓他們跟著摻和?」

  「這麼說,現在的情況,是你哥搞出來的?」趙國硯問。

  「對,就賴他,這個瞎眼的二貨,把槍庫的鑰匙給了海潮山,自己跑去東洋,腆臉說什麼深造,給家裡留下這片爛攤子!」沈志曄有點心虛,不自覺地壓低了聲音,「武人干政呀,把咱家搞得雞犬不寧!」

  趙國硯不太認同。

  目前看來,整個山莊似乎只有二少爺獨自一人「雞犬不寧」。

  緊接著,他忽然想起沈老爺昨晚的隻言片語,便問:「但是……你哥能擺平海潮山,對吧?」

  沈志曄一愣,目光顯得有些狐疑:「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你哥要是擺不平海潮山,也不會把槍庫鑰匙交出去了!」趙國硯連忙把話圓回來。

  沈志曄將信將疑,忽地冷哼著嘟囔道:「誰管他呢,反正他現在又不在家,他這人腦子有病,『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的道理都不懂……對了,我想請江老闆幫我的忙,就跟這事兒有關。」

  趙國硯眯起眼睛,卻問:「沈少爺,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東家替你殺人吧?」

  沈志曄點了點頭:「你們開個價吧,多少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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