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聯莊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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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0章 聯莊會

  一聽碉樓上有女人喊話,隊裡幾個臭點子立馬來了精神。

  儘管根本看不清人影兒,腦子裡卻忍不住浮想聯翩。

  眾人心不慌了、氣不喘了,一個個幹勁兒十足,嬉皮笑臉,爭著搶著沖遠處的碉樓上叫嚷。

  劉快腿扯開嗓門兒,大聲吆喝道:「哎——大妹子,老爺們兒不在家嗷?快開門,哥哥來給你送溫暖啦!」

  他剛喊完,其他人便附和著大開葷口兒。

  「老妹兒老妹兒行行好,借個……」

  「去你媽的,滿嘴噴糞,再敢往前上一步,老娘一槍斃了你!」

  女人的聲音清脆透亮,在山谷間一層層滌盪開來,攪得這群兵痞抓心撓肝兒,想死的心都有。

  有人應聲回道:「老妹兒,行行好吧,孩子太小,餓壞了,來你這討口奶吃!」

  話音剛落,就見一個七尺壯漢閃身上前,賤兮兮地學著孩童的哭腔大喊:「娘——餓死啦,我想吃大扎!」

  眾人鬨笑一片,樂得前仰後合。

  不想那碉樓上的女人性烈如火,聽了這通污言穢語,竟二話不說,舉槍便射。

  「砰——砰!」

  兩聲槍響,地面上再次濺起煙塵。

  幾個兵痞立馬跳著往後撤,邊跑邊笑:「哈哈哈,急啦,急啦,小娘們兒臉皮薄,這也不禁逗呀!」

  另有三兩人自言自語道:「俺就稀罕這樣的潑婦,這才給勁兒吶!」

  見對方是個女流之輩,大伙兒便都有些不以為然。

  江連橫也笑了笑,卻說:「行了,行了,都收斂點兒,好歹還是個兵呢,別給人嚇著。」

  劉快腿等人這才回想起來,他們已經不再是胡匪了,就算是裝,也要裝裝樣子,再加上臨行前張效坤曾特地叮囑,凡事需聽江老闆吩咐,於是便訕笑著不再作聲。

  江連橫扥了下韁繩,揚了揚下巴說:「國硯,報號!」

  趙國硯點點頭,旋即放聲大喊:「樓上的聽著,咱們是奉天江家,沈老爺的朋友,麻煩你通報一聲,辛苦辛苦!」

  聲音傳到碉樓上,許久無人回應。

  趙國硯又喊了幾聲,等一等,仍然沒有動靜。

  眾人略感不滿。

  楊剌子說:「東家,這老沈頭兒的譜也太大了吧,好傢夥,見他比見皇上都費勁!」

  江連橫擺了擺手,卻說:「我家門口兒要是來個二十幾人的馬隊,不明不白的,我也不讓他們靠近。」

  「那至少也得回個話呀!」劉快腿忿忿道,「讓咱干杵著傻等,這算什麼意思?」

  正說著,袁新法忽然抬手指向碉樓,提醒道:「東家,有動靜了。」

  眾人應聲遠眺。

  未見人影兒,先聽得奔馬作響,轟隆隆壓將而來。

  在夕陽最後一抹餘暉的窺視下,只見碉樓斜後方,突然衝過來一支二三十人的荷槍馬隊。

  不是娘子軍,卻是一幫正兒八經的糙人硬漢。

  劉快腿等人不敢掉以輕心,立馬卸下肩上步槍,端在手裡,全神戒備地盯著對方漸漸逼近。

  馬隊飛馳而來,不過是眨眼間的功夫,便已行至眾人面前。

  這幫人,個個身穿麻布坎肩兒,行動訓練有素,不似尋常保險隊。

  只見為首的領隊,約莫四十幾歲模樣,身高八尺有餘,滿臉胡茬兒,抬頭紋重,面色暗紅,一副大骨架,半點肥膘沒有,全是緊繃結實的腱子肉,神情極其嚴肅,看上去不像是個能說笑的人。

  在他身邊,另有三個正值青年的壯小伙兒,其中兩人的眉宇間,跟他略有幾分相像。

  來人在趙國硯面前停下馬,目光橫掃,最終落在了江連橫身上。

  「你是江老闆?」

  聲音有些沙啞,粗糲糲的,如同砂紙。

  江連橫點點頭,拱手抱拳道:「我是江連橫,敢問這位大哥是?」

  「沈家店聯莊會武裝隊長——海潮山!」

  「海哥辛苦!」

  「江老闆辛苦!」


  海潮山抱了抱拳,朝江連橫身後瞥了一眼,卻問:「他們這些人是幹啥的?」

  劉快腿上前應道:「什麼眼神兒,沒看見哥幾個穿著軍裝麼?」

  「穿軍裝的多了去了,誰知道你們到底是幹啥的!」海潮山冷冷地說。

  「嘿,我犯得著跟你自證清白麼?」劉快腿不樂意了,「咱就是官兵,奉張巡閱使的命令,護送江老闆來這,你要是不信,自己去寧安縣城找縣長問問,沒功夫跟你磨牙!」

  江連橫見狀,急忙抬手打斷道:「海哥,他們確實是官兵,只是來護送我,沒有別的意思,也不是來征糧的。」

  海潮山仍然不大放心,想了想,卻說:「你們要想進去,那就得把槍交了,頭走的時候,再還給你們。」

  劉快腿等人嚴詞拒絕。

  「槍給你們,咱還拿啥保護江老闆的安全?」

  「那就沒辦法了,恕不遠送!」

  海潮山冷哼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劉快腿眉心緊鎖,不由得出言譴責道:「誒,你這人怎麼跟個倔蘿蔔頭子似的,聽不懂人話,還是咋地?」

  海潮山不理他,只是轉頭看了眼江連橫,說:「江老闆,你別怪我心窄,莊裡還有不少姑娘孩子呢,你們這二十幾人帶槍進去,誰敢保准不會出事兒?」

  「理解,理解!」

  江連橫思忖片刻,旋即提議道:「要不這樣,我這幾個弟兄先把槍交了,跟你進去,等見了沈老爺,我再跟他談。」

  說著,他又轉身看向劉快腿等人,低聲寬慰道:「你們先在這等著,放心,有你們吃的、住的,苦不了大伙兒!」

  眾兵痞自然沒有二話。

  海潮山暗自思量,見江連橫等人滿打滿算只有六個,便點了點頭,接著沖身邊的年輕人吩咐道:

  「老二,收槍!」

  一個跟海潮山長得很像的青年策馬過來,沖幾人張開一口布袋,示意江連橫交槍進莊。

  趙國硯等人雖說有些遲疑,但見東家發話,便也只好默然照做。

  那青年繳下幾支手槍,提著布袋掂量了兩下,往裡一瞅,眼前頓時亮了三分。

  「爹,這槍真好!」

  海潮山罵罵咧咧地嘟囔道:「媽的,沒出息的玩意兒,一共幾把?」

  老二埋頭數了數,回道:「六把。」

  海潮山點點頭,旋即望向江連橫,卻說:「江老闆,沈老爺說了,您是個體面人,所以我就不搜身了,希望你說到做到!」

  「當然!」江連橫笑呵呵地問,「現在可以走了吧?」

  海潮山不聲不響,轉過身,一磕馬腹,只管自顧自地先行開路,身邊除了三個青年,餘下人等,紛紛變作兩行,護著江連橫等人朝碉樓方向走去。

  「江老闆,有事兒你喊一聲,哥幾個隨叫隨到啊!」

  劉快腿等人提心弔膽,沖前方大聲吆喝。

  江連橫頭也不回,只是凌空擺了擺手,旋即在馬背上身子一斜,錘了下趙國硯的胸口,說:「別愣著了,走吧!」

  趙國硯一愣,猛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墜進懷中,蔦悄地伸手一摸,心裡便有了底氣。

  馬隊不緊不慢,晃晃悠悠地走向碉樓。

  離得越近,便越覺得這座碉樓實在闊氣,觀景台、瞭望塔一應俱全,除了顏色略顯俗氣,形式上竟跟洋房無異。

  相比之下,周圍那一圈兒土牆,就顯得有些寒酸了,看上去更像是趕工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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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便如此,牆頭上竟然也配有牆垛,寬度將近一米,足以使人通行,牆內甚至還有兩座哨塔,不比胡匪的山寨差到哪去。

  「這座碉樓花了幾年蓋成的?」江連橫不禁有點好奇。

  前頭的青年在馬背上擰過身來,神情頗為自豪道:「縫縫補補、添磚加瓦,總共蓋了好幾年呢!」

  另一個青年緊接著說:「我小時候,這座碉樓才三層,後來才加了兩層。」

  「老三——」海潮山冷聲訓斥道,「哪哪都顯你,把嘴給我閉上,就你話多!」

  兩個青年渾身一顫,立馬轉過身去,不再言語。


  江連橫皺了下眉,心裡直犯嘀咕。

  看這架勢,海潮山身邊那三個青年,應該都是他的兒子,可他偏偏只對老二、老三格外嚴厲,從來不說老大。

  眾人穿過兩趟佃戶的平房,屋子裡空空蕩蕩,似乎很久沒人居住。

  直走到山莊近前,才看見幾個小孩兒齊力推開大鐵門,躲在門後頭,好奇地打量著門外幾個陌生人。

  海潮山停下來說:「到了,請江老闆下馬吧,莊園裡有馬棚子,裝得下!」

  江連橫等人翻身下馬,正要邁步走進莊園時,猛聽見頭頂上傳來一聲嬌嗔。

  「站那——」

  眾人一愣,紛紛抬頭張望。

  卻見木質哨塔上,冷不防竄出來一個大姑娘。

  姑娘芳齡十六七,模樣可人,一身藍底碎花衣裳,烏黑的長辮子搭在肩上,兩腮嘟著,秀眉緊著,不愛紅裝愛武裝,端起一桿土打五,指著江連橫等人,破口就罵:

  「剛才是哪個王八蛋要奶吃!?」

  江連橫呵呵一笑,忽然轉頭看向趙國硯。

  正要說些什麼,不料他這一帶頭,袁新法等人的目光便也順勢隨了過去。

  趙國硯心頭一凜,恍然無措道:「誒?不是……你們看我幹啥?」

  是啊,有些時候,人就是會莫名其妙地整齊劃一,毫無緣由,毫無道理。

  「咔嚓——」

  拉栓的聲音。

  哨塔上的姑娘舉槍瞄準,張嘴又罵:「臭流氓,吃槍子兒吧你!」

  「小青——」

  關鍵時刻,海潮山厲聲何止道:「誰讓你上去的,痛快給我下來,別瞎胡鬧!」

  「他臭不要臉!」

  海潮山正色道:「這都是沈老爺的客人,別給我添亂!」

  幾個兄長跟著起鬨笑道:「趕緊下來吧,反正你也沒有,急什麼呀!」

  「有你們這麼當哥的麼!」姑娘急得跺腳,「自家妹子讓人欺負,你們胳膊肘還往外拐!」

  「誰讓你上去的,早就跟你說了,那是男人的活兒,你非得瞎湊熱鬧!那幫兵痞,你指望他們嘴裡能迸出什麼好詞兒?你再這樣,以後就真嫁不出去嘍!」

  「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爹,她罵你!」

  「別他媽吵了,在外人面前,還不夠丟臉的了!小青,你趕緊給我下來!」

  海潮山動了真怒,幾個兒女便立刻老實下來。

  趙國硯趁機解釋道:「姑娘,我是清白的,剛才真沒我的事兒,是他們——」

  「你閉嘴,臭流氓!」

  江連橫不禁竊笑,伸手推了把趙國硯,催促道:「行了,你也不吃虧,走吧!」

  眾人隨即邁過大門。

  不得不說,沈家店的碉樓莊園,院子裡相當大,但由於裡面加蓋了不少平房、倉房,所以顯得有些擁堵。

  更令江連橫訝異的是,這莊園裡不止有沈家的家丁,粗略看上去,沈家店的大半村民,似乎都聚在了這裡,以至於走在其中,仿佛置身於一條微縮街市。

  院子裡甚至能分別出各家各戶,有老太太蹲在門口兒洗衣裳,有小屁孩兒奔跑者嬉笑打鬧,也有年輕婦女端著飼料,餵養雞鴨家禽,儘管屋舍簡陋,卻也有幾分世外桃源的意味。

  「真是開了眼界了!」江連橫等人不禁喟嘆,「我還從來沒見過地主把佃戶都接進自己家呢!」

  「咱們也不是總在這裡住!」

  海潮山引著眾人走向碉樓,頭也不回地解釋道:「只是碰到鬧鬍子的時候,沈老爺才讓咱們搬進來,這次是綏芬河山林游擊隊造反,上次是鬧革命,再上次就是毛子南下的時候了。」

  「這麼說,沈老爺的為人還算厚道!」

  「……不壞!」

  海潮山只說了這兩個字,除此以外,概不置評。

  「海哥也是莊上的佃戶麼?」江連橫問。

  「不,我是吃山的獵戶。」海潮山說,「沈老爺信得過我,讓我來帶聯莊會的武裝隊。」

  說話間,眾人便已來到碉樓門前。

  剛上了台階兒,就見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從裡面推開房門,緊接著側過身,露出其後的一位老者。

  此人立在玄關處的燈影下,鬚髮皆白,面堂倒是紅潤有光,身穿一件棗紅色長衫,手裡拄著一根梨木拐棍兒。

  說他老,卻見他耳不聾來眼不花,中氣十足;說他年輕,又見他腰也彎著腿也沉,顫顫巍巍。

  「江老闆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只可惜老夫腿腳不方便,有失遠迎,還望見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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