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上帝也會量出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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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爾斯·羅伊斯位於德比郡的第7工廠。

  窗外又是經典的英式陰雨天,淅淅瀝瀝的小雨砸在玻璃鋼瓦的廠房頂棚上,像是有無數隻小老鼠在抓撓,聽得人心煩意亂。

  這地方也就是名頭響亮,什麼「工業皇冠上的明珠」誕生地,實際上跟國內高大上的無塵車間比起來,顯出了老牌帝國特有的陳腐氣。

  設備老,人也老,就連過道里自動售貨機吞硬幣的聲音,都透著上個世紀的疲憊感。

  凱萊布總裁現在的臉色比窗外的烏雲還黑。

  他死死盯著價值三千萬歐元的德國蔡司三坐標測量機,眼神恨不得把這台精密的德國疙瘩給瞪化了。

  「又對不上?」

  凱萊布聲音誰都聽得出裡面的火藥味。

  負責檢測的是個德國老頭,叫基利安,卡爾·蔡司公司派來的金牌調試員。

  老頭脖子上掛著一副玳瑁眼鏡,正拿著一塊白色的絲綢手帕,滿頭大汗地擦拭著雷射探頭。

  「凱萊布先生,我必須要重申,這是物理規律的極限。」

  基利安操著一口生硬的英語,語氣很沖,「雷射干涉儀的波長受空氣濕度影響,昨天下雨,今天也下雨,0.3微米的隨機誤差是完全正常的!

  這在統計學上叫做『高斯白噪聲』!」

  「見鬼的白噪聲!」

  凱萊布一巴掌拍在操作台上,震動嚇得基利安趕緊護住探頭,「這批葉片是給誰做的?是華夏人!那個許燃!

  你知道他對精度的要求有多變態嗎?

  他說如果安裝誤差超過0.1微米,這就是工業垃圾,讓我們留著自己煮湯喝!」

  車間裡的幾十個英國高級工程師全都低著頭,沒人敢吭聲。

  被一個華夏人用技術標準逼到牆角,這在幾年前簡直是天方夜譚,現在卻成了這幫心高氣傲的工程師每天都要面對的噩夢。

  許燃此刻就坐在旁邊的一把摺疊椅上。

  他手裡沒拿任何精密儀器,而是拿著一本德比郡當地的旅遊指南在看,時不時還從口袋裡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吃掉。

  悠閒的樣子,跟周圍這幫如臨大敵的鬼佬形成了極其慘烈的對比。

  「許教授。」

  基利安忍不住了,他也是業界大拿,受不了這種無聲的羞辱,「你那一套理論標準根本就不現實!

  在這個世界上,只要是測量,就一定有誤差。

  不管是光學還是接觸式,都不可能得到『真值』!

  我們現在的處理方案——」

  他指了指屏幕上一條抖得像帕金森一樣的紅色曲線。

  「我們採用了最新的最小二乘法擬合,通過大數據平滑,已經把這種抖動消除了90%。

  這已經是上帝允許的極限了!」

  基利安很自信。

  這是這一行一百多年來的金科玉律。

  測量就是哪怕用再好的尺子,你也得允許手抖。

  「咔擦。」

  一聲清脆的響聲打破了基利安的話音。

  許燃咬碎了嘴裡的硬糖,把畫著兔子的糖紙仔細折好,放進口袋。

  他站起來,拍了拍白大褂上並沒有的灰塵。

  「上帝允許的極限?」

  許燃走到巨大的三坐標測量機前,伸出一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虛畫了一下。

  「基利安先生,你知道為什麼你們造不出這種葉片嗎?」

  許燃的聲音清楚地傳進每個人耳朵里,「因為你們總是試圖去給一個醜八怪化妝,而不是帶她去整容。」

  「什麼意思?」基利安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

  「你們在用統計學。」

  許燃指著屏幕上的擬合曲線,嘴角勾起一抹譏諷,「這叫『平均』。

  你們假設這些誤差是隨機的,所以把它們平均掉,以為這就叫『平滑』。」

  他轉身走到旁邊用來記排班表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黑色馬克筆。

  「但在這個量級上,誤差不是隨機的。」


  唰!

  他在白板上畫了一個扭曲的馬鞍面。

  「對於這片使用了單晶空心工藝的葉片來說,微觀表面的每一次起伏,都是材料內應力的拓撲映射。」

  唰唰唰!

  許燃的手腕抖動極快,白板上瞬間出現了十幾行讓人眼花繚亂的公式。

  但他並沒有停下,一邊寫,一邊還在像聊天一樣說話。

  「這根本不是統計學問題,這是個流形幾何問題。」

  「當探頭接觸表面的瞬間,葉片其實發生了微小的彈性形變。

  你們把這種形變當成了誤差給『抹平』了。

  這就好比——」

  許燃猛地轉身,馬克筆筆尖直指基利安的鼻尖。

  「這就好比一個人笑的時候眼角有皺紋,你非要把這皺紋給PS掉,然後說這才是個真人。

  愚蠢!」

  基利安愣住了。

  他想反駁,但當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一串長長的張量方程時,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沒有大家都熟悉的「均方根誤差」或者「正態分布」。

  寫的是……

  ∇gf=gij∂f∂xj∂∂xinabla_{g} f = g^{ij}frac{partial f}{partial x^j}frac{partial}{partial x^i}∇gf=gij∂xj∂f∂xi∂

  黎曼幾何?

  基利安是個識貨的。

  他的瞳孔瞬間收縮成針尖大小。

  許燃寫的不是某種工程算法,他在把葉片的表面,當成一個高維空間中的流形在計算!

  「不要去『猜』它是平的。」

  許燃把馬克筆隨手一拋,筆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穩穩地落在桌面上。

  「用這一套張量場把曲面展開。

  測量儀器只能告訴你它『看起來』在哪,而這個算式能告訴你,它『本來』應該在哪。」

  死寂。

  整個第7工廠,除了雨聲,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羅羅公司的首席數學家,一個禿頂的劍橋博士,此刻正趴在地上找眼鏡。

  剛才許燃寫到第三行的時候,他一激動把眼鏡給摔了。

  他現在顧不上戴眼鏡,眯著六百度的高度近視眼,哆哆嗦嗦地掏出手機,對著白板瘋狂拍照。

  「上帝啊……」

  禿頂博士嘴唇發抖,「他消除了坐標系的依賴性……

  他把誤差本身變成了一個可以被解構的變量……」

  「那是什麼?」凱萊布完全看不懂鬼畫符,但他看懂了手下人的表情,那是一種看到神跡的表情。

  「這……這是新的定義!」

  禿頂博士聲音尖利得有些破音,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總裁先生!他在重塑空間!

  按照這個算法,我們的測量精度起碼能提高50%!

  而且根本不需要換該死的德國鏡頭!」

  基利安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作為蔡司的技術代表,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如果這是真的,那蔡司引以為傲的所謂「超高精度硬體」,在許燃這套不講理的算法面前,就是一堆廢鐵。

  這就好比你花一百萬買了把屠龍刀,結果人家拿根牙籤算好了角度一紮,直接把龍給扎死了。

  這是純粹的數學對經驗工程學的碾壓。

  許燃看著這群人的反應,心裡毫無波瀾。

  系統面板上的【數學max】正微微發著亮光。

  對他來說,剛才不過是做了一道稍微有點挑戰性的大二習題罷了。

  「行了,別拍了。」

  許燃打了個哈欠,看了看表,「算法就在那兒。

  我也懶得加密,這玩意兒就是給你們也沒人用得明白。

  給你們三天時間,按照這個『許氏曲面重構法』,把這批葉片給我重新測一遍。


  少一個微米,這批貨我都拒收。」

  說完,他雙手插兜,瀟灑轉身就往門外走。

  「對了,凱萊布。」

  走到門口,許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也沒回頭,就這麼背對著眾人揮了揮手。

  「既然幫你們省了換設備的錢,那按照國際諮詢慣例……

  這套算法產生的商業收益,不管是你們自己用,還是賣給波音,我要拿10%的永久分成。

  回頭讓你們法務部跟我們303所的劉總聯繫。」

  「哦,別嫌貴。」

  許燃的腳步在門口頓了頓,聲音裡帶著讓人無法拒絕的魔力。

  「這已經是朋友價了。

  要是嫌貴,你們可以繼續用那個什麼『高斯白噪聲』去糊弄上帝。

  看看飛機上天以後,上帝會不會給你們好臉色看。」

  「同意!當然同意!」

  凱萊布衝著背影歇斯底里地大喊,完全顧不上什麼紳士風度了,「百分之十太少了!我們可以成立聯合實驗室!

  許!許先生!晚上有沒有空?我知道一家很棒的威士忌酒吧……」

  許燃沒搭理他。

  黑色的雨傘在雨中「砰」地一聲撐開,像一朵孤傲的黑蓮花,沒入了德比郡灰色的街道。

  他很忙。

  跟這些還在玩泥巴的西方人比起來,他還有更重要的拼圖要去完成。

  真理這東西,果然還是用來抽人臉的時候最順手。

  車間裡,禿頂數學家還在對著白板上的公式傻笑,一邊笑一邊流淚:

  「美……太美了……這種暴力破解般的優雅……」

  只有基利安一臉灰敗地站在巨大的蔡司機器旁邊。

  就在今天,就在這間漏雨的英國破廠房裡,全世界精密測量的教材,要被那個華夏人改寫了。

  而且,還要收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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