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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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陽的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入西山,墨藍色的天幕上,零星幾顆黯淡的星子悄然浮現,無聲地注視著這片沉寂的山林。

  王玄在那片熟悉的樹林裡,選了一處向陽的坡地。

  這裡安靜,能俯瞰到山腳下他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村落,也能望見遠方層疊的山巒。

  老爹生前常來這片林子砍柴,也是在這裡,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他撿到了尚在襁褓中的王玄。

  一抔黃土,又一一抔黃土。

  王玄沉默地揮動著鐵鍬,泥土混雜著草根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有哭,只是機械地挖掘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悲痛、迷茫和不舍,都深深地埋進這冰冷的土壤里。

  棺木是村里木匠幫忙打的,很簡陋,但足夠厚實。

  王玄將老爹生前唯一一件還算體面的衣服給他換上,小心翼翼地將他安置進去。

  當最後一鍬土覆蓋上去,形成一個微微隆起的土包時,王玄才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氣,拄著鐵鍬,久久地站立在墳前。

  晚風吹過林間,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嗚咽,又像是低語。

  「老爹,你就在這裡安息吧。看看這山,看看這樹,也……看看我。」

  他低聲說著,聲音沙啞,「我會好好的。」

  說完,他用力的磕了三個頭之後,轉身,一步一步地朝著山下那間亮起微弱燈光的茅屋走去。

  背影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寂。

  回到熟悉的院落,熟悉的藥味似乎還未散盡,但那個總是咳嗽、總是嘮叨的身影,卻再也看不見了。

  屋子裡空蕩蕩的,冷鍋冷灶,一種令人心悸的空寂感包裹了他。

  王玄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生火做飯,他甚至沒有點燈,只是借著從窗戶透進來的微弱月光,默默地坐在院子裡的那個小木墩上。

  這是老爹平時削木頭、編筐常坐的地方,仿佛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夜涼如水,寒意順著單薄的衣衫侵入肌膚,但他似乎毫無所覺。

  他的內心,正經歷著一場遠比這夜寒更激烈的風暴。

  挖,還是不挖?

  老爹臨終前的話語,如同鐘磬,一遍又一遍在他腦海中迴響。

  「一入江湖深似海啊!有時候不是你想退就能退的……」

  「當個普通人也好……」

  「外面大樹下我埋了一些東西……看看你還能不能練……」

  「別怪老爹沒早點教你……」

  兩種聲音在他腦海里激烈地交鋒。

  一個聲音充滿了誘惑與嚮往:穿越!

  這可是《一人之下》的世界啊!

  炁體源流、風后奇門、金光咒、雷法……那些飛天遁地、神乎其技的異能!

  哪個現代人沒有做過仗劍天涯、擁有超能力的夢?

  如今機會就擺在眼前,或許就在那棵老槐樹下唾手可得!

  如果就此錯過,庸碌一生,老死在這僻壤山村,豈不是白來這精彩世界一遭?

  穿越的意義何在?

  另一個聲音則沉重而現實,帶著老爹的血淚教訓:

  江湖不是話本小說,是血雨腥風,是生死搏殺!

  全性那是什麼地方?老爹那麼厲害一個人(他默認老爹是高手),都被逼得隱姓埋名幾十年,至死不敢透露半分過往。

  那鐵盒子裡埋藏的,真的是通往力量殿堂的鑰匙,還是開啟災禍之門的詛咒?

  擁有了力量,就意味著會被捲入紛爭,真的能獨善其身嗎?

  平凡是福,安穩難得。老爹用一生得出的結論,難道不值得深思嗎?

  他就這樣靜靜地坐著,仿佛與這沉沉的夜色融為了一體。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單。

  不知過了多久,夜梟在山林間發出一聲尖利的啼叫,打破了死寂。

  王玄猛地抬起頭,目光仿佛穿透了逐漸濃郁的黑暗,投向了遠方模糊的山脊線,又緩緩收回。

  望向頭頂那片已經變得深邃、綴滿星辰的夜空。


  他的眼神,從最初的迷茫、掙扎,逐漸變得清晰、堅定。

  內心深處,一種不甘平庸的衝動,一種對未知世界強烈的好奇與探索欲。

  終於壓倒了對於潛在危險的恐懼。

  「挖!」

  一個字,低沉卻有力,從王玄的喉嚨里迸發出來,像是在對這寂靜的夜晚宣告他的決定。

  他做出了選擇。

  理由很清晰:

  第一,穿越之謎未解,這個世界的神奇面紗已然掀開一角,若不親手去觸碰、去見識那波瀾壯闊的「異人」世界。

  他此生必將活在無盡的遺憾和「如果」之中。

  身為一個穿越者,這誘惑太大了,他無法抗拒。

  第二,也是更現實的一點。知道了這個世界存在超凡的力量,存在著如全性那般無法無天的異人。

  危險就不再是想像中的概念,而是可能隨時降臨的現實。老爹能躲一輩子,是運氣,或許也是因為仇家以為他早已死了。

  但自己能永遠這麼幸運嗎?如果,只是如果,有一天,過去的麻煩循著蛛絲馬跡找上門來。

  或者無意中捲入了什麼異人間的衝突,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靠什麼保護自己?

  指望那個傳說中的「哪都通」公司?遠水難救近火!求人不如求己!

  他想起了前世一位偉人說過的話:

  「手中沒有劍,和有劍不用,是兩碼事。」

  他不需要用這把「劍」去招惹誰,但他必須擁有這把「劍」,擁有在危難時刻能夠反抗、能夠爭取一線生機的資本!

  決心已定,王玄不再猶豫。

  他猛地站起身,因久坐而有些麻木的雙腿傳來刺痛感。

  但他毫不在意,大步走進雜物間,取出了那柄用來挖墳的鐵鍬。

  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繁葉茂,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婆娑的暗影。

  王玄根據老爹模糊的指示,借著月光,在樹幹根部附近仔細摸索著。

  泥土有些濕潤,帶著草木的清香。

  終於,他的手指觸碰到了樹幹背陰面一處極不顯眼的、似乎是刻意用刀劃出的老舊疤痕。

  形狀像一個箭頭,微微指向斜下方的地面。

  就是這裡了!

  王玄深吸一口氣,雙手握緊鐵鍬,對準記號指引的位置,用力鏟了下去!

  「哐!」

  寂靜的夜裡,鐵鍬與泥土下的硬物碰撞,發出一聲沉悶卻清晰的響聲。

  王玄的心跳驟然加速。

  他扔開鐵鍬,跪在地上,用手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泥土刨開。

  很快,一個約莫一尺見方、鏽跡斑斑的鐵盒子輪廓顯現出來。

  盒子很沉,上面沾滿了泥土,掛著一把同樣鏽蝕得厲害的小鎖。

  王玄用力一掰,那鎖扣便應聲而斷。顯然,歲月和潮濕早已侵蝕了它的堅固。

  他捧著這個沉甸甸的鐵盒子,像是捧著老爹沉重的過往,心臟砰砰直跳,既有期待,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緊張。

  他快步走進屋子,點亮了那盞昏暗的油燈,將盒子放在桌上。

  昏黃的燈光下,鐵盒表面的鏽跡和泥土更顯清晰。

  他顫抖著手,掀開了盒蓋。

  沒有預想中的珠光寶氣,也沒有神功秘籍散發出的驚人能量波動。

  盒子裡面的東西簡單得甚至有些寒酸——幾塊已經氧化變黑、看不出原樣的碎銀子。

  一枚邊緣磨損嚴重的銅錢,以及一本頁面泛黃、邊角捲曲嚴重的小冊子。

  王玄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拿起了那本冊子。

  冊子很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只用簡陋的墨線勾勒了一個模糊的、似是而非的打坐人形。

  紙質粗糙,手感滯澀。

  他屏住呼吸,輕輕地、一頁一頁地翻動。

  冊子裡的字跡是手寫的,略顯潦草,但能看出書寫者的認真。

  前面幾頁,詳細描述了一種感知體內「炁感」,並引導其按照特定路線運轉的基礎法門,配有簡陋的經脈穴位圖解。


  後面幾頁,則記載了三招兩式類似拳腳功夫的運用技巧。

  圖解簡單,招式名字也平平無奇,叫什麼「沖拳」、「格擋」、「踏地步」。

  王玄快速瀏覽了一遍,又難以置信地仔細翻看第二遍,甚至第三遍。

  沒有更深奧的內容了。這就是全部。

  想像中的神功秘籍、驚世絕學……完全沒有蹤影。

  「……」

  王玄捧著這本堪稱「樸素」到了極點的小冊子,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激動、期待,逐漸轉變為錯愕、茫然。

  最後化作一種極其複雜的、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抬頭看了看桌上那盞跳躍的油燈,又低頭看了看手中這本仿佛地攤貨般的「秘籍」,一股巨大的落差感湧上心頭。

  沉默了半晌,他最終對著空氣,對著那盞孤燈,也是對著已安息在黃土之下的老人,帶著七分無奈三分好笑地嘆道:

  「老爹啊老爹……你當年……你當年在全性……到底是個什麼角色啊?」

  「合著您老人家當年揣著這『絕世神功』,出生入死……鬧了半天。

  可能就是個……跑腿放風的那種……最底層的……炮灰小弟?」

  燈光搖曳,映照著青年那張表情複雜、哭笑不得的臉。

  期望越高,落差越大,但莫名的,一種關於老爹過往形象的、帶著心酸趣味的猜想,反而沖淡了些許得到「基礎入門教材」的失望。

  江湖,似乎從第一個照面開始,就對他展露出了它現實甚至有些滑稽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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