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 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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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天宇抬起頭來,他戴著手銬,神色卻很平靜。

  「舅舅。」

  徐正業眼神複雜,「為什麼?你為什麼那麼做?你是不是有什麼苦衷?」

  事到如今,他還是不敢相信外甥是個變態殺人犯。

  「苦衷。」

  吳天宇咀嚼著這兩個字,笑了下,「沒什麼苦衷,我早就想這麼做了,只是遵循本心而已。」

  徐正業額頭青筋直跳,他壓抑著怒氣,「你媽含辛茹苦把你養大,供你上學,她哪裡對不起你?你要這麼對她?」

  「哪裡對不起我?」

  吳天宇狀似認真的思考了片刻,平靜道:「她最大的錯,就是對我太好了。」

  徐正業愕然。

  「你在胡說什麼?」

  吳天宇對上他匪夷所思的目光,笑了笑。

  「從小你們都說我,懂事,孝順,聽話,既不調皮搗蛋,也不跟人打架鬥毆,所有美好的詞彙都跟不要錢一樣往我身上貼。一年又一年,壓在我頭頂,變成了一座大山,讓我喘不過氣來。我成了那些標籤的傀儡,不敢越雷池一步。」

  徐正業仍舊不太明白。

  「我們誇你,有什麼不對嗎?難道你還指望被罵?」

  吳天宇沉默半晌,眼神忽然變得陰鬱冷漠,「我倒是希望被罵一頓,或者打一頓,也好過做個面具人,就像孫悟空頭上的緊箍咒一樣。但凡我有任何『不正確』的念頭,我媽就會念出那串咒語,讓我頭疼欲裂,生不如死。」

  徐正業似乎抓住了什麼。

  「你在怪你媽對你太過嚴厲?」

  吳天宇手指緊握成拳,臉上又露出那種陰鬱厭世的表情。

  「別的父母對孩子的嚴厲是棍棒教育,我媽不一樣,她從來不打我也不罵我,她只會打她自己。我考試丟了一分,她就扇自己耳光。我挑食,她就把菜全都吃光,吃到吐,然後跟我道歉。我最害怕她笑,她一笑我就得寫檢查。知道我作文成績為什麼那麼好嗎?寫檢查練出來的。」

  這些事徐正業絲毫不知。

  此刻從外甥口中平靜的吐出來,莫名有些毛骨悚然。

  「你媽媽…」徐正業下意識給妹妹找理由,「她只是望子成龍,她怕你學壞,教育方式可能是有些過激,但你也不能殺她,她可是你親媽!」

  吳天宇又笑了聲。

  「是啊,她是我媽,她做什麼都對。人人都說她厲害,教了個好兒子,不抽菸不喝酒不上網不賭博,成績好,簡直就是個完人。我是她精心打造的藝術品,她不允許這件藝術品有任何瑕疵。所以我不能有自己的思想、人格,我只能做她的傀儡。線在她手上,我就永遠無法掙脫。」

  他喃喃自語,表情麻木中摻雜著驚恐。

  「看著她的眼睛,我就害怕,害怕她突然笑,害怕她提問,一旦她有疑問,就證明我『犯錯』了。一旦我犯錯,她就會懲罰自己。一個聽話乖巧的兒子,在面對母親的時候,就像被馴化的奴隸,對他的主人搖尾乞憐,以求得到片刻喘息。」

  徐正業打了個寒顫。

  吳天宇陷入了回憶中,「沒人願意做麻木的傀儡,然而我不敢反抗,只能寫日記。但日記本被我媽發現了,我當著她的面,把日記本燒了,從此再也不敢寫日記。高中的時候,我喜歡我們班一個女生,是學習委員。我媽發現了,晚上我起夜,看見她在客廳里抱著我爸的遺照哭。她沒開燈,外頭有月光照進來,只有一個模糊的影子。她說對不起我爸,沒教好我,讓我學壞了。」

  「我站在電視牆邊,看不清她的樣子,但我能想像得出她的表情,她抬頭看見了我。只要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就開始害怕恐懼。我怕她自殘…每次她自我懲罰的時候,我都希望她能打我一頓,可她不會。她流著淚跟我說,『兒子,媽媽對不起你』。我跪下來求她,求她監督我寫檢查。」

  坐在徐正業旁邊負責審訊的警察聽到這裡,都忍不住微微吸氣。

  中式家長的教育方式大多奉行一個原則——

  棍棒底下出孝子。

  調皮搗蛋不聽話,打一頓酒好了。

  一頓記不住教訓就兩頓,兩頓不行就三頓,總能給打服了。

  考試不及格,那就給我複習,請家教,做卷子。

  還有就是精神打壓,困難式教育,讓孩子產生自責愧疚心理,從而服從父母的任何『命令』,簡稱服從式訓練。

  對比之下,吳晴這種自虐式教育更狠。

  孩子還小的時候,對父母的愛和依賴大過對家長權威的畏懼。

  吳天宇看見母親自殘,尤其是因為自己的『錯』而自我懲罰,恐慌愧疚的心理會無限擴大。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種習慣。

  哪怕他已經長大成人,身高和體力都遠勝過吳晴,卻仍舊無法掙脫頭上的緊箍咒。

  「警察告訴你了吧。」

  吳天宇看著徐正業,「我殺我媽的時候,是從背後敲暈她的。因為我無法從正面直視她的眼睛,我害怕。」

  徐正業半晌說不出話來。

  邊上的警察問了一句,「所以你在殺了她後,還剜下了他的眼睛。」

  「對。」

  吳天宇面部表情有片刻的扭曲,「只要看不見那雙眼睛,我就不害怕了,我就能做一個真正的人。她倒下的時候,我高興極了。她再也不會在我面前哭,不會自己打自己耳光,我也不用再寫檢查,吃我不喜歡吃的菜。從前沒能做的事,我這段時間全都做了個遍。泡網吧,打遊戲,喝酒,交女朋友…」

  徐正業臉一黑。

  「你那是嫖娼。」

  「無所謂。」

  吳天宇一副吊兒郎當的表情,「做一個自由的人,實在是太快樂了。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我過往二十多年從沒體驗過。只是可惜了,我還沒玩兒夠,就被你們抓了。」

  徐正業道:「你騙我說出去學習,結果拿著錢到處花天酒地,天宇——」

  「舅舅。」

  吳天宇打斷他的說教,「我都聽我媽念叨二十多年了,現在我馬上要死了,你就大發慈悲,放過我吧。」

  徐正業啞然。

  他看著這個從小就讓他與有榮焉的外甥,責怪的話終究還是咽了下去。

  「我會給你請律師,也許不至於——」

  「不用。」

  吳天宇再次打斷他,「我媽是我殺的,分屍的時候我也是清醒的,我有預謀的騙了你們的錢,連機票都是提前訂好的,我還偽造了身份證件。這些我都認,但我不後悔。就算我媽現在活過來,站在我面前,我還是會趁她轉身的時候——殺了她。」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就跟切菜一樣簡單。

  「不用試圖救我,我不需要。我早就失去了做一個正常人的資格,把一個心理不健全的人放出去,是會危害社會的。」

  他還笑了笑,「抱歉,之前騙了你。我家那套房子還值點錢,你把它賣了吧,用來抵債應該還是夠的。」

  徐正業喉嚨一堵,蠕動著唇。

  事到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死亡,對於某些人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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