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不人不鬼裘千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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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人?!」

  一個嘶啞、乾澀,如同砂紙摩擦般難聽的聲音從棗樹後方傳來,帶著濃濃的警惕與怨毒。

  緊接著,在何沅君驚恐的目光中,一個「人」從樹後緩緩爬了出來。

  之所以說是「爬」,是因為她根本無法站立。

  她的雙腿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軟軟地拖在身後,顯然早已殘廢。

  她披頭散髮,頭髮髒污板結,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衣衫襤褸,幾乎難以蔽體,裸露出的皮膚上也滿是污垢與傷痕。

  她依靠雙手支撐,一點點地挪動身體,指甲縫裡塞滿了泥土。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那雙從亂發後透出的眼睛,裡面燃燒著幾乎凝成實質的刻骨恨意,如同地獄中爬出的惡鬼,看得人脊背發涼。

  何沅君雖然武功已經很不錯了,但她畢竟是個女子,見此場景,驚呼一聲,臉色煞白。

  心中更是怦怦直跳,一股寒意從脊椎竄起。

  那「人」死死盯著李長生四人,再次嘶聲問道:「你們是誰?為何會來到此地?」

  李長生面色不變,語氣平淡地說道:「絕情谷主公孫止,花言巧語誘騙我家妹子,欲要娶她為妻。」

  「我查探公孫止過往,發現其原配夫人裘千尺死得蹊蹺,故特來此地查證。」

  「你又是何人?」

  他故意不提裘千尺可能未死,就是為了引對方自己說出身份和遭遇。

  果不其然,那「人」聽到李長生的話,先是一愣,隨即發出了一陣悽厲至極的狂笑。

  笑聲在幽深的潭底迴蕩,顯得格外瘮人。

  「哈哈哈!公孫止!好!好得很啊!」

  「我在這裡受苦,你倒是在上面又要新人換舊人了!」

  「哈哈哈!」

  她猛地止住笑聲,亂發後的眼睛死死瞪向李長生,聲音如同夜梟啼哭!

  「我就是裘千尺!那個被公孫止親手推下這鱷魚潭的髮妻!」

  「什麼?!」

  何沅君聞言,臉色瞬間慘白如紙,嬌軀微晃,幾乎站立不穩。

  裘千尺目光如毒蛇般在何沅君臉上掃過,嘿嘿冷笑。

  「果然生得一副好相貌,天香國色,我見猶憐!」

  「難怪公孫止那賊子會對你動心!」

  她的語氣陡然變得陰森無比:「不過小姑娘,你可要小心了!」

  「公孫止那人,最是虛偽狠毒!」

  「等他把你騙到手,玩膩了之後,就不會再把你當人看!」

  「說不定哪天,他就會尋個由頭,把你也推下來給我作伴!」

  「哈哈哈哈~~!」

  這充滿惡意的詛咒讓何沅君遍體生寒,不由自主地抱緊了懷中的公孫綠萼。

  李長生適時開口,將話題引向關鍵:「我很好奇,你既然是他的夫人,武功想必不弱,又是如何落到這步田地的?」

  裘千尺忌憚地看了一眼李長生。

  剛才她那足以洞穿木石的棗核釘,被對方輕描淡寫地定在空中,這種手段簡直聞所未聞,其實力深不可測,遠非自己所能抗衡。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恨意與一絲恐懼,將自己與公孫止的恩怨原原本本道來:

  如何因嫉妒害死了公孫止的心上人柔兒;公孫止如何假意原諒,實則隱忍討好,讓她放鬆警惕;她如何在生下女兒公孫綠萼後身體虛弱;公孫止又是如何用計騙她喝下麻藥,挑斷她手腳筋絡,最後親手將她推下這萬丈深淵........

  樁樁件件,說得詳細無比,眼中的怨毒之火幾乎要噴涌而出。

  聽著裘千尺那字字血淚的控訴,看著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悽慘模樣,何沅君只覺得一股涼氣從頭頂灌到腳底,心中充滿了後怕與慶幸。

  若非公子和夫人及時趕到,揭穿了公孫止的真面目,自己豈不是真要步上這裘千尺的後塵,在這暗無天日的鱷魚潭底,化作一縷冤魂?

  想到此處,她對李長生與李莫愁的感激之情更是無以復加,同時也對公孫止那偽君子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懼與憎惡。

  裘千尺那飽含血淚與無盡怨毒的敘述,在幽深的潭底緩緩落下尾聲。


  她那雙如同鬼火般的眸子,死死盯在面色蒼白的何沅君臉上,嘴角咧開一個扭曲而譏諷的弧度,發出沙啞的哂笑:

  「怎樣?」

  「小姑娘,聽完了老娘的故事,現在你還願意嫁給上面那個道貌岸然的公孫止嗎?」

  「他一定在你面前,裝得風度翩翩,溫文爾雅,像個情深義重的正人君子吧?」

  「哈哈哈——!」

  她似乎因為能親手破壞公孫止的好事,感到一種扭曲的快意,笑聲在空曠的潭底迴蕩,格外刺耳。

  何沅君緩緩搖了搖頭,臉上已無半分血色,眼中盛滿的不僅是後怕,更是一種深及骨髓的失望與悲涼。

  她這一生,情路竟是如此坎坷不堪。

  先有陸展元虛情假意,後有養父武三通悖逆人倫,如今這看似完美的歸宿公孫止,內里更是陰狠毒辣、殺妻棄女的惡魔!

  接連的打擊,讓她那顆原本還對真情抱有希冀的心,徹底冷卻下來,只覺得世間男子皆不可信,所謂的真心感情,不過是鏡花水月,虛幻一場。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旁觀的李長生,目光平靜地看向狀若瘋魔的裘千尺,淡淡開口:「你,可想報仇?」

  「報仇?」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瞬間劈散了裘千尺臉上那扭曲的笑意。

  她猛地愣住,亂發後的眼睛難以置信地看向李長生,聲音因激動而更加嘶啞:「你........你願意幫我?你肯幫我報仇?!」

  李長生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公孫止作惡多端,虛偽狠毒,人神共憤。」

  「此等敗類,自然該為其所作所為,付出應有的代價。」

  「我既然遇上了,便不會袖手旁觀。」

  「想!」

  「我當然想報仇!」

  「我無時無刻不想著將他碎屍萬段!」

  「我做夢都想喝他的血,吃他的肉!」

  裘千尺激動得渾身顫抖,枯瘦的手指深深摳進身下的泥土裡,眼中爆發出駭人的光芒。

  但緊接著,她像是想起了什麼極其重要的事情,語氣驟然變得急切而甚至帶著一絲卑微的祈求。

  「只是在報仇之前,還有一件事........你們,你們可曾見過我的女兒?」

  「她叫綠萼,我的萼兒.......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過得好不好?」

  李長生的目光轉向依舊在何沅君懷中沉睡的公孫綠萼。

  裘千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頓時明白了。

  她看到女兒被何沅君小心翼翼地抱著,小臉恬靜,即使在睡夢中,身體也下意識地向著何沅君依靠,顯露出全然的依賴。

  看到這一幕,裘千尺那顆被仇恨浸透的心裡,瞬間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激動。

  她下意識地就想爬過去,將女兒緊緊摟在懷裡,訴說這數年來的思念與苦楚。

  但她的動作剛起,卻又猛地僵住。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骯髒殘破、形同鬼魅的樣子,又看了看在何沅君懷中顯得乾淨、安寧的女兒。

  一股巨大的自卑和心痛攫住了她。

  她這副模樣,會不會嚇到萼兒?

  萼兒似乎很依賴這位何姑娘?

  她深吸了一口潭底污濁的空氣,強行壓下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激動與淚水。

  用儘量輕柔、甚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語氣,望向何沅君。

  低聲懇求道:「我.......我可以......仔細看看她嗎?就......就看看,不會吵醒她.......」

  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滿心只有復仇的瘋狂怨婦,只是一個渴望看一眼自己骨肉的可憐母親。

  那眼中的狠毒與怨恨暫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卑微的祈求,與深藏眼底、無法磨滅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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