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原來早就暗通款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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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了攬月居,下人們已備好熱水,歸雁伺候戴纓沐洗一番,為其換了一身軟絹衫,又用小暖爐將那一頭烏髮烘至半干,扶上榻間,打下床幔,退了出去。

  隨戴纓從平谷來的孔嬤嬤早已將攬月據的下人塞了賞銀。

  孔嬤嬤年長,人情練達,知道越是高門裡的奴才越是勢利。

  雖說陸家老夫人接自家小娘子入府暫住,然,畢竟是客,真受了冷待,哪好意思開口。

  不如給下面人多一些賞錢,能避免許多麻煩。

  之後幾日,戴纓都是早早起身,梳洗一番,去上房給陸老夫人請安,陪她用飯,一同陪侍的還有陸婉兒、陸溪兒和謝珍,二房、三房那邊也不時來人。

  用罷飯,其他三人散去,戴纓仍會伴在陸老夫人身邊坐一會兒。

  除開晚間,自那日她在上房見過陸銘章,之後陪老夫人用罷飯,會早些離去,就怕再遇上。

  她對這位大衍朝的樞密使有種天然的畏懼,無需他說什麼,做什麼,只要往那裡一立,總叫人不敢近前。

  肅正溫雅只是他讓人看到的表象,實是溫潤而厲,越是平靜,越是危險。

  好在只遇到過那一次,之後的時日再沒碰見。

  這日,剛從上房出來,沒走兩步,戴纓被人從後拍了一下,轉過身,身後之人是陸溪兒。

  只見她笑嘻嘻說道:「你來了這些時,白日裡總在上房陪老夫人,晚時又早早閉院歇下,我想找你,只能守在這兒等你出來。」

  「等我做什麼?」戴纓笑問道。

  「陸婉兒同你那表妹整日玩在一處,我不願同她們一道,但我見你覺著親切,聽說你來了,我還好生歡喜一場,誰知你這般老境。」

  陸溪兒說著,拉起戴纓的衣袖,往後園行去。

  「你在咱們府里能住多少時日?伴著老夫人也忒無趣,應在府中多走走。」陸溪兒想起什麼,又道,「聽說你從平谷才來京都不久?」

  戴纓點頭稱是:「不上一個月。」

  「正巧,過幾日放花燈,咱們帶著僕人出府去星月湖放花燈,可好?」陸溪兒越說越興奮,「你不知咱們京都的花燈節,那燈彩,能把天照亮,把糊水點燃,京都城中,不論男女老少衣著光鮮,走到街上,歇於湖邊,好不熱鬧呢。」

  戴纓同陸溪兒並肩走著,側目看著身邊的少女,來了這幾日,她也看出來了。

  陸溪兒同陸婉兒雖說名義上是姊妹,兩人關係卻並不親厚。

  但也不至於敵對,就是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你,互相看不上眼的境況。

  「花燈節我們平谷也有,卻不知京都是什麼模樣。」

  陸溪兒轉過身,雙手反剪於身後,同戴纓面對面,一面退行,一面說道:「那是啊……街市上不止京都人,還有周邊城鎮的遊人,有些是友人結伴而來,有些是帶著家眷。」

  「那日人太多,咱們多帶著僕從跟在身邊。」陸溪兒念念叨叨,「馬車是坐不了的,人太稠密,車子堵在道上動不得。」

  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什麼「噗嗤」一笑。

  戴纓的情緒被她感染了,來了興致:「怎麼自顧自地笑起來?還這樣開心?」

  陸溪兒強忍著笑意:「去年花燈節,陸婉兒也不知矯情什麼,非要乘馬車出行,好嘛,結果堵在那裡,進不得退不得,周圍人群叫罵一片,差點把馬車給掀了。」

  戴纓想了想,問道:「後來呢?護衛驅散人群,離開了?」

  「哪裡驅散得開,後來還是我伯父支了一隊禁軍排道,這才讓她脫困。」

  陸溪兒口中的伯父應是陸銘章。

  只是戴纓有些奇怪,當日若真如陸溪兒所說,那般形勢緊迫,連車都要掀翻,隨同的護衛該將陸婉兒圍送走才是,護不住車,護個人……這個還是可以辦到的。

  為何死守車內不出?

  除非那車裡還有別人……去年的花燈節麼?戴纓涼涼牽出一抹笑,原來早就暗通款曲。

  陸溪兒沒有發現戴纓的異樣,仍在絮絮說著花燈節多麼熱鬧,多麼有趣。

  兩人一路說著,走到了陸府內園,不期撞上了同樣在園中游轉的陸婉兒和謝珍。

  陸婉兒著一襲蜜合色對襟外衫,料子輕薄,內著一件鵝黃色的襦衫,長及足踝,裙邊禁步叮噹。


  謝珍跟班似的隨在陸婉兒身側,落後半身,臉上掛著討好的笑。

  四人就這么正面對上了。

  陸婉兒稍揚起下巴,看向戴纓的眼神自上而下。

  雖說戴纓同謝容解除了婚約,還是戴纓主動提出的。可陸婉兒就是瞧戴纓不順眼。

  她既想戴纓同謝容解除婚契,又不想這個婚契由戴纓主動提出。

  戴纓一個低下的商女,有什麼資格同官戶子弟退親,好似她陸婉兒撿了她不要的。

  當然了,陸婉兒對謝容的心意不變,痴意愈添,謝容若即若離的態度,很能捏住她神魂的關竅。她不覺得這是謝家的問題,於是把心底所有的不滿怪罪到戴纓頭上。

  婚約當解,卻不該由你一個商女提出,在陸婉兒看來,戴纓應是被拋棄的那個,只有這樣,她才覺得舒坦,一切才合理。

  是以,戴纓坦然退婚的態度,不僅沒得到陸婉兒的好感,反叫她記恨上。

  那日她將戴纓帶到父親面前,謝容全不看她,視線一直聚在戴纓身上,那是她頭一次見謝容露出那樣難言的神情,眼神透著害怕和掙扎,還有抑制不住的苦澀。

  直到那一刻,她才發現,原來謝容也有情難自抑的一面,她以為他生性冷情、內斂,原是他不在意。

  陸婉兒或許不能完全看透謝容目中的幽微,但有一點,她很清楚,謝容看向戴纓的眼神讓她不快。

  她不開心了,便要讓得罪她的人不好過!

  「戴姐姐住在府上可還習慣?」陸婉兒問道。

  戴纓微笑道:「多謝婉姐兒關心,一切都好。」

  陸婉兒笑了一聲,那笑涼下來:「祖母心善,召你進府,姐姐可別真當這是自家,還是該認清自己的身份,當持著一顆感恩戴德之心。」

  陸婉兒的語調全不像主人家對待客人,竟像是主人對奴僕的訓誡。

  戴纓怎會不知陸婉兒的德性。

  肆無忌憚又明目張胆的蔑視地位不如她之人,她的針對可以毫無根由,僅僅因為不順眼,便肆意踐踏他人尊嚴。

  把人踩死了,還嫌血肉髒了她的鞋底。

  前世的她儘量避讓,縮在角落裡戚戚過活,連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極盡屈忍。

  可終究逃不過迫害和摧殘。

  戴纓如今再沒什麼可怕的,聲調平平說道:「纓娘不明白這話的意思,可是我哪裡做得不好,惹婉姐兒不喜?」

  陸婉兒傲形於色:「不過是提點你兩句,怕你入了我陸府,生出不該有的貪念和妄念,畢竟從天上落到地面的滋味不好受,叫我說……還不如一直活在泥淖中。」

  「怎敢生出奢望,老夫人的抬愛纓娘感激不盡,可話說回來,婉姐兒又怎麼確定纓娘會從天上掉落地面,這天上地下的,誰又能說得准?」戴纓反問道。

  這時,立在陸婉兒身側的謝珍插話道:「看看,看看,我說什麼來著,她這般討好老夫人,成日侍候在老夫人身邊,必是有所圖的,果不其然,原是想讓老夫人給她指一門親。」

  未了還唧咕一句,「到底是商戶出身,算盤打得精,只怕表姐的如意算盤會落空。」

  陸婉兒接下謝珍的話:「祖母這人最講規矩、禮制,就算你再討得她老人家歡心,也不會給你指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家,我勸你趁早歇了心思,別白費心機惹人笑話。」

  前一腳同謝家退親,後一腳進入陸府,想借著她祖母之名,給自己改一改底色,呵!攀高枝?野心倒是不小。

  這時,一個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她倒有臉說別人。」

  戴纓側目,說話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陸溪兒。

  陸婉兒臉上一紅,看向陸溪兒,質問:「你什麼意思?!」

  戴纓以為陸溪兒不會再說什麼,誰知她脫口而出:「我說你臉皮真厚!」

  「自己是什麼出身不清楚麼,倒有嘴說別人,人家戴姐姐好歹認根,哪像有些人,連自己的祖宗都不認,還洋洋自得,大放厥詞,說什麼天上地下,她自己不知從哪個泥縫出來的。」

  陸溪兒的腮頰總有兩片天然的紅雲,再加上圓團團的臉,笑模笑樣,很好說話的樣子,想不到竟是個口舌厲害的。

  陸婉兒猝不及防,不過很快反應過來,反嗆道:「你又是什麼好出身,嫡不嫡,庶不庶,這府里誰把你放眼裡,就連你那祖母也要仰我祖母的鼻息過活。」


  這還未完,陸婉兒又道:「當年若不是祖父護著,如今大房哪有你們的容身之地。」

  原來這位陸老大人年輕時,出門遊歷,先結識了那位曹老夫人,瞞著家人娶其為妻,後家中反對,不許女子進門,又為陸老大人擇另一高門聯姻。

  陸老大人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高門貴女,也就是如今的陸老夫人。

  紙終究包不住火,陸老夫人得知自己丈夫在外還有一妻室後,並沒有大吵大鬧,反將人接入府中。

  至於為何為平妻,左不過糾扯的陳年往事,暫先不提。

  「你倒有心,成日巴巴跑到我們上房來,到我祖母跟著討巧賣乖,怎的不陪侍在曹氏跟前?」

  「你!」陸溪兒氣得兩腮發鼓,一時間找不出話來。

  她確實往上房走動勤,她自己的親祖母靠不住,整個陸家總歸還是倚仗大伯。

  可這陸家誰沒私心,二房、三房沒私心?

  誰不在暗處盯著大房,既仰仗大伯的權勢,又因大伯無嗣從而生出覬覦之心。

  陸溪兒被陸婉兒戳到心虛之處,有些氣短,兩腮紅透透的,燒著一般。

  戴纓拍了拍陸溪兒的手,緩緩說道:「這是怎麼了,一家人該是和和氣氣的,犯不上弄得仇深似海,畢竟是連著血緣的親人,是一棵樹上結的果兒……」

  話音拖長,陸溪兒兩眼一亮,反將一軍。

  「是了,是了,再怎麼著我身上也流著陸家的血,連著陸家的根系,不像某些人吶,偶然滾到大樹下依傍蔭蔽,便恍惚以為自己也是這樹上結出的果子。」

  陸婉兒氣得瞠目不知所言,「你,你……」半天,再說不出一個字,一跌腳,掉頭跑開了,謝珍緊隨其後。

  陸溪兒挺了挺胸,從未有過的揚眉吐氣。

  「戴姐姐,幸好你剛才提醒我,否則就被她壓伏住了。」

  戴纓微笑道:「這叫什麼事呢,我本是奔著勸架去的,罪過,罪過。」

  兩人一面說著話,一面往更深處走去。

  密密匝匝的灌木之後,掩著一處避風亭,亭里一站一坐著兩人,將剛才的情形收入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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