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神臂弩的構想,彈簧鋼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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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理小組的爭論被暫時擱置。

  喬兮月將那個匪夷所思的後裝炮結構圖留在黑板上,讓那群天才少年自己去消化和爭吵。她則轉身離開了教室。

  火炮的研發,需要理論突破,也需要時間沉澱。

  但聖旨上的另一項任務,卻迫在眉睫。

  格物院的另一間議事廳內,氣氛同樣嚴肅。

  這裡聚集的,是格物院最頂尖的一批木匠和鐵匠。他們常年與木頭和鋼鐵打交道,雙手布滿了老繭,眼神中透著一股匠人特有的執拗與沉穩。

  在他們的面前,擺著聖旨上關於「單兵連射武器」的要求。

  那句「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箭雨之牆」,像一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議事廳的角落裡,還站著一位不速之客——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軍官。

  他的盔甲擦得鋥亮,腰間的佩刀殺氣內斂,他是神機營的一位校尉,名叫周山。

  奉兵部之命,前來協助格物院的研發。

  周山沉默地走到議事廳中央,將自己背上的一件武器,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咚」的一聲悶響,讓所有匠師的心都跟著一跳。

  那是一具巨大的弩機。

  它的弓臂由堅韌的複合材料製成,弓弦粗如人指,散發著一股危險的氣息。

  「此乃我神機營現役最強的軍械,踏張弩。」周山的聲音低沉有力,不帶一絲感情。

  他開始向眾人介紹這件大周軍方的驕傲。

  「此弩,威力巨大。一百五十步內,可洞穿重甲。有效射程,超過三百步。」

  周山的話,讓在場的匠師們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這已經不是凡人能夠使用的武器,而是戰場上的大殺器。

  然而,周山話鋒一轉,語氣中帶上了一絲無奈。

  「但,它的缺點,也同樣致命。」

  周山彎下腰,親自做起了示範。

  他將弩機前端的鐵製蹬環踩在腳下,然後身體後仰,用盡全身的力氣,雙手將那根粗大的弓弦,緩緩拉起,掛在機括上。

  這個過程,他足足用了十幾息的時間。他一個身經百戰的校尉尚且如此費力,普通士兵只會更慢。

  「上弦,需要用腳蹬,用全身的力氣。一個訓練有素的弩手,從射擊一次,到完成下一次裝填,最快也需要二十息。」

  周山站直了身體,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二十息。」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

  「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二十息的時間,足夠一支敵軍的騎兵,從三百步外,衝到你的面前,將你連人帶弩,一同劈成兩半。」

  周山的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他們能想像出那個畫面。

  一個神機營的弩手,在射出致命一箭後,就成了戰場上最脆弱的靶子。他必須在敵人衝到面前之前,拼命完成那套繁瑣的上弦動作。

  這根本不現實。

  「所以,踏張弩,只能用於守城,或者是在有步兵盾陣保護下的遠程壓制。」

  周山做出了總結。

  「它威力雖大,卻無法應對高強度的遭遇戰。更不可能,形成聖旨上所說的,『箭雨之牆』。」

  周山介紹完畢,議事廳內陷入了一片沉寂。

  匠師們圍著那具巨大的踏張弩,開始低聲討論。

  「能不能在機括上想辦法?加一套省力的輪滑?」一個木匠提議。

  「不行,結構太複雜,戰場上容易損壞。」另一個鐵匠立刻反駁。

  「或者,乾脆把弓臂做小一點?犧牲一些威力,換取上弦的速度?」

  「那還不如用普通的弓箭!要這鐵疙瘩何用!」

  眾人圍繞著如何改良踏張弩的裝填方式,爭論不休。

  他們提出的各種方案,都無法從根本上解決問題。

  無非是在威力和射速之間,進行痛苦的取捨。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之際。


  喬兮月走到了桌案前。

  她沒有參與任何討論,只是將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圖紙,直接在桌案上,緩緩鋪開。

  那是一份結構極其複雜的設計圖。

  圖紙上的武器,在場的所有人,都從未見過。

  它的外形,和傳統的弩機,截然不同。

  結構異常緊湊,甚至可以說是小巧。

  完全沒有傳統弩機那巨大而誇張的弓臂。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由多層薄薄的鋼片,疊加在一起形成的蓄能裝置。那個裝置被巧妙地設計在弩身的前端,看上去充滿了力量感。

  而在弩身的上方,更有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結構。

  那是一個長條形的木盒,可以容納二十支特製的,比普通箭矢更短更細的短箭。

  那個木盒,喬兮月在圖紙上標註它的名字,叫「箭匣」。

  更讓所有匠師感到頭皮發麻的,是它的核心驅動結構。

  一個精巧的,由扳機、撥片和齒輪所組成的聯動裝置。

  根據圖紙上的說明,只要扣動扳機,這個聯動裝置就會在瞬間,完成上弦、落箭、發射,三個動作。

  只要你的手指扣動得夠快,箭匣里的二十支短箭,就能在幾息之內,全部傾瀉而出!

  這件武器的構思之精巧,外形之幹練,讓在場的所有工匠,看得目瞪口呆。

  神機營校尉周山,更是死死地盯著那份圖紙,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用自己多年的戰場經驗,在腦海中模擬這件武器的威力。

  一個士兵,手持這種連弩,可以在敵人靠近的瞬間,射出一片密不透風的箭雨。

  十個士兵,就是一片死亡的彈幕。

  一百個士兵……

  周山不敢再想下去。

  他知道,如果這種武器真的被製造出來,並且大規模列裝。

  那麼,整個大陸的戰爭模式,都將被徹底顛覆。

  所謂的騎兵衝鋒,所謂的步兵方陣,在這片鋼鐵風暴面前,都將變得像紙糊的一樣可笑。

  「此物……此物若能造成,當可名為『神臂』!」一位老木匠看著圖紙,聲音顫抖地說道。

  然而,激動過後,冷靜下來的工匠們,很快就發現了問題。

  一個致命的,無法解決的問題。

  周山也從狂熱中清醒過來,他指著圖紙上那片由多層鋼片疊加而成的核心蓄能裝置,皺起了眉頭。

  「公主殿下,這個地方……似乎有問題。」

  不用他說,一位經驗最豐富的老鐵匠,已經滿臉凝重地站了出來。

  他叫李德,是格物院百鍊司的負責人,一輩子都在和鋼鐵打交道。

  李德的手指,點在那片圖紙上被標註為「鋼片彈簧」的部件上。

  「公主殿下,恕老臣直言。」

  李德的聲音無比沉重。

  「以我們現有的所有煉鋼技術,都絕對無法製造出這種東西。」

  他的話,像一盆冷水,澆滅了所有人剛剛燃起的希望。

  李德解釋道。

  「按照圖紙上的要求,這片鋼片,在蓄力時,需要被彎曲到一個極其誇張的角度。」

  「而我們現在所能煉製出的最好的鋼材,在彎曲到這個程度時,只有兩種結果。」

  「要麼,『鐺』的一聲,當場折斷。」

  「要麼,就算它沒有斷,在鬆開之後,也無法完全恢復原狀,會產生永久的形變。」

  李德拿起旁邊一塊用來測試的普通鋼條,用力將其掰彎。

  鋼條彎了,卻沒有彈回去。

  「這樣的鋼,只能蓄力一次,然後就廢了。根本無法用於製作這種需要反覆蓄能的武器。」

  李德的目光,充滿了無奈和絕望。

  「公主殿下,您要求的這種鋼材,它必須堅硬無比,才能儲存巨大的能量;但同時,它又必須擁有極強的韌性,能承受數千次,甚至上萬次的劇烈彎曲,而不會折斷,不會變形。」


  「這種既堅硬,又柔韌的『神仙鋼材』,恕老臣孤陋寡聞,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

  李德的話,為這件劃時代的武器,宣判了死刑。

  煉鋼小組接到了這個新的任務後,立刻陷入了巨大的困境。

  百鍊司的工坊內,爐火日夜不熄。

  李德和他手下的匠師們,幾乎是瘋魔了一般,開始進行各種嘗試。

  他們在熔化的鋼水中,加入了各種他們能找到的稀有金屬。

  有的加了銅,有的加了錫,有的甚至加了從西域商人那裡高價買來的,不知名的黑色粉末。

  他們希望能通過改變配方,來增加鋼材的韌性。

  他們鍛造出了上百種,數千塊不同的樣品。

  這些樣品,在冷卻後,被送到測試場,進行最嚴酷的測試。

  但結果,無一例外,全是失敗。

  有的樣品,硬度足夠了。用鐵錘敲上去,火星四濺。但只要用夾具一掰,就立刻像陶瓷一樣碎裂開來。脆性太大。

  有的樣品,韌性足夠了。可以被彎曲成一個圓環。但在鬆開手後,它卻只能恢復一部分,像一根彎曲的鐵絲,再也無法變回筆直的模樣。彈性不足。

  整個煉鋼工坊,堆滿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廢品。

  工匠們的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沮喪。

  他們感覺自己像是在追逐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幻影。

  就在煉鋼小組的所有人都一籌莫展,幾乎要放棄的時候。

  喬兮月,再次來到了工坊。

  李德本以為,公主殿下看到這滿地的廢品,和他們毫無進展的窘境,會降低一些要求。

  然而,喬兮月接下來說的話,卻讓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喬兮月非但沒有降低要求。

  反而,提出了一個更加苛刻,更加瘋狂的指標。

  「李師傅,你們現在研究的這種鋼材,我稱之為,『彈簧鋼』。」

  喬兮月指著那些廢品。

  「它不僅要能滿足這具連弩的需求。」

  「在未來,我需要你們,能將它製造成比頭髮絲還要細的鋼絲。」

  「然後,將這些鋼絲,盤成緊密的螺旋形狀。」

  喬兮月說到這裡,頓了頓。

  她看著李德那張完全呆滯的臉,平靜地說出了它的最終用途。

  「我需要用它,來製造一種全新的,更小,更精密的機械。」

  「比如……」

  「座鐘。」

  座鐘!

  這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李德的心上。

  他當然知道座鐘是什麼。

  那是只有皇宮裡才有的,來自西洋的珍寶。據說能自己行走報時,其內部的結構,比頭髮絲還精密。

  用這種鋼,去製造座鐘的零件?

  這已經不是天方夜譚了。

  這是在說夢話!

  這個瘋狂的想法,讓李德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匠師,第一次對公主殿下的命令,產生了動搖。

  所有人都認為,這個任務,已經不可能完成了。

  連黎子釗在私下裡,都忍不住勸說喬兮月,問她是不是標準定得太高了,要不要先放寬一些,先把連弩造出來再說。

  面對所有人的質疑和勸說。

  喬兮月一言不發。

  在一個傍晚,她脫下了華麗的宮裝,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工匠服飾,走進了已經熄火的百鍊司工坊。

  在所有匠師不解的目光中。

  她親自走到了那堆積如山的廢棄鋼料前。

  她拿起一把巨大的鐵鉗,在那堆冰冷的廢料中,翻找著。

  最終,她夾出了一塊在反覆鍛打和彎曲測試中,被判定為「過於脆弱」的廢棄鋼條。

  然後,她轉身,走向一座已經熄火的鍛造爐。

  「生火。」

  喬兮月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工匠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立刻行動起來。

  風箱被拉動,爐火重新燃起。

  「把溫度,升到七百八十度。」喬兮-月下達了第二個命令。

  這個命令,讓負責掌爐的工匠愣住了。

  這個溫度,對於煉鋼來說,太低了。

  它甚至不足以讓鋼材完全軟化。

  但喬兮月沒有解釋。

  工匠只能按照她的吩咐,小心翼翼地控制著風箱和炭火,憑藉著多年的經驗,將爐溫,穩定在了那個指定的,一個並非最高的精確數值。

  喬兮月親自用鐵鉗,夾著那塊廢棄的鋼條,伸進了爐火之中。

  鋼條,被慢慢地,均勻地燒著。

  它從黑色,變成了暗紅色。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喬兮月舉著那塊燒得通紅的鋼條,猛地轉身。

  將它狠狠地,刺入了旁邊一桶早已備好的,黑乎乎,散發著刺鼻氣味的液體之中。

  那是一桶,廢棄的機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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