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番外(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安從小就知道,他的阿母是部落里最厲害的巫醫。

  他四歲的時候。前一天還跟著凌舅舅在部落外的矮坡上追野兔,跑得虎虎生風。

  結果第二天醒來,他就蔫成了一團毛茸茸的病豹,四爪發軟,鼻頭滾燙。

  茯苓摸了摸安的額頭,轉身從藥架上取下一隻陶罐。

  安縮在厚實的熊皮毯子裡,只露出一雙燒得水汪汪的冰藍色眼睛,看著阿母不緊不慢地稱量草藥、研磨、加水、煮沸。

  當那碗黑乎乎、冒著詭異熱氣的藥湯端到他面前時,他只覺得那是世間最可怕的魔物。

  「阿母……」他的聲音可憐兮兮的,尾巴尖試圖從毯子邊緣探出來,纏上茯苓的手腕。

  茯苓不為所動,只是把木勺往前又遞了遞。

  安的眼眶紅了。

  他偷偷瞥向坐在一旁的修,阿父那張素日冷峻的臉上明明白白寫著四個字:不許耍賴。

  沒用的。阿父什麼都縱著他,唯獨阿母餵藥這件事,從來不幫腔。

  安垂下毛茸茸的耳朵,視死如歸地張開嘴。

  那藥汁入口的瞬間,他整張臉都皺成了一顆風乾的酸果子。

  苦!太苦了!他的眉毛擰成兩座小丘,鼻頭皺巴巴擠成一團,嘴巴緊緊抿著,四條小短腿在毯子裡一陣亂蹬。

  但他沒有吐。

  他知道這是阿母辛辛苦苦熬的。他知道阿母比他更不想讓他吃苦。

  於是他捏著鼻子,屏住呼吸,「咕咚咕咚」一口氣灌完。

  最後一滴藥汁滑進喉嚨的瞬間,安被苦得整隻豹一激靈,伸出粉嫩的小舌頭,「嘶哈嘶哈」地直吐氣。

  下一秒,一顆裹著稠蜜的果子被塞進他嘴裡。

  甜意從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安含著果子,眯起眼睛,尾巴滿足地在毯子上拍了兩拍。

  風寒痊癒後,安又恢復了生龍活虎的模樣。他最愛往外祖家跑,因為那裡有全世界最好的嵐婆婆。

  嵐婆婆會在他來時悄悄塞給他剛烤好的、撒了野芝麻的肉餅,會把珍藏的蜜漬果子整罐端出來任他吃。

  安窩在嵐婆婆懷裡,聽她講阿父阿母小時候的糗事,笑得四條腿都在打顫。

  凌舅舅更是他的玩伴。

  舅舅會帶他去部落外的山坡,教他用小石片打水漂,用細藤編逮雀鳥的活扣。

  有一次凌興致上來,帶著安爬上了部落後山最高的那棵古松,說要讓他看看「只有最勇敢的獸人才能見到的風景」。

  風景確實好看,滿山紅葉像燒著的雲霞。

  但下樹的時候出了岔子。凌踩斷一根枯枝,連帶著安一起摔進了半山腰的灌木叢。

  兩人灰頭土臉爬回部落時,正撞上來找人的舅媽。

  舅媽往那兒一站,凌就像被霜打了的野草,蔫得連尾巴都夾緊了。

  那頓罵,隔著三排石屋都能聽見。

  安縮在舅媽身後,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隻無辜的小雪豹。

  可舅媽罵完凌,低頭看見他衣襟上掛著的樹葉和掌心的擦傷,又立刻蹲下來,從懷裡摸出一塊乾淨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

  「安不怕,」舅媽的聲音又輕又軟,和罵舅舅時判若兩人,「回頭舅媽給你磨一把小刀,下次舅舅再敢帶你爬高,你就拿刀鞘敲他膝蓋。」

  那把小刀果然在三天後送到了安手裡。刀身是獸骨磨的,光潤趁手,刀柄嵌著一顆小小的綠松石,是舅媽親手鑲的。

  安把它藏在枕頭底下,每天睡前都要摸一摸。

  安觀察過很多次。

  阿母和阿父從來沒有吵過架,阿母說什麼阿父都會答應。

  他心想:阿父也太沒原則了,阿母說什麼他都只會說好。

  他跑去問嵐婆婆。

  嵐婆婆聞言笑得眼角褶子都綻開,把他摟進懷裡揉腦袋:「傻孩子,那不是沒原則,那是把你阿母的話當回事呢。」

  安不太懂。

  他又去問凌舅舅。

  凌舅舅正被舅媽揪著耳朵訓話,據說是因為昨天偷偷把家裡最後一罐蜜酒喝光了。舅媽罵一句,凌舅舅就「是是是」、「好好好」、「下次不敢了」應一句,點頭如搗蒜。


  安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舅舅和阿父好像也沒有那麼不一樣。

  但阿父從來不會被阿母揪耳朵。

  阿母只是說,阿父就會點頭。

  安喜歡阿父,但有些時候,他又有點「不喜歡」阿父。

  比如某些清晨,他醒來時發現自己被挪到了外祖家,睡在嵐婆婆特意為他留的小獸皮榻上。而阿父和阿母去了部落外那片開滿野花的溪谷,「過什麼只有兩個人的日子」。

  安抱著小枕頭,不太明白。

  溪谷他也去過,是有很多花,還有很多蝴蝶,但也沒有比部落里好玩特別多呀。

  阿父為什麼要偷偷帶阿母去,不帶上他?

  後來他大了一些,漸漸懂了,就不再鬧了。

  只是偶爾看到阿父和阿母並肩坐在石屋門口看夕陽,阿母的頭輕輕靠著阿父的肩,阿父的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握住了阿母的手。

  安的獸形與人形切換得越來越自如,尾巴耳朵不再叛變,身高漸漸超過了凌舅舅的肩膀。

  他開始跟著狩獵隊進山,第一次親手獵回角鹿那天,修什麼都沒說,只是接過獵物,用力按了按他的肩。

  那隻角鹿的皮革,茯苓給他做了一雙新靴子。

  安二十歲那年的春天,娶回了自己心儀的亞獸人。

  她有一雙巧手和溫柔的眼睛。

  第一次見面時,她正在朝會上擺攤,面前擺著幾件陶器。

  安站在攤前,想給阿母挑一件生辰賀禮,挑來挑去,卻把目光落在了她低頭補釉的側臉上。

  結婚那天,茯苓送給他一隻小小的錦囊,裡面裝著一把骨刀,不是舅媽送的那把,是另一把,刀身更薄,刀柄磨得油潤光滑。

  「這是阿父年輕時用的第一把刀。」茯苓輕聲說,「他讓我在你成家這天交給你。」

  安握緊那把刀,喉頭哽了很久。

  後來,安也有了自己的小崽子。

  那是只圓滾滾的小雪豹,虎頭虎腦,四條小短腿各跑各的,追自己尾巴能追三圈然後一頭栽進他懷裡。

  妻子第一次熬草藥時,藥汁太苦,小崽子皺著臉死活不肯喝。

  安蹲下身,從妻子手裡接過木碗,溫聲說:「阿父陪你喝,好不好?」

  小崽子眨巴眨巴冰藍色的眼睛,含淚點了點頭。

  安自己先喝了一大口,苦得眉頭一皺,隨即把小勺子遞到兒子嘴邊。

  小崽子學著父親的樣子,屏息,張嘴,「咕咚」咽下去,然後吐出粉嫩的小舌頭,嘶哈嘶哈地直喘氣。

  妻子笑著塞了一顆蜜漬果子進小崽子嘴裡。

  安站在門檻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他也曾是那隻皺著臉喝藥的小雪豹,也曾含著阿母給的蜜果,覺得那是世上最甜的滋味。

  他想起外祖家飄香的烤餅攤,想起凌舅舅被他害得挨罵時的窘迫臉,想起舅媽塞給他的小刀。

  想起阿父阿母並肩坐在石屋門口看夕陽的背影,兩隻手不知什麼時候,已悄悄握在一起。

  小崽子含著果子,朝他伸出短短的前爪,咿咿呀呀要抱。

  安彎腰,把他撈進懷裡。

  小雪豹熟練地爬上父親的肩頭,把腦袋擱在安頸側,尾巴滿足地晃來晃去。

  妻子在一旁收拾藥碗,抬頭看了他們父子一眼,眉眼彎彎。

  屋外,夕陽正好。

  安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蜷成一小團縮在阿母懷裡,仰著臉問:

  「阿母,人可不可以一直不長大呀?」

  阿母笑著點了點他的鼻子。

  「怎麼可能有人會一直不長大呢?你要是不長大,阿父和阿母該擔心了。」

  他那時候不明白,現在好像懂了。

  他懷裡這個軟乎乎、毛茸茸的小生命,正用濕漉漉的鼻尖蹭著他的頸側,咿咿呀呀地,不知在說些什麼。

  安低下頭,把臉埋進兒子柔軟的皮毛里。

  夕陽燒紅了一片天。

  一如很多很多年前,覆在一家三口緊緊挨著的身影上那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