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恨這世間的一切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金縷閣三樓的密室,靜謐無聲。

  雲昭指尖摩挲著袖中暗藏的玄符,將陸震山與趙老夫人所言的陳年舊事,在腦海中拆解、串聯,層層推演,每一根線索都牽扯著驚天秘辛,讓她心頭愈發沉重。

  宮宴當夜,應驚塵必定如陸震山所言,被陛下下令處死了。

  一個在宮宴上露出與皇后驚人相似面容的少年,一個可能威脅到皇權穩固的隱患,蕭衍絕不會留他。

  而且,如若真如趙老夫人說的那樣,應驚塵是死在帝王手中、死在群臣環伺的隱秘場合——

  那麼皇后呢?

  皇后這個生母,當時在哪裡?在做什麼?

  雲昭覺得,極大可能,皇后也是親眼所見的。

  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死在夫君手中。

  可應驚塵若真是師父與孟韻寧的私生子,那他的出身本就自帶玄門天賦,師承清微谷正統玄術,自幼得師父親傳,天賦奇高,遠超同輩!

  此人一身玄術造詣早已登峰造極,又怎會坐以待斃,不給自己留下半分後手?

  彼時他名滿京城,除了才學與術數,更有玄術傍身。那麼永熙王蕭玦,是不是在那時,就已成了他的棋子?

  如此一來,後續所有事都有了合理解釋。

  當年永熙王蕭玦三番五次不顧身份,登門寧國公府,不惜以萬兩黃金、千畝良田為代價,甚至鋌而走險派人夜盜趙府,拼盡全力想要奪取歸魂凝魄石——

  是受應驚塵所託,為他逆天改命鋪路。

  歸魂凝魄石,是應驚塵唯一的生機。

  人死後,魂魄飄散在即,唯有此石,能在他死後七日內,將飄散的魂魄強行凝聚,吸回原本的肉身之中。

  他再輔以禁術,便能避開地府陰差的勾魂,以特殊形態存活下來。

  奈何趙老夫人性子執拗,將祖傳之物視若性命,任憑蕭玦如何威逼利誘,始終不肯交出歸魂凝魄石。

  應驚塵的計劃落空,萬般無奈之下,只能退而求其次,動用玄門最禁忌、最兇險的奪舍蘊魂術。

  以邪術不停奪舍他人,同時將自己原本的肉身藏在清槐廟下日夜蘊養,等待時機。

  奪舍之術本就逆天,每一次換身,都要承受魂魄與軀殼排斥的劇痛,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

  這麼多年來,應驚塵就這般漂泊無依,靠著一次次奪舍活下來,一邊隱忍布局,一邊伺機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心中的恨意與執念,早已深不見底。

  雲昭收斂心神,抬眸看向坐在對面的兩位長輩:「勞煩二位長輩再回想一番,當年宮宴之上,應驚塵看著,究竟是多大年紀?」

  陸震山聞言,捻著花白的鬍鬚,眉頭微蹙:「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看著極為年輕。

  一身素衣,身姿挺拔,站在一眾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中,非但不顯寒酸,反倒有種遺世獨立的風華。

  那雙眼睛,亮得驚人,透著遠超同齡人的聰慧與沉穩,只是偶爾閃過一絲陰鬱,看著讓人覺得不太親近。」

  十五六歲。雲昭在心裡默算。

  依照孟清妍所說,皇后七歲被送往青州,一待便是十年,直到十七歲,才得以重返京城孟家本家。

  回京之後的孟韻寧,一心想要在京城站穩腳跟,奪回屬於自己的身份與地位,她步步為營,小心翼翼周旋於權貴之間,花費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引起當時還是王爺的蕭衍的注意。

  那段時間,她身處風口浪尖,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若是彼時懷有身孕,絕無可能瞞過所有人的耳目。

  如此推算,孟韻寧生下應驚塵的時間,絕不可能是回京之後,只能是在青州寄養的那十年裡。

  十七歲回京,往前推兩年,孟韻寧生下應驚塵時,竟也只有十五六歲的年紀。

  而應驚塵自出生起,便被師父秘密帶走,養在清微谷中,從未對外透露過半分身世。

  即便是師父的大弟子,雲昭的大師兄丁晏,當年也對此事都全然不知情。

  足可見師父當年對應驚塵管控極嚴,將他護得密不透風,限制了他所有外出行動,不讓他與外界接觸,更不讓他與孟韻寧相認。

  可應驚塵天賦太高,性子又極為偏執,睚眥必報,且骨子裡帶著一股不服輸的狠勁,他怎會甘心一輩子被囚禁在清微谷,做一個見不得光的私生子?


  雲昭想起,年少時師父焚燒清微谷歷代典籍與祖師手札時,一遍遍叮囑她,讓她永遠不要濫用玄術,不要逆天而行,不要墮入邪道。

  如今想來,師父當年的舉動,怕是早已預料到應驚塵的結局。

  應驚塵的離開,絕非偷偷溜走,而是與師父理念相悖,徹底決裂,憤然離開了清微谷。

  他恨師父隱瞞他的身世,恨師父將他囚禁,更恨自己的身世不堪,恨生母的狠心……

  這份恨意,支撐著他一步步走向邪路。

  按照年紀推算,今年的應驚塵,已然三十歲左右,正是而立之年。

  雲昭的思緒,瞬間飄到清槐廟地底的那具棺木。

  她曾親眼見過棺中男子的模樣,生得俊采星馳,風華絕代,即便靜靜躺在棺中,也透著一股生人難及的氣場。

  可他的容貌,看著絕非十五六歲的少年模樣,反倒與秦王蕭啟年歲相仿,約莫二十三四歲,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

  一念及此,雲昭心頭猛地一沉,瞬間想通了其中關鍵。

  應驚塵的奪舍蘊養之術,已然快要修煉到極致,他距離成功,只差一步之遙!

  這些年,他不斷尋找契合的軀殼,以自身靈力滋養肉身,讓原本的軀體停止衰老,維持在最巔峰的狀態。

  若不是那日宋志遠自作聰明,野心膨脹,一心想要借雲昭的玄術勢力,反制應驚塵,打亂了他多年的布局。

  恐怕再用不了多久,再尋得一兩位命格相契之人的魂魄作為助力,他便能徹底功成。

  只要拿到歸魂凝魄石,他便可以立刻捨棄如今奪舍的軀殼,回歸自己蘊養多年的本體,徹底復活,再也不用受奪舍之苦,再也不用藏於暗處。

  屆時,他定會掀起滔天巨浪,向所有虧欠他、傷害他的人復仇。

  要知道,玄門之中,越是逆天的邪術,施展的條件便越是苛刻。

  應驚塵所用的奪舍蘊魂、歸魂復活之術,本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與天道相悖,違逆生死輪迴,想要成功,難如登天。

  首先,尋找到的軀殼,必須與自身神魂契合,稍有差錯,便會魂魄俱毀;

  其次,蘊養本體的地點,必須是至陰至寒之地,且要日夜以靈力滋養,不能有半分間斷;

  再者,歸魂之時,需有歸魂凝魄石作為媒介,再輔以純貴命格之人的魂魄作為引子,缺一不可。

  也正因條件如此苛刻,這麼多年下來,應驚塵尋找到的合適軀殼,寥寥無幾。

  王瑛算一個,宋清臣也算一個,還有一個便是李灼灼的四哥李君策。

  這也是為何,在得知宋志遠背叛自己後,應驚塵會暴怒之下,直接動用邪術,吸走宋家幾十口人的魂魄。

  並非他殘忍嗜殺,而是宋志遠的背叛,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讓他多年的隱忍與布局毀於一旦!

  他需要吸食魂魄來平復自身的戾氣,彌補損耗的靈力。

  而若提早吸食這幾十條人命的魂魄,對他復活本體並無大用,不過是杯水車薪罷了。

  雲昭繼續推算。

  若府君如今大約而立之年,而太子蕭鑒今年二十一歲,二人相隔九歲——

  這便意味著,孟韻寧嫁給當時還是王爺的蕭衍後,並非立刻便懷有身孕,而是時隔九年,才生下蕭鑒。

  這九年的空白期,再結合大師兄此前所說的往事,雲昭心中的猜想愈發清晰。

  雲昭三歲那年,大師兄曾見過神秘女子進入清微谷與師父密談。

  那一年,恰好是十三年前。

  彼時的孟韻寧,早已貴為皇后,在後宮之中站穩腳跟,可她卻不顧身份,偷偷離開皇宮,前往清微谷。

  雲昭猜想,十三年前的孟韻寧,或許是在後宮之中心力交瘁,或許是想起了慘死的應驚塵,心生悔意,又或許是厭倦了皇后之位的鉤心斗角,想要尋求解脫,故而放下身份,回去求師父相助。

  她或許想讓師父幫她逃離皇宮,或許想讓師父幫她復活應驚塵,又或許想求師父幫她擺脫如今的困境。

  可師父拒絕了她。

  也正因如此,孟韻寧才會心生怨恨,咒罵師父,說他遲早有一天會後悔。

  當年二人究竟談了些什麼,早已隨著歲月塵封,無人知曉。


  雲昭也無從得知,師父當年是否知曉孟韻寧體內雙魂共生的異常,是否知道她早已被深宮磨得心性大變。

  又或者,孟韻寧的雙魂,並非天生,而是在那次求師被拒之後,或是被人暗算,或是自身神魂分裂,才變成了那般模樣。

  雲昭蹙眉沉吟,心頭疑雲密布,忍不住輕嘆一聲。

  孟韻寧這個人,身上藏著的秘密實在太多了。

  而從應驚塵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來看,他對孟韻寧這個生母,沒有半分母子之情,反倒藏著蝕骨的恨意。

  他利用玉衡真人,一步步引太子墮入萬劫不復之地,無非是想讓孟韻寧痛苦,想報復她當年的冷眼旁觀,報復她的狠心絕情。

  可孟韻寧對這個親生兒子,也同樣沒有半分溫情,甚至刻意迴避,仿佛應驚塵是她畢生的污點,是她不願提及的過往。

  一個被母親拋棄、被父親放逐的人,恨這世間的一切,似乎也不難理解。

  思緒回籠,雲昭壓下心頭的繁雜情緒,再次看向兩位長輩,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晚輩還有一事想問,當年皇后孟氏,正值盛年,又身居後位,為何會突然離開皇宮,前往清涼寺靜養,從此不再過問後宮之事?」

  這件事本是深宮絕密,雲昭也是偶然從長公主口中得知些許端倪。

  此番詢問,本沒指望能得到確切答案,只是抱著一試的心思,想要印證自己的猜測。

  不想陸震山思索片刻,緩緩開口:「其實,陛下自始至終,都不太喜歡皇后娘娘。」

  「為何?」

  陸震山面露幾分尷尬,他一生為官清廉,謹言慎行,從不議論皇室短長,可眼下之事,早已動搖國本,容不得他有半分隱瞞。

  「陛下還是王爺時,迎娶孟氏為妃,婚後第三年,孟氏便小產,失去了一個尚未成形的孩兒。

  自那以後,陛下對孟氏的態度,便愈發冷淡,甚至可以說是疏離。」

  「沒過多久,陛下便上奏先皇,另納了側妃。

  後來陛下獲賜新的宅邸,直接帶著側妃搬了過去,獨留孟氏以正妃之身,守著空蕩蕩的舊王府,連表面的夫妻體面都不願維持。

  此事當年鬧得滿城風雨,朝野上下議論紛紛,先皇覺得太過失禮,還曾在一次宮宴上,委婉勸說陛下,讓他顧及正妃顏面,回歸舊府。」

  說到這裡,陸震山的語氣愈發低沉:「可陛下當時,不知是醉酒失態,還是有意為之——

  他當著先皇與一眾重臣的面,直言不諱,說孟氏心機深重,性情陰鷙,善於偽裝,他實在不喜,不願與之共處。

  此話一出,滿座皆驚,先皇臉色大變,卻也沒能再多說什麼。」

  趙悉坐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聽到此處,忍不住嗤笑一聲,語氣滿是譏諷:

  「既然陛下如此不喜孟氏,為何登基之後,依舊立她為後,還與她生下太子?

  個中緣由,怕是沒那麼簡單吧。」

  在場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稍加思索,便想到了那個最可怕、也最合理的可能。

  當年先皇暴斃,先皇后緊接著隨他而去,還有轟動朝野的先太子案……這其中,恐怕少不了孟氏的手筆。

  她或許手握陛下的把柄,或許在當年的皇位之爭中,幫陛下做了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逼得陛下即便心中厭惡,也不得不立她為後,維持帝後和睦的假象。

  所謂的帝後情深,所謂的母儀天下,不過是一場彼此制衡、互相利用的交易罷了。

  這時,一直沉默的趙老夫人忽然開口:「十年前,皇后離宮前往清涼寺,我記得格外清楚。

  那陣子,皇宮裡不太平,接連死了十幾個宮婢太監,對外宣稱,是誤食了有毒的點心,中毒身亡。

  可死的人太多,且死狀蹊蹺,根本瞞不過有心人。」

  雲昭其實對這件事早有猜測,如今聽趙老夫人這麼說,更為篤定。

  太子當日墜入太液池,以及前次在皇宮,太子當著她的面提起皇后時的反應——

  那種恐懼,那種厭惡……極有可能,當日將太子推入太液池的,正是皇后體內的其中一魂。

  而如若這件事暴露,皇帝很可能忍無可忍,逼迫她必須離開。

  「多謝二位。」雲昭站起身,朝趙老夫人和陸震山各行了一禮,「今日所言,事關重大。雲昭定當竭盡全力,查清此案。」

  *

  詔獄深處,不見天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