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永遠守住本心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這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

  雲昭提前與楊一鳴打過招呼,約好了時辰,帶著鶯時和兩個影衛,趕在日出之前出了城,著手安置楊氏與一雙兒女的屍身。

  念及楊氏母子三人死後也不得安寧,她特意尋了城郊一處山清水秀的福地,挑選上好的棺木,棺內鋪著柔軟的錦緞,讓三人走得安穩體面。

  入葬之時,雲昭親手燃上一炷清香,以玄門淨魂咒為三人超度,驅散死後殘留的怨氣,願他們來世能投個好人家,遠離世間紛爭。

  待處置完喪葬之事,楊一鳴對著雲昭深深作揖,滿是感激與懇求:

  「雲司主,大恩不言謝,只是小女婉晴……自那日鍾素素之事後,便一直瘋瘋癲癲,不知您有沒有法子,能讓她清醒幾分。」

  安葬楊氏母子的地方,算是在楊家地界,與楊府相去不遠。

  雲昭聞言,隨楊一鳴去見楊婉晴。

  楊家不大,前後兩進院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楊婉晴的屋子在後院東廂,窗戶上糊著淡青色的窗紗。

  雲昭推門進去,屋子裡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被子蓋到胸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瘦得像枯枝。

  少女的眼睛閉著,臉色像紙一樣的白,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動。

  「自從那日鍾素素的事情之後,她就一直鬱鬱寡歡。有時候好些,能下床走兩步,也能吃下半碗粥。可有時候……」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有時候又很亢奮,整晚整晚的不睡,嘴裡反覆念叨著『夢郎』、『夢郎』,誰叫都聽不見。」

  楊一鳴嘆了口氣,滿臉愁容:「我實在沒法子,就跟她說,鍾素素已經死了。

  而且她本就是個女子,是騙子!不必再念著她了!本想著斷了她的念想,讓她徹底放下這段孽緣。

  誰知她的病症反倒更重了,整日這般,不吃不喝,不睡不眠。我這心都要碎了。」

  雲昭在床邊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脈搏。脈象細弱,弦緊,是肝鬱氣滯、思慮過度的徵象。

  又凝起玄識掃過她周身,並未察覺到半分邪祟纏身的陰邪之氣。

  再看楊府大夫開的藥方,皆是疏肝解郁、寧心安神的對症之藥。

  她緩緩收回手,對著楊一鳴輕輕搖頭:「令嬡並非被邪祟侵擾,脈象平和,大夫開的藥方也全然對症。

  她這般模樣,皆是心思鬱結、執念太深所致,困在自己的情思里走不出來。

  外物藥石只能調理身體,解不了心障,終究還得她自己想開,放下過往,才能慢慢好轉。」

  楊一鳴聽罷,滿臉頹然,只能謝過雲昭,滿心愁緒地守著女兒。

  其實在雲昭心裡,覺得楊婉晴是個有福之人。

  尋常人家遇到這樣的事,有嫌棄女兒逼著絞頭髮送去廟裡做姑子的,有怕給娘家抹黑直接一根繩子吊死的,還有直接將女兒草草嫁到外地做個繼室或小妾的。

  可楊家沒有,楊一鳴愛女心切,一心只想讓女兒好起來。

  雲昭也是因為此前相處,看出楊一鳴雖對楊氏冷漠,但本人心性還算不錯,所以同意跑這一遭。

  想了想,雲昭繪了一張「寧心符」,放在楊婉晴枕邊。

  她輕聲說:「還記得殷夢仙嗎?她如今學了本事,打算重掌殷府呢。

  你若哪天願意動了,讓你父親駕車,帶你去瞧瞧她。」

  外面天地廣闊,女子何必為了一段傷情往事,將自己禁錮在小小閨房之中。

  有些事,一旦看開了,就是船過水無痕,再也不被侵擾半分。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回走。

  雲昭坐在車裡,閉著眼小憩。

  馬車行在京城街道上,周遭市井喧鬧,百姓的議論聲斷斷續續傳入耳中,皆是關於近日朝堂驚天變故,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沸沸揚揚。

  「你們聽說了嗎?太子殿下真被廢了!如今還關在詔獄裡,昏迷不醒呢!」

  「看來陛下是鐵了心了!好好的儲君,說廢就廢,這背後到底是出了多大的事啊?」

  「聽說跟那個什麼淳王一起關進去了!」

  「御街那晚的事你忘了?滿地都是血,青石板洗了好久!不就是太子搞出來的勾當嗎?」


  「我還聽說個事兒……太子跟貴妃表姐……就是那個孟家的……咳,不清不楚。陛下就是因為這個才鐵了心要廢他的。」

  「真的假的?若真是這樣,這太子廢得不冤啊!枉他平日裡看著端方,竟做出這等事來!」

  「依我看,淳王也不是好人,好好的王爺不當,偏要謀逆,如今雙雙進了詔獄,皇家的事,真是亂得很!」

  入城不久,影衛駕車,尋了個僻靜所在,讓趙悉和裴琰之二人上了馬車。

  趙悉手裡拿著一本剛從京兆府帶出來的卷宗,翻了兩頁,又合上了:「咱們這位陛下,是打算把所有事都推到太子身上了。」

  裴琰之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陛下貿然廢黜太子,本就違背儲君禮制,必定會被滿朝文武聯名勸諫,甚至被扣上昏庸無道、輕棄儲君的罪名,他自然要找個名正言順的由頭。

  如今這樣多好——太子與淳王勾結,圖謀不軌,人證物證俱在。他不是廢太子,他是平叛。」

  趙悉的眉頭皺了一下:「陛下的心思,真是變得快。前些日子還對太子寄予厚望,轉眼就下此狠手……」

  「他從一開始就沒變過。此前沒有考慮過廢太子,不是因為他念父子之情,是因為他還在防著秦王殿下。

  他怕廢了太子,朝中再無制衡之力他這個皇帝坐不穩。」

  趙悉神色一肅,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車簾——帘子垂著,外面的聲音很雜,沒有人能聽見。

  可他還是壓低了聲音:「那如今……」

  「如今?」裴琰之緩緩開口,「如今陛下遣了衛將軍去南疆,又讓李扶舟去掌管琅琊郡。

  南疆是兵家必爭之地,琅琊郡是富庶之鄉,他要把能用的、有本事的人,一個一個地往外放。用不了多久,也會有旨意給秦王殿下的。」

  原本,用不了多久,必定會有一道針對秦王殿下的旨意下來,或是明升暗降,或是調離京城,徹底架空他的勢力。

  說到此處,他淡淡一笑,眼底藏著一抹勝券在握:「當然,這只是陛下想要的結果。」

  只是帝王心術再深,算計再精,有些事,終究由不得他。

  他以為能掌控一切,卻不知,他想要的局面,永遠沒有機會發生。

  昨夜淳王府的事,裴琰之事後已經盡數告知雲昭,半分沒有隱瞞。

  雲昭淡聲道:「淳王十有八九,並非真正的府君。」

  府君此人,城府深不可測,對京城所有世家的底細、人脈、軟肋都了如指掌。

  且極具韜略,心思縝密,走一步看三步,絕不是那種會輕易暴露、坐以待斃之人。

  更重要的是,他對大晉皇室,乃至京城世家,似乎懷著刻入骨髓的恨意,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逐一摧毀這些家族。

  想想看——

  短短數月,殷家父子雙雙慘死,宋家滿門被滅,無一倖免;

  淳王與太子雙雙落入詔獄;

  就連外祖蘇家,也遭其毒手,外祖父蘇文正恰在文昌大典之前身亡。

  再看寧國公府,若不是那日雲昭力挽狂瀾,狐媚早已操控殷夢仙,嫁入趙家。

  僅憑殷夢仙一人,就能同時撬動宋、殷、趙三家,到那時,這三家皆是滅門之禍,絕無倖免可能。

  丹陽郡公府,也是因為雲昭在場,從中周旋,化解柳氏仇怨,改變了李扶舟、李扶音兄妹的命運。

  還有英國公府,如今也被捲入風波,一團亂麻。

  至於謝家……雲昭忽然想到了謝靈兒。那個被封為元妃、正得聖寵的女人。

  雲昭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提筆寫了幾行字,捲成細細的一卷,塞進隨身攜帶的竹筒里,封好。

  她掀開車簾,朝外面喊了一聲:「墨二。」

  墨二策馬靠近,接過竹筒。

  「即刻動身,交給秦王殿下,務必親手交到他手中,不得有誤。」

  墨二策馬而去。

  雲昭放下車簾,看著裴琰之與趙悉:「若我沒有猜錯,府君此人,與清微谷,必定有著極不尋常的關係。」

  甚至,府君不僅是師父的弟子……

  想到此處,雲昭不由想起年少時,師父對自己的叮囑。


  師父曾說,她是他所有弟子之中,天賦最高、根骨最好的一個,所以祖師爺爺留下的玄術手札、典籍,師父只傳給她一人,讓她潛心修習。

  待她將手札上的所有玄術、咒法盡數學完那日,師父抱著那些典籍,在清微谷的山巔,一把火將所有典籍燒了個乾淨。

  火光熊熊,映亮了師父的臉龐,他的神色格外肅穆,甚至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沉重。

  隔著跳動的火光,師父一字一句叮囑她:

  「阿昭,師父傳你玄術,從未盼著你去建功立業、救濟天下,不要求你成為何等曉譽天下的玄師。

  你只需答應師父一件事,永遠不要用玄術,去做逆天改命、殘害蒼生之事!

  永遠守住本心,莫要墮入邪道。」

  當時的她不懂師父為何如此鄭重,如今想來,一切都有了端倪。

  如果她所料不差,府君曾經也是清微谷中人。那麼榮暄死前說的那些話,也就沒什麼奇怪了。

  師出同門,且府君的年紀比她年長許多,她所學的,他自然全部知曉,甚至可能比雲昭更為精通。

  而他所懂的邪異術法、隱秘門道,若是雲昭沒有重生的機緣,沒能習得《萬咒典》,這輩子,都絕不會是他的對手。

  想到這裡,雲昭的思緒,驟然飄回蘇府那場驚魂幻境。

  破開迷障之後,她便反覆推演,已然猜到對方布下的是何種幻陣。

  此陣最能勾動人內心最恐懼、最擔憂的過往,呈現的皆是真實發生過的事,絕非憑空捏造。

  可她在幻境中看到的,卻是前世的自己,被姜珩烈火焚身,油盡燈枯之際,竟能施展出《萬咒典》中最禁忌的逆命歸墟術。

  這一點,始終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前世的她,從未見過《萬咒典》,更不知曉這門咒法,為何會在幻境中出現?

  難道那段被她遺忘的記憶,是真實發生過的?還是說,這一切,都是府君布下的圈套?

  種種疑團縈繞在心頭,雲昭還未理清思緒,馬車已然緩緩停下,停在了金縷閣門外。

  金縷閣是京城最負盛名的首飾樓,專營各式珠釵玉飾,更是秦王生母元懿皇后的嫁妝產業。

  平日裡,金縷閣往來皆是世家貴女、誥命夫人,店內客人絡繹不絕,喧鬧非凡,一派繁華景象。

  任誰也想不到,此處會藏著隱秘的會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