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血脈至親,最是大補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守在門外的姜珩和姜綰心同時抬起頭。

  姜綰心手裡端著一盞燕窩,是姜珩讓她送來的——

  府君大人閉關煉化魂魄,已經一整夜沒有動靜了。

  她想借著送吃食的名義,探探裡面的情形。

  門縫裡透出一股濃烈的、甜腥的氣息,像是血,又像是燒焦的木頭,熏得人頭腦發昏。

  姜綰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托盤上的瓷盅微微晃動,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暗室的門猛地大敞!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裡面湧出,將門窗全部推開!

  姜綰心只覺得一股寒意撲面而來,那寒意不是冬天的冷,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帶著腐朽氣息的陰寒,凍得她渾身僵硬!

  她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她抬起頭,正對上暗室里那雙眼睛。

  府君坐在黑暗中央,周身縈繞的黑氣比之前濃了數倍,像無數條蛇在他身邊遊走。

  他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瞳孔深處翻湧著暗紅色的光芒,像兩簇永遠不會熄滅的火焰。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帶著一種志得意滿的悠然笑意。

  姜珩的反應比她快得多。

  他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拱手躬身,聲音恭敬得挑不出任何毛病:「恭喜府君大人修為大進。」

  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心裡也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自從府君的魂魄從他體內離開之後,他總覺得自己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好像能隱約感知到府君的一些情緒,一些想法。

  就像此刻,府君外表陰森可怖,可他「感覺」到,府君的心情很好。

  不是那種平靜的好,而是一種亢奮的、自得的、甚至帶著幾分癲狂的好。

  府君緩緩站起身。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怪異,左腿微微拖著,像是受過傷,落下了殘疾。

  可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穩,很慢,像是刻意在享受這種重新掌控身體的感覺。

  他走到近前,俯視著姜綰心不敢抬首的臉,輕笑一聲,摘下了臉上的面具。

  月光從敞開的門窗照進來,落在他臉上。

  姜珩微微愣了一下。

  府君——不,應該說,府君占據的這具軀殼——

  他的臉上原本那些可怖的傷疤,此刻在月光與燭光的交映下,竟然變淡了許多。

  那些扭曲的、凹凸不平的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撫平了,底下露出的皮膚雖然還帶著病態的蒼白,卻能看出原本的輪廓。

  這位從前旁人眼中毀容又跛腳的「七皇子」,褪去臉上的疤痕,模樣生得頗俊。

  姜珩只微微愣了一下,便連忙躬身拱手,那聲音又輕又快,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恭喜大人。大人大業將成,可喜可賀。」

  「府君」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此刻也不再顫抖了。

  府君抬起手,打斷了他的恭維。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饜足之後的慵懶:「都辦妥了?」

  姜珩恭敬道:「都依照府君大人的吩咐,辦妥了。」

  府君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姜綰心身上。

  他重新戴上面具,伸手,輕輕撫上她的肚子。

  姜綰心手腳僵硬。

  那隻手冰涼,沒有一絲溫度,隔著衣料都能感覺到那股陰寒的氣息。

  她不敢動,不敢躲,甚至連呼吸都放輕了,整個人像一隻被蛇盯住的青蛙,僵硬地站在原地。

  府君的手在她肚子上停留了片刻,然後鬆開。

  「你養得還算精心。」他鬆開手,聲音淡淡的,聽不出情緒,「只是這孩子,如今缺了些養分。」

  姜綰心的臉色白了白,嘴唇翕動了一下,本想問「養分」是什麼意思,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府君沒有再看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姜珩連忙跟上,經過姜綰心身邊時,壓低聲音說了句「跟上」,便頭也不回地跟了上去。


  姜綰心咬了咬牙,提起裙擺,快步跟上。

  府門外,一輛馬車已經備好。

  那馬車外表看著樸素低調,灰撲撲的車簾,暗沉沉的漆色,沒有任何紋飾,和街上來來往往的尋常馬車沒什麼兩樣。

  可姜綰心踏上去之後,才發現裡面另有乾坤——

  車廂內壁鋪著厚厚的錦緞,觸手溫軟,角落裡燃著安神香,煙氣裊裊。

  座位上鋪著整張的狐裘,坐上去軟得整個人都要陷進去。

  小几上擺著茶具和幾碟精緻的點心,茶還是溫的。

  姜綰心不由驚訝地看了兄長一眼。

  姜珩卻沒有看她,只是扶著府君坐好,自己在一旁坐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她一個。

  他的動作恭敬而小心,像是在伺候一位高高在上的君王。

  馬車轔轔前行,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姜綰心坐在角落裡,身子隨著馬車的晃動輕輕搖晃。她不敢說話,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放得很輕很輕。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月光灑進來。姜綰心抬起頭,看見了那扇朱紅色的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面寫著三個字——

  淳王府。

  姜綰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被人扣上一頂幕笠,白紗垂落,遮住了她的臉。

  又有人給她披上一件寬大的披風,將她的肚子遮得嚴嚴實實。

  然後,她在姜珩的攙扶下,走下馬車。

  兩個婢女迎上來,一左一右地扶住她。

  姜綰心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青石板路,看著前方不遠那道一跛一跛的影子在前面引路,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長又細。

  她聽見有人迎上來,聽見對方恭恭敬敬地喊:「殿下,您回來了。」

  她聽見更多人的聲音,一聲接一聲的,像潮水一樣涌過來。

  殿下。

  姜綰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府君自從離開了兄長的身體,換了個新身份,便一直戴著面具,只露出一雙眼睛,她從未見過他的真容。

  她抬起頭,隔著幕笠的白紗,看著那道一跛一跛的背影,看著那張已經恢復了俊俏的側臉。

  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

  府君現在這具軀殼,居然是淳王!

  因為毀容又跛腳,淳王常年閉門不出,就連姜綰心對他的印象,也都有點模糊不清了。

  可她從前曾聽父親姜世安說起過這位淳王。

  姜世安曾有一回吃多了酒,與梅柔卿私下議論過此人身世。

  有人說他母親是不受寵的妃子,但也有說法,說他是那位已故妙音公主的兒子,只不過被記在皇室玉牒上。

  皇帝因為格外愛重這位早逝的妹妹,所以給了淳王這個封號。

  這些年,淳王府一直賞賜不斷。

  但也僅此而已。

  一個毀容又跛腳的皇子,翻不起什麼風浪。哪怕是太子,也對他沒什麼提防。

  「淳王」帶著他們穿過前院,繞過迴廊,一路走到王府深處最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一間被重重院牆圍起來的屋子,門窗緊閉,連縫隙都被從裡面封死了。

  「淳王」推開門,一股陰冷的氣息從裡面湧出來,混著藥味、血腥味,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令人作嘔的甜膩。

  屋子裡很暗,只在牆角點了一盞豆大的油燈。

  一個人躬身站在暗處,穿著一身黑色道袍,面容枯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具裹著皮的骷髏。

  他見「淳王」進來,無聲地行了一禮,退到一旁。

  他身後的冰床上,躺著一個人。

  那人被粗重的鐵鏈捆著,四肢大張,動彈不得。

  他的手腕和腳踝上各有一道深深的傷口,傷口沒有癒合,殷紅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外滲,順著冰床邊緣的凹槽,匯入床腳一個巴掌大的玉碗裡。

  玉碗已經接了半碗,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那人的頭髮亂糟糟地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一截下巴瘦得脫了相,皮膚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身上的衣裳已經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底下嶙峋的骨形。

  姜綰心走近了幾步,看清那張臉,渾身猛地一僵。

  是太子。

  是她曾一心以為是日後倚仗、曾滿心歡喜想要婚嫁、也在最後關頭親手捨棄的——太子。

  他居然在這裡!

  被捆在這張冰床上,像一頭被放血的牲畜,無聲無息地躺在這裡。

  姜綰心的胃裡一陣翻湧。

  可她還沒來得及退後,就見「淳王」從那黑衣道人手中接過一隻碗。

  那隻碗不大,通體金黃,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碗裡盛著半碗暗紅色的液體,還帶著溫熱的腥氣。

  姜綰心的瞳孔猛地收縮。

  「喝了。」「淳王」將碗遞到她面前。

  姜綰心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那碗裡的東西,她不用看也知道是什麼——是太子身上流下來的血!

  「喝了。」

  「淳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不肯吃藥的孩子:「喝了,對它大補。」

  姜綰心看著那隻金碗,看著碗裡暗沉的液體,胃裡翻湧得更厲害了。

  她想吐,想逃,想大聲尖叫……可她的腿像是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挪不動。

  就在這時,一股奇異的甜香飄入鼻腔。

  那氣味……鑽進她的鼻腔,順著咽喉往下滑,滑過胸腔,滑進胃裡,滑進四肢百骸。

  那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腥甜,溫熱,帶著一種奇異的、讓人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的喉嚨動了一下。

  不再是噁心,而是渴。

  一種從身體深處湧上來的、無法抑制的饑渴。

  姜綰心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在這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她接過那隻碗。

  她的手在抖,可她沒有鬆開。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暗紅色的液體。暗紅在碗中微微晃動,映出她自己的臉——

  蒼白的、扭曲的、滿是驚恐與迷茫的臉。

  鬼使神差間,她將碗沿湊到唇邊,喝了一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腥甜。

  她的胃裡有什麼東西雀躍了一下,像是在歡迎久違的美食。

  她又喝了一口,然後又是一口。等回過神來,碗已經空了。

  她放下碗,抹了抹嘴角,走上前。

  她走到太子身邊,低下頭,看著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太子的眼睛閉著,眉頭微微蹙起,像是在做一個很不舒服的夢。

  他的嘴唇乾裂起皮,微微翕動著,發出極低的、聽不清的囈語。

  「感覺怎麼樣?」「淳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緊不慢,

  「這可是孩兒爹爹的血,是當朝太子的血。

  血脈至親,最是大補。」

  姜綰心站在那兒,渾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她看著冰床上那張慘白的臉,看著那些還在滲血的傷口,看著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軀體。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我感覺好餓。」

  姜綰心沒有回答。她盯著太子那張臉,盯著他乾裂的嘴唇和凹陷的眼窩,忽然覺得胃裡又空了。那半碗血遠遠不夠,她還想要更多。

  她的目光落在太子的手腕上。那手腕上有一道新鮮的傷口,血還在慢慢地往外滲。

  她的喉嚨又湧上一陣饑渴。

  那饑渴比方才更強烈,更兇猛,像一頭被餓了太久的野獸,在她體內瘋狂地嘶吼。

  「淳王」看著她的目光,滿意地笑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