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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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君年這番話落在鄭氏耳中,像是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著她心口的肉。

  她看著眼前的青年,看著這個她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看著這雙她從小看到大的眼睛。

  這個孩子,雖說鄭芷沅確實帶過不少,但也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啊!

  是她抱著餵奶,是她守著退燒……不論是李君年還是家中任何一個孩子,衣食住行,日常喜好,她沒有一樣不精心著眼。

  但身為當家主母,她每日的辰光到底是有限的。

  可笑她從前竟不知道,在李君年眼中,竟然視鄭芷沅為親生母親?

  如今他站在眼前,站在那個女人的身邊,用那種「是你不懂事」的目光看著她。

  鄭氏只覺得一股氣血直衝頭頂。

  這幾日,她本就心力交瘁。只要一闔上眼,就是四郎慘死的模樣……

  那被漁網般裂痕覆蓋的身體,那死不瞑目的雙眼,日日夜夜在她腦海里迴蕩,像是被刻進了骨頭裡,怎麼也忘不掉。

  孩子的屍身慘不忍睹,死前不知遭受了多少折磨!

  害他的人,生前早就用邪法侵占了他的軀殼;

  死後,還毀了他的魂魄,吞吃了他的福德,讓他連投胎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別人死了,還有個歸處,還有個來世可以盼著。

  哪怕那些說法在旁人聽來虛無縹緲,到底做娘的聽來,心裡也是個安慰。

  可她的策兒,連來世都沒了。

  她恨英國公,恨小鄭氏,恨這個吃人的國公府!!!

  可她最恨的,是自己。

  是她錯了,錯得離譜!

  是她太過信賴自己的嫡親妹妹,才造成今日引狼入室的局面!

  是她從不疑心夫君,竟然懵然不知,這兩人何時滾到一張床上去,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鄭氏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覺得喉嚨里湧上一股腥甜。

  一口鮮血,從她口中狂噴而出,濺在青石地面上,觸目驚心!

  「娘——!」

  李灼灼駭得尖叫一聲,一把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鄭氏!

  鄭氏面如金紙,整個人軟軟地倒在李灼灼懷裡,嘴唇上還掛著血絲,眼睛卻死死盯著李君年。

  李君年也嚇傻了,愣在原地,原本說個不停的嘴巴,此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鄭氏原本跪在遠處,懷裡還抱著那具小小的屍體,哭得梨花帶雨。

  此刻見鄭氏吐血,她也愣了一下,臉色變了又變。

  下一瞬,她神色一厲,對著李君年哭道:

  「五郎!你娘這是被今日的事激得糊塗了!你快去!快去啊!」

  她也不說快去做什麼。

  可李君年卻像是被什麼東西驅使著一樣,當即朝著鄭氏磕了個頭。那額頭觸地,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娘!您放心,兒子一定為您和弟弟報仇!」

  說完,他猛地站起身,紅著眼,頭也不回地沖了出去!

  「五哥!五哥你回來!」李灼灼急得大喊,可李君年充耳不聞,轉眼就消失在院門外。

  小鄭氏見狀,又朝左右喊道:「還不扶住七姑娘!

  快去,把我阿姊扶進屋裡!她這是急火攻心了,得好好歇著!」

  話音未落,幾個丫鬟婆子便圍了上來,七手八腳地去拉李灼灼,還有幾個去扶鄭氏。

  管家和鄭氏身旁的嬤嬤想要阻攔,可小鄭氏的人動作更快,三四個身強力壯的婆子一擁而上!

  一個扯住李灼灼的胳膊,一個去掰她扶著鄭氏的手,還有兩個擋在管家面前,嘴裡說著「您就別添亂了」,手上卻寸步不讓。

  「放開!你們放開我娘!」

  李灼灼拼命掙扎,可她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哪裡拗得過三四個干慣了粗活的婆子?

  她的胳膊被死死鉗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鄭氏被另一個婆子從她懷裡扯走。

  「七姑娘,您別鬧了,夫人身子要緊——」

  「是啊七姑娘,侯夫人也是一片好心——」


  那些婆子嘴上說得客氣,手上的力道卻一點不輕。

  李灼灼的胳膊被掐得生疼,手腕上都泛起了紅印子。

  更可恨的是,連家丁都上來了!

  兩個穿著短打的男僕不知何時湊到近前,一左一右堵住了她的去路,眼睛裡閃爍著狼一般的光。

  那架勢,如若她再敢反抗,這兩人分明是打算不顧男女大防,徑直對她上手了!

  李灼灼的怒火,瞬間燒遍了全身!

  小鄭氏哪裡是要扶她娘進去歇息?

  分明是要把她和娘都困在這裡!

  等五哥衝出去鬧出更大的事來,等父親在御前把髒水都潑到雲昭頭上,等一切都成了定局——

  她和她娘,就成了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李灼灼一咬牙,眼中閃過一道狠色。

  她如一頭小獸,不顧手腕上被掐出的血痕,悶頭朝前一撞,猛地掙開那兩個婆子的鉗制!

  不幾步衝到馬廄前,一把扯下韁繩,翻身躍上那匹她平日騎慣了的棗紅馬!

  馬兒被她突然的舉動驚得打了個響鼻,前蹄刨地,卻被她死死勒住。

  她俯下身,一手攥著韁繩,另一手猛地探出——

  一把揪住鄭氏的腰帶!

  「七姑娘!您做什麼!」

  「快攔住她!」

  驚呼聲四起,幾個婆子衝上來要攔,可李灼灼已經將鄭氏整個人提了起來,橫放在馬背上!

  鄭氏本就虛弱,被這一提一放,悶哼一聲,幾乎要暈過去,可她的手卻下意識地攥住了馬鞍的邊緣。

  李灼灼雙腿一夾馬腹,棗紅馬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朝著院門的方向猛衝出去!

  「讓開!」

  她厲聲大喝,馬蹄落下時,正正踩在一個撲上來的家丁腳背上!

  「啊——!」那家丁慘叫一聲,抱著腳跌倒在地,痛得滿地打滾。

  又一個婆子擋在前面,李灼灼看也不看,馬鞭一揮,狠狠抽在那婆子肩上,抽得她踉蹌著摔到一旁,腦袋磕在廊柱上,鮮血直流。

  「反了!反了!」

  身後傳來小鄭氏變了調的尖叫聲,可李灼灼已經聽不見了。

  她一手策馬,一手扶住橫在馬背上的鄭氏,俯著身子,急頭白臉地衝出英國公府的大門,朝著昭明閣的方向疾馳而去!

  夜風灌進衣領,吹得她眼睛都睜不開,可她的心裡,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看明白了!

  今日若她娘沒了,這英國公府,從此徹底就是小鄭氏的天下!

  幾個兄長戍邊的戍邊,外派的外派,大哥二哥雖已成家立業,可一個在嶺南,一個在蜀中,鞭長莫及。

  四哥不在了,五哥是個糊塗的,父親如今又被小鄭氏蠱惑得五迷三道……

  怪不得人家過去都說,有了後娘,就有了後爹。

  這句話,她從前不懂。如今,她懂了。

  如若鄭氏不在了,恐怕她往後的日子,比死都還不如!

  李灼灼咬著牙,一手死死扶著鄭氏,一手勒緊韁繩,馬蹄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脆響,朝著昭明閣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衝去。

  她如今唯一慶幸的,就是自己平日愛舞刀弄棒,力氣比尋常閨閣女子大得多。

  否則今日,她和娘,就真的要被活生生困死在那吃人的國公府了!

  天不知何時下起了雨。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颳得她眼睛都睜不開。

  李灼灼的手緊緊攥著韁繩,另一隻手死死按著母親,整個人伏在馬背上,像一支離弦的箭,直直朝昭明閣的方向射去。

  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快一點。

  再快一點。

  *

  昭明閣前,已經徹底鬧了起來。

  裴琰之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他伸手扶住廊柱,嘴角滲出一縷鮮血,順著下頜滴落在衣襟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他簪發的玉冠不知被打落到哪裡去了,髮髻散亂,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清俊的臉愈發狼狽。

  可他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冷冷地看著面前那個還在暴怒中的男人,沒有退讓半步。

  英國公站在他面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滿是赤紅的血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

  他握著拳頭,指節上沾著裴琰之的血,衣袍上也被濺了幾滴,可他渾然不覺,還要再上前——

  「住手——!」

  李扶音從將將停穩的馬車迅速走了下來。

  英國公的動作頓了一頓,看清來人,隨即嗤笑一聲。

  他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從李扶音臉上刮過,落在她身後站著的裴琰之身上,向來英武剛直的臉,綻出一抹刻薄到極點的弧度:

  「郡君從前也是京城遠近聞名的高潔淑女,怎麼如今眼光越來越不濟了?看上這麼個東西——」

  他抬手指了指裴琰之,譏誚道,「也不知裴大人到底有何種手段,居然左右逢源,前腳才勾搭上玉珠公主,後腳就惹得郡君也為他向陛下請旨賜婚!

  郡君沒瞧見嗎?就連雲昭也對咱們這位裴大人另眼相待得很,特准他一直留宿在此!郡君就不怕——」

  他的話沒能說完,就聽「啪」的一聲——!

  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臉上!

  力道之大,聲音之脆,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英國公的頭被打得偏向一側,一時間整個人都愣住了。

  「啪!」

  又一記!

  同樣的力道,同樣的角度,抽在他另一側臉上!

  兩記耳光,快如閃電,乾淨利落,打得英國公那張老臉瞬間腫了起來。

  左右對稱,像是被蜜蜂蜇過的饅頭,紅得發紫,嘴角都裂開了,滲出血絲。

  動手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李扶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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