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論跡不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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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明閣。

  雲昭坐在桌邊,手裡端著一碗蘇氏燉的藥膳,吃得津津有味。

  面前的桌,上放著一張紙。

  紙上的墨跡已經干透,是一個人的畫像。

  裴琰之就坐在她對面。

  他的臉色雖還有些蒼白,但整個人看起來神采奕奕,眉眼間那層灰敗的氣息已經徹底消散。

  他幾乎每說一句話,都要側眸看一眼雲昭的反應。

  那種眼神,若不是明知裴琰之就是雲昭的嫡親兄長,簡直看得蕭啟想殺人。

  蕭啟坐在一旁,端起手邊的涼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雲昭盯著那張畫像仔細端詳了片刻,抬眸看向裴琰之:

  「你是說,這個人就是對你出手的人?」

  裴琰之點了點頭。

  雲昭將畫像轉向蕭啟和趙悉。

  趙悉湊過來看了兩眼,搖了搖頭:「不認識。瞧著不像是京城人士。」

  蕭啟也看了片刻,沉聲道:「衣裳服制也沒什麼特別,看不出任何能追查的線索。」

  趙悉嘖了一聲,還是命人將這幅畫像重新謄了幾張,吩咐立刻張貼到京城幾條最熱鬧街道的公告欄里。

  並吩咐道:「若有認得此人的,重賞。」

  隨從應聲而去。

  雲昭靜默片刻,復又問道:

  「那日那人,可還有什麼特別之處?」

  裴琰之垂下眼,像是在努力回想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細節。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片刻後,他抬起頭,緩緩道:

  「沒什麼特別的……就是他動作,有點僵硬。」

  「僵硬?」雲昭的眸光微微一凝。

  裴琰之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我那時被他從背後襲擊,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站在雨里,渾身濕透,可他的動作……好像有點不同步。

  像是……有什麼地方對不上似的。」

  雲昭的心猛地一跳。

  她盯著那張畫像,腦海中忽然閃過另一個人的身影——

  那具躺在棺木里的、殘破不堪的屍身,李君策。

  片刻之後,她徐徐吐出兩個字:「奪舍?」

  蕭啟和趙悉對視一眼,神色都微微一凝。

  不怪雲昭多心。

  李君策的屍身被運回京城,這件事從一開始就衝著她而來。

  結合這段時間發生的種種,和裴琰之描述的異常……她總覺得,那個在雨夜襲擊裴琰之的人,多半也是被人奪了舍的軀殼。

  而且,融合得很不好。

  雲昭解釋道:「奪舍之後,魂魄與身體需要時間磨合。

  若是磨合得好,只要在細節上注意偽裝,便能與常人無異;

  可若是磨合得不好,就會出現你說的那種情況——動作僵硬,反應遲鈍,身體跟不上腦子。」

  赫連曜在一旁聽著,終於按捺不住,開口問道:

  「你那天晚上到底去幹什麼了?除了這個人,你還瞧見什麼人了?」

  裴琰之的眉眼間閃過一抹痛苦之色。

  他想要回想,想要記起更多,可那一晚的記憶像是被什麼東西蒙住了,怎麼也看不真切。

  趙悉見狀,連忙擺了擺手:

  「別問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再給問傻了可怎麼整?」

  他說著,瞥了雲昭一眼,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幸災樂禍的調侃:

  「萬一真弄出個好歹,小心你妹妹跟你拼命。」

  提起這樁婚事,在場幾人臉色都不大好看。

  裴琰之更是朝赫連曜瞥了一眼。

  赫連曜本就已將所有的真相都對雲昭坦白了,此刻也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

  他雙手直搖,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

  「別看我!我可從沒跟他透露過,你就是阿寒!誰知道她從什麼地方知道的。」


  他說著,自己也不由皺了皺眉。

  這其實不太像玉珠的性子。

  以玉珠囂張跋扈的性子,若真知道了阿寒就是裴琰之,第一件事肯定是跑到他面前來鬧!

  哭也好,罵也好,總之不會消停。

  可這一回她卻安安靜靜的,找都沒找過他,直接跑去找大晉皇帝請了聖旨。

  而且說起來,他已有好幾天沒見過玉珠了。

  雲昭靜默片刻,緩緩開口:

  「婚約的事……」

  裴琰之打斷了她。

  他看著雲昭,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幾分安撫:

  「妹妹不必為了這種瑣事憂心。你放心,這婚事成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

  「我自有辦法……」

  話未說完,門房長生的腳步聲匆匆響起,由遠及近,片刻後便出現在門口。

  他快步走進來,朝雲昭行了一禮,語氣裡帶著幾分急切:

  「司主,是英國公。他已敲了幾次門,說是為了家中孩子的性命,想求司主大人過去看上一看。」

  雲昭皺了皺眉。

  「是他和小鄭氏的孩子?魂魄還是不穩嗎?」

  趙悉在一旁「嗐」了一聲:

  「昨天你走之後不久,澹臺晏也走了。

  我估摸著可能是他們家裡人不靠譜,沒找到合適的人。

  拖到現在,孩子怕是快不行了,這才又想起你來。」

  這件事,雲昭確實不想管。

  那孩子是小鄭氏與李懷信的私生子,是英國公府這一攤爛帳的產物。

  她本就沒有義務出手,更不想攪進那一家子的渾水裡去。

  長生又道:

  「還有宋相宋大人,從剛剛起人倒是消停不少,但也一直賴在門口不肯走。」

  雲昭冷笑了聲。

  「這是打量我心軟,誰都敢上門來求?覺得只要多磨一磨,我就一定會出手幫他們?」

  可沉默片刻後,她還是微嘆了口氣。

  不管怎麼說,那嬰孩終究是因為兄長的爽靈衝擊過,才會魂魄不穩。

  雖說這裡面有鍾素素的算計,但天道在計算因果時,可是論跡不論心。

  她雖委實不想救,但為了兄長不擔這份因果,這件事,還真不能完全置身事外。

  思及此,她起身走到書案前,取出一張黃紙,提筆畫了一道符。

  那符落筆即成,金色的光芒在紙上遊走,最後斂入符中,歸於沉寂。

  她將符遞給裴琰之:

  「兄長將這張符親自交到英國公手上。就說,這符戴或不戴,全憑他自己。」

  裴琰之接過那張符,低頭看了一眼,又抬起頭看向雲昭。

  他此前已經聽雲昭說了尋回自己爽靈的全過程。

  那夜她帶著人一路追蹤,從那嬰孩體內生生剝離出他的爽靈,又從爽靈中拔除被人種下的異種——

  步步兇險,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行走。

  他深看了雲昭一眼,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

  「讓妹妹替為兄奔波了。」

  雲昭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裴琰之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廊下。

  然而,此時的裴琰之和雲昭並不會知道,英國公苦等了半日求來的這道靈符,卻被小鄭氏棄若敝屣,丟在一旁。

  她一聽說這符出自昭明閣,就說什麼都不肯用。

  哪怕身邊丫鬟婆子都在勸,她也一門心思就覺得,只要是出自雲昭之手,必定是要來害她和孩子的。

  誰不知道雲昭與李灼灼關係最為要好?

  她親手畫符,來保自己孩兒的命,誰信吶?!

  這些都是後話,暫且不提。

  片刻後,長生的腳步聲又匆匆響起。

  他跑得比方才還急,臉色也變了,一進門便道:


  「司主,是來尋趙大人的。」

  趙悉一愣:「尋我?」

  長生點了點頭,咽了口唾沫,聲音微微發顫:

  「醉仙樓出了人命官司。死的兩個,一個是才從咱們這離開不久的鐘素素;另一個,是吏部侍郎殷弘業。」

  此言一出,滿室皆靜。

  趙悉皺著眉站起身來,方才還懶洋洋的神情一掃而空。

  原本說好稍晚點大家一起吃銅鍋涮肉,熱熱鬧鬧慶賀一番,現在他這又有來活兒了。

  而且,在場幾人都心知肚明——

  鍾素素是雲昭遣回去探路的那顆石子。

  現在石子毀了,一同死在現場的居然還有殷弘業。這事兒容不得眾人不多想。

  不過,雲昭已事先在鍾素素體內留了點東西——

  只要她屍身沒被徹底毀去,他們這次,會有點真正的收穫。

  趙悉看向雲昭:「我先帶人去瞧瞧。」

  雲昭道:「去請澹臺仙師一起。現場若有玄異之事,他在,穩妥些。」

  趙悉知道她的意思,點了點頭應下來,沒有逞強。

  他轉身便走,腳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門外。

  雲昭站起身來,看向蕭啟:「我想去一趟刑部大牢。」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去見姜世安最後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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