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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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轔轔行駛在長街上。

  太子斜倚在引枕上,姿態慵懶,一隻手漫不經心地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端坐的鐘素素身上,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幾分玩味,還有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鍾素素一直蹙著眉,神情怏怏,眉眼間縈繞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太子忽然嗤笑一聲:「後宮這條路,你就斷了這個念想罷。」

  鍾素素抬眸看他。

  太子將茶盞擱在小几上,慢條斯理地道:

  「父皇並非重色之人,他今日破格抬舉了謝靈兒,想來接下來很長時間,不會再納新人了。

  你就算再不甘心,也沒什麼結果。」

  鍾素素沉默片刻,終於忍不住開口:「殿下,方才是您在殿上貿然提及裴琰之……」

  她的聲音清冷,帶著幾分強抑的不悅,

  「您事先並未與姜公子商量,便自作主張將我推了出去,接下給裴琰之診治的差使。此舉不妥。」

  雲昭心思縝密,手段更是讓人防不勝防。

  她本就對她這種突然在御前冒頭的醫者有所提防,聽了太子的話,說不定更要將裴琰之的事疑心到她身上了。

  太子睨了她一眼,突然哂笑出聲,那笑聲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鍾素素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皺眉道:「殿下笑什麼?」

  太子慢悠悠地抬起手,撣了撣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這才開口道: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和姜珩之間那些貓膩。」

  鍾素素臉色微變。

  太子繼續道:「你和他之間,真正醫術厲害的那個人,是他吧。」

  鍾素素抿緊了唇。

  太子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唇邊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儘管我不知道姜珩是從何處有了這番際遇,但他如今確實厲害得很!

  每每你和他同時在場,你說什麼、做什麼,總要看他的眼色。」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的嘲弄:

  「你的醫術不過爾爾,姜珩把你舉薦給我,為的不過是讓我想辦法,把你塞進我父皇的後宮。

  你們打的什麼算盤,真當孤看不出來?」

  他說著,重新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茶沫:「今日之事,怪只怪,姜珩棋差一著。

  誰能想到,父皇竟會那般抬舉謝靈兒那個賤人。

  她已然占了先機,你就只能靠邊站了。」

  鍾素素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的暗涌。

  太子說得沒錯,她確實處處都要看府君的臉色。

  她也從不覺得自己有多厲害。

  她一身本領包括醫術在內,本就是府君所授,若是沒有府君,就沒有今日的她。

  可今日在皇宮之事,恐怕真的要出乎府君意料。

  謝靈兒被關押在刑部大牢不過短短几天,怎會這麼快就倒戈了?

  而且看她和蕭瓛之間的眼神傳遞,蕭瓛似乎對此也頗為滿意。

  這與府君的計劃幾乎背道而馳。

  鍾素素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朝太子行了一禮:

  「殿下,我需得去採買些藥材,再準備一番。

  明日去昭明閣,總不能空著手。請殿下容我先行下車。」

  太子看了她一眼:「去吧。」

  鍾素素起身,掀開車簾,喚停了馬車,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太子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目光漸漸沉了下來。

  「拂雲。」

  車簾外立刻傳來拂雲的聲音:「殿下有何吩咐?」

  「派人跟緊了她。」太子把玩著茶盞,語氣漫不經心,

  「一步都不要落下。她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做了什麼事,孤都要知道。」

  拂雲應了一聲,很快安排了人手跟上去。

  片刻後,拂雲的聲音再次從車簾外傳來:「殿下,薛氏和南華郡主今日搬離安王府了。」


  太子神色淡淡:「搬走也好。

  不然次次登門,孤都要看那老東西的臉色。

  陸震山那張臉,比茅坑裡的石頭還臭。」

  他說著,忽然想起什麼:「陸府那邊,都盯好了?今日陸擎又去了何處?」

  拂雲低聲道:「和昨日一樣,去了昭明閣,尋蘇氏。」

  太子笑了一聲:「堂堂護國大將軍,竟然一夕之間,記憶回到少年時。

  他當日傷的是脖子,又不是腦子。誰信!」

  「繼續盯著。陸擎那邊有任何風吹草動,即刻來報。」

  「是。」

  鍾素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步伐不快不慢,與尋常女子無異。

  但她走的路線卻頗為古怪——

  忽而左轉,忽而右拐,有時明明前面是死胡同,她卻偏偏往裡走,

  然後在即將撞牆的瞬間,不知怎的就拐進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巷。

  四個東宮侍衛跟了沒多久,就徹底跟丟了。

  他們面面相覷,怎麼也想不明白,一個大活人怎麼就能憑空消失。

  而此時,鍾素素已經站在了另一條街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條仿佛迷宮般的巷子,唇角微微勾起。

  奇門遁甲,不過是些入門的小把戲,甩掉幾條尾巴,足夠了。

  她整了整衣襟,轉身朝不遠處的一座樓閣走去。

  那樓閣雕樑畫棟,掛著紅燈籠,門前站著幾個衣著清涼的女子,正嬌笑著招攬客人。

  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寫著三個燙金大字——

  「清平樂」

  鍾素素沒有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巷,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門前停下。

  她抬手,在門上有節奏地敲了三下,停頓片刻,又敲了兩下。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隻手伸出來,將她拉了進去。

  鍾素素穿過狹長的甬道,沿著樓梯一層層往上,最後停在頂樓的一扇門前。

  她推門而入。

  屋內一應擺設頗為精緻華美,香爐里燃著淡淡的松香,那香氣清洌而幽遠,像是深山古剎里的味道。

  窗邊,一個人負手而立。

  他穿著一襲青衫,身姿修長,背對著門口,正望著窗外的街景。

  鍾素素走上前,用一隻手按住胸口,另一隻手在身前做了一個古怪的手勢,然後深深躬身,行了一個姿勢怪異的禮。

  「府君。」

  那人轉過身來。

  那是一張鍾素素有點陌生的臉——

  眉目清俊,溫潤如玉,正是姜珩。

  但那臉上的神情,卻與姜珩截然不同。

  姜珩平日裡清雅溫文的,可眼前這人,臉上沒有笑,只有一種漫不經心的慵懶,和一種高高在上的睥睨。

  他的表情看起來比姜珩澹然得多,仿佛這世間萬事,都不值得他皺一皺眉。

  「多虧了你的『安神引』,」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帶著幾分慵懶的饜足,

  「總算讓姜珩徹底睡著,不再擾得我頭疼。」

  鍾素素垂首道:「能為府君分憂,是素素的榮幸。」

  府君走到桌邊坐下,拿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的動作優雅從容,每一個細節都透著與生俱來的貴氣。

  「見著雲昭了?」

  鍾素素點頭,隨即上前一步,將今日在大殿之上的種種,鉅細靡遺地講了一遍。

  說到狐媚被雲昭用珠蘭根所殺時,府君放下茶盞,神色淡然:

  「區區珠蘭根,殺不了紅綃。」

  「可是……」鍾素素遲疑道,「我看那澹臺晏和謝靈兒的樣子,不像說謊。」

  府君眸光一閃,唇邊笑意更深了幾分:「紅綃說不定早就死了。

  當著你們的面,雲昭不過是在和殷夢仙演戲罷了。」

  「演戲?」

  「演給謝靈兒看,演給蕭瓛看,演給所有人看。」


  府君將茶盞放下,指尖在桌沿邊習慣性地敲了敲。

  「篤、篤、篤」,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她想藉此試探,看看誰會對殷夢仙的事格外上心,誰會對狐媚的去向格外關注。倒是有幾分小聰明。」

  可惜,謝靈兒知道的本就不多,蕭瓛只知道執行命令,至於命令背後的用意,他一無所知。

  雲昭想要藉此試探出到底是誰在背後主使,不過是枉費心思。

  他不但不怒,反而笑了起來:「謝靈兒那個蠢貨,貪心不足,見著皇帝就往上撲。

  她以為她是誰?在我手裡是一顆棄子,到了他們手裡,死得比棄子更快。」

  他頓了頓,繼續道:「有噬魂符在,不怕蕭瓛不聽話。

  你去他府上,把事情原委了解清楚。」

  鍾素素應了聲「是」,卻仍有些遲疑。

  她看了看府君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開口:

  「府君,那謝靈兒在狗皇帝面前,對澹臺晏極盡推崇。

  我怕……我怕這個澹臺晏會成為我們的阻礙。」

  府君眸光微動。

  他思慮片刻,道:「去尋『夜梟』,讓他去查這澹臺晏的底細。」

  鍾素素點頭:「是。」

  她頓了頓,又道:「府君,英國公府那邊……」

  府君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此事你不必管。」

  鍾素素心頭一凜,連忙垂首:「是。」

  但她心中卻在想:府君果然早有安排。

  「白骨冠」玉衡死了,「鬼見愁」薛九針死了,「桃花奴」林靜薇也死了,但府君手下還有那麼多能人異士。

  他從來不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鍾素素與曾經的紅綃一樣,對府君有著近乎盲目的崇拜與傾慕。

  在她眼裡,府君無所不能,算無遺策。只要他出手,就沒有解決不了的事。

  府君從袖中取出一個檀木盒子,遞給她。

  「雲昭邀你去昭明閣,剛好。將這禮物帶回去給她。」

  鍾素素接過盒子,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顆約莫鴿卵大小、渾圓剔透的珠子。

  珠子材質似琉璃,內部並非實心,氤氳著一團柔和卻靈動的光暈。

  光暈如同有生命的星雲,時而又散開如霧,時而凝聚成模糊的人形輪廓。

  正是裴琰之的爽靈。

  鍾素素猛地抬頭,滿眼不解:「府君?就這麼輕易……將裴琰之的爽靈還回去?」

  府君笑了。

  那笑容意味深長,看得鍾素素心底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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