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血引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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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中沉寂了片刻。

  謝韞玉的話音落下後,雲昭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穿透人心,看得謝韞玉莫名有些不自在。

  他挑起眉梢,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語氣裡帶著幾分探究的意味:

  「某才疏學淺,曾在一本古書上見過一個法子。

  說是若用我和靈兒的血,便能立時判斷出我們是否是一家人。

  這法子聽著玄乎,但云司主博古通今,想必應當知道該如何做了?」

  澹臺晏忽而開口道:「謝大人,此事並非你理解的那樣。」

  他淡淡一笑,笑容如春風拂面,可接下來說出口的話卻刺人得緊:

  「容貧道先問謝大人兩個問題。」

  謝韞玉眉眼間閃過一抹不耐,但當著皇帝和皇后的面,他不好發作:「澹臺仙師請問。」

  澹臺晏卻不等他多做準備,語速極快地問道:「謝大人家中共有幾個妹妹?」

  這問題問得突兀,謝韞玉微微一怔,竟語塞了一下。

  反倒是站在稍遠位置的謝靈兒脫口而出:「包括我在內,族中姐妹共有二十三個。」

  她說完,眼中顯出一抹嘲弄之色,目光掃過謝韞玉,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這二十二個姐妹之中,有三個是我的庶姐,六個是我的庶妹。

  剩下的十二人,有同族的堂妹、表妹,還有幾個,連娘親是誰都對不上的『妹妹』。」

  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至於關係更遠的姊妹,或者我父親是否還有流落在外的姊妹,那就不得而知了。」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人或是搖頭,或是唏噓。

  偏偏赫連曜還特別及時地點評了句:「謝大人的父親竟如此……廣結善緣?這一點上,倒是和我父皇不分伯仲。」

  「廣結善緣」是這麼用的?

  就連皇帝聽到這話,臉色都有一瞬間的掛不住。

  該說不說,謝韞玉和謝靈兒的父親——謝閣老的獨子謝琮,當年在京城也是個傳奇人物。

  謝韞玉生得已是極好,眉目如畫,俊俏得帶了三分女相。

  可據說,他這般容貌,也只能說得了其父五分風采。

  謝琮當年在朝中任翰林院侍講學士,是個清貴風雅的文職。

  每逢他出入翰林院,朱雀大街兩旁總擠滿了人——

  不是什麼達官顯貴,而是京中閨秀、市井女子,甚至有大膽的婦人抱著孩童擠在人群中,只為看他一眼。

  有一年上巳節,謝琮乘車出遊,行至長樂坊時,被圍觀的女子堵得寸步難行。

  車簾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他半張側臉,登時有人驚呼「謝郎」,隨即人群涌動,竟將車轅擠斷。

  後來還是京兆府派人來疏通,才將人解救出來。

  可謝琮做官實在不靠譜。

  他在翰林院任職三年,接連兩次把先帝的聖旨擬錯了字。

  第一回,是把「嘉獎」寫成了「嘉勉」,先帝(指蕭啟父皇,今上兄長)性情敦厚,只當沒看見,讓人悄悄改了。

  第二回更離譜,竟把「賜婚」寫成了「退婚」,幸好及時發現,否則兩家親事險些黃了。

  先帝依舊沒說什麼重話,反倒是謝閣老面上掛不住,直接上摺子將兒子遣回原籍。

  謝琮被遣回原籍後,在當地做了個閒散的團練副使,領著俸祿不幹事。

  偏偏這人風流成性,一連娶了三任妻子,都活不長。

  頭一任是病故的,第二任是難產而亡,第三任更離奇——

  說是有一回謝琮帶她去游湖,遇上一群青樓女子攔船獻唱,第三任夫人一氣之下跳了湖,雖然救上來了,卻落下了病根,沒多久也去了。

  三任夫人沒了後,謝琮索性連娶都懶得娶,府里姨娘通房七八個,外面養著的外室更是不計其數。

  據說他每到一個地方,必先打聽當地可有出名的美人,若有,定要設法見上一面。

  當地的百姓背地裡都叫他「謝半城」。意思是,半個城的女子都與他有牽扯。


  本來謝琮這些年都不在京城,隨著謝閣老一死,京中更沒什麼人提起他了。

  卻不想今日被謝靈兒一席話,又將當年那些風流韻事翻了出來。

  殿中眾人的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謝韞玉身上,看得他臉色愈發沉了幾分。

  澹臺晏卻仿若未覺,繼續問道:「謝大人可能證明自己一定是謝家人?」

  這話說得直白,謝韞玉當即臉色一黑。

  皇后溫聲道:「澹臺仙師,這話問得有些過了。

  謝大人自幼長在謝家,隨後考學、科考、入仕為官,一步步走到今日,他怎會不是謝家的孩子?」

  澹臺晏微微欠身:「陛下,娘娘容稟。

  正如謝大人方才所說,若用他的血與靈兒姑娘的血,確能驗出二人是否有親緣關係。

  但此法只能證明他們二人是血親,卻無法確定靈兒姑娘是否是他以為的那個妹妹。」

  謝韞玉臉色一怔。

  澹臺晏又道:「同理,也不能由此驗證,他們二人一定是謝家的血脈。」

  赫連曜聽得來了興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眼中閃著興味的光:

  「你這意思我聽明白了。不愧是仙師,想得倒是周全。」

  澹臺晏頷首:「靈兒姑娘是否是謝家的孩子,此事要想驗證也不難。

  不如讓謝大人問一問她幼時發生的事,或是她身上胎記,再輔以『血引溯源之法』,應當能驗個七七八八。」

  皇帝聽了,不由點頭:「澹臺仙師此法周全。既有人證,又有物證,兩相佐證,便不會出錯了。」

  謝靈兒聞言,挺起胸脯,目光直視謝韞玉:「兄長想問什麼,儘管來問便是。幼時的事,我記得一清二楚。」

  誰知謝韞玉卻臉色微變,遲遲不語。

  謝靈兒卻並不訝異,她微微垂下眼睫,復又抬起,目光平靜地看著謝韞玉:

  「我記得,兄長右手手肘內側,有一塊銅錢大小的紅色痕跡。」

  此言一出,在場所有人,包括謝韞玉,都抬眼看向她。

  謝靈兒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許多人都以為是天生胎記吧。其實不是。

  我記得是兄長六歲那年,在府中後花園玩耍時,為救一隻困在假山上的貓兒,從假山上摔了下來。

  手肘剛好戳在一截枯竹樁上,那竹樁鋒利,扎得很深。

  後來請來的大夫上藥時,誤用了續骨草,傷口癒合後便留下了一塊紅色痕跡,怎麼都褪不下去。」

  謝韞玉臉色難看,卻還是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乾澀:「不錯。確有此事。」

  謝靈兒又道:「兄長若是已然不記得我幼時長什麼樣子,也不知曉我走失前在家中的種種,可遣一封信回老宅,尋一個姓鄭的嬤嬤。

  她是我的奶娘,我走失前一直是她帶著我。她知道我身上所有的特徵,也能說出我幼時的種種事。」

  說罷,她走上前,主動遞出手腕。

  澹臺晏微微頷首,命宮女取來一枚白玉小盞,又從懷中摸出一根銀針。

  他先走到謝韞玉身前,在那白玉盞中滴入一滴清水,隨即用銀針輕輕刺破謝韞玉指尖,擠出一滴血落入水中。

  他又走到謝靈兒身前,如法炮製。

  兩滴血落入同一盞清水中,相隔寸許。

  澹臺晏雙指併攏,在盞口上方虛虛畫了一道符,口中念念有詞。

  那兩滴血竟似被無形之力牽引,緩緩朝彼此靠近,在水中拖出細細的紅痕,如兩條遊動的小蛇。

  雲昭定睛看著那隻玉碟。

  她開啟了玄瞳視界,看得比旁人清楚得多。

  澹臺晏掐訣時,指尖有一縷極淡的金色光芒緩緩流入玉碟,那光芒溫和而綿長,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將兩滴血輕輕纏繞。

  兩滴血開始緩緩移動,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一點點靠近。

  殿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兩滴血即將觸碰的那一刻,謝韞玉驟然上前一步,一手將那白玉盞攏進手心。

  「謝大人!」皇后驚呼一聲。

  謝韞玉卻仿若未聞,他緊緊攥著那隻手,手背上青筋隱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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