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記住,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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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莫愁湖,平靜得宛如上好的翡翠。

  一艘精巧的畫舫無聲滑過湖面。

  船頭立著一人,身著暗銀色常服,正是閉門多日的太子。

  蕭鑒臉色仍有些蒼白,眼底帶著揮之不去的陰鬱。

  拂雲垂手侍立在五步之外,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這位頗得東宮青眼的女官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這半個月是如何過來的。

  夜夜驚夢,不思飲食,脾氣愈發陰晴不定。

  今日殿下難得說要出來泛舟散心,可從其緊繃的神色來看,這趟「散心」怕是徒增煩擾。

  畫舫悄無聲息地駛向湖心島東岸。

  那裡有一片開得正盛的蕣華,爛漫如雲霞。

  太子的目光卻不在花上。

  他的視線漫無目的地掃過湖面,落在不遠處另一艘稍大的遊船上。

  那是京城裡常見的世家遊船,裝飾華美,艙內隱約傳出年輕男女的說笑聲。

  清脆、恣意,帶著不知愁的鮮活。

  蕭鑒有些厭惡地別開眼——

  自從宋白玉那事之後,他就一直不曾與任何女子有過房事。

  即便那自稱「府君」的邪師通過水鏡,讓他窺見那本該屬於他東宮儲君的光明命途,但現實的不如意始終擺在眼前。

  尤其,他的「毛病」,也一直沒有痊癒的跡象。

  放在從前,太子最樂得見到年輕鮮妍的女子。

  可現在,只要瞧見那些年輕的男男女女,他就打從心底里生出一種厭惡。

  可當畫舫又靠近了些許,零碎的字眼便乘著風,清清楚楚地飄了過來:

  「……南華郡主……真瘋了?」

  「豈止是瘋!我有個書童的表兄,在安王府當差,昨夜親眼瞧見的——

  披頭散髮,又哭又笑,滿院子亂跑,拉都拉不住!」

  一陣壓抑的、混合著驚詫與興奮的唏噓。

  太子的指尖驟然停住。

  又一陣笑語傳來,這次是個女聲,壓低了:

  「聽說她哭喊的內容才嚇人,扯著嗓子嚷什麼『嘉樂郡主死得冤!」

  「何止啊,」另一個男聲接口,語氣裡帶著獵奇的快意,「她還攀咬……」

  聲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是被人提醒了什麼。

  可那戛然而止的尾音,比任何明確的指控都更令人心驚肉跳。

  攀咬誰?

  太子捏著白玉酒杯的手指驀地收緊。

  薄胎的玉杯在他掌心震顫,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盪起細密的漣漪,映出他陡然陰沉的眼。

  「去。」

  他聲調不高,卻讓身後侍立的拂雲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問清楚,」蕭鑒沒有回頭,依舊望著那艘遊船,

  「他們在嚼什麼舌根。一個字,都不許漏。」

  拂雲深深躬身:「奴婢遵命。」

  她直起身,朝船舷陰影處極輕地點了下頭。

  兩個原本如同木雕泥塑般的灰衣侍衛無聲頷首,足尖在船板輕輕一點,身影如鬼魅般掠向岸邊,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花叢深處。

  畫舫依舊緩緩前行,滑入一片垂柳的蔭蔽。

  光線暗了下來,蕭鑒的臉半明半暗,眼底的陰鬱,更顯濃重。

  他舉起酒杯,湊到唇邊,卻半晌沒有飲下。

  酒香氤氳,他卻仿佛聞到一股冰冷的血腥氣,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他手上沾惹過的人命,數之不盡。

  但如果不是三年前那次意外,衛寶珠……本不該死。

  那次的事之後,他有好一陣子沒與叔公相聚。

  並非他被嚇破了膽,而是每每想起小女孩被活生生溺死在蓮池裡的情形,他就覺得渾身彆扭。

  畢竟是嫡親的表妹,眼睜睜瞧著她死,非他所願。

  要怪,只能怪她自己運氣不好。

  如果她那天沒有出門,如果不是她膽子太大,逕自摘掉了蒙眼的巾子……


  一切,本來還有轉圜的餘地。

  約莫一炷香後,岸上傳來幾聲鷓鴣啼叫,長短有序。

  這是侍衛返回的信號。

  又過了一會兒,拂雲親自駕著一葉輕舟靠近畫舫,飛身躍上甲板。

  她的腳步比離去時沉重了許多,臉色在昏暗光線下顯得異常難看,甚至不敢直視太子。

  她快步走到蕭鑒身後,附耳低語。

  聲音很輕,很急,夾雜著難以抑制的驚惶。

  隨著她的敘述,蕭鑒的臉一寸寸繃緊。

  拂雲說完,垂首退開一步,額角已沁出細密的冷汗。

  畫舫內靜得可怕,只有湖水輕拍船身的聲響,單調而空洞。

  「咔」一聲輕響。

  蕭鑒手中的白玉酒杯,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痕。

  下一瞬,他猛地揚手,將那價值連城的玉杯狠狠擲入湖中!

  「噗通!」

  沉悶的落水聲,在寂靜的湖面格外刺耳,驚起不遠處葦叢中棲息的幾隻白鷺,撲稜稜地飛向灰濛濛的天空。

  「賤人!」

  太子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胸膛劇烈起伏,蒼白的臉上湧起病態的紅潮,眼底卻是駭人的猩紅。

  「信口雌黃,胡亂攀咬!」他一字一頓,眼中殺機畢露,

  「陸倩波她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他眼前閃過長公主那雙總是帶著審視和疏離的眼睛。

  姑母本就偏心,偏得毫無道理,一心疼愛蕭啟那個身份不明的野種!

  這幾年,他放下身段,百計討好只為博她一句認可。

  可她呢?

  永遠是不冷不熱,永遠是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若讓姑母聽到這些瘋話……

  不,她一定已經聽到了!

  以姑母對衛寶珠那疼入骨髓的性子,以她那護短護到極致的雷霆手段……

  她會怎麼想?她會相信陸倩波的胡言亂語嗎?

  拂雲見狀,連忙低聲勸慰:「殿下息怒!殿下萬請保重貴體!此事……頗為蹊蹺啊!」

  她急急道:「當日之事,知情者寥寥,所有參與的侍衛,都被滅口。郡主她怎會知曉其中細節?

  就算她瘋癲胡言,安王府重重深院,這等醜事,本該死死捂住,怎會一夜之間傳得滿城風雨?這背後……恐怕有人……」

  太子猛地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話。

  他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壓下立刻殺去安王府的衝動。

  不能亂。

  現在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派人再去打聽,昨夜安王府到底發生了什麼?」

  「是。」拂雲應下,卻又遲疑,「殿下,那……長公主府那邊,可要派人去……」

  「去什麼去?」太子低吼,「現在去,是坐實做賊心虛嗎?!」

  他煩躁地在船頭踱了兩步,忽地問,「安王現在何處?」

  「回殿下,半個時辰前,安王攜王妃、南華郡主,已匆匆入宮,說是……向陛下請罪。」

  「請罪?」太子冷笑一聲,「他倒是乖覺,知道搶先一步去父皇面前哭訴。可惜……」

  他眼神幽暗,「有些話,一旦說出來,覆水難收。」

  他轉身,面向波光粼粼的湖面,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淬毒:

  「傳令下去,給孤盯死了安王府。只要陸倩波回府……,尋個機會,把她『請』來。」

  他頓了頓,指尖摩挲著指間的墨玉扳指,語氣輕緩,

  「記住,要活的。孤要親自問問她,是誰給她的膽子,敢提三年前的事。

  又是誰,在背後教她亂吠。」

  拂雲心頭一凜,深深垂下頭:「奴婢明白。」

  *

  偏殿。

  這裡遠離中軸線的巍峨正殿,平日裡多是用來臨時安置等候召見的宗親或臣子。

  陸倩波縮在一張圈椅里,身上裹著母親臨時找來的孔雀絨斗篷,卻仍止不住地發抖。


  不是冷,是怕。

  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怕。

  她頭髮散亂,臉上淚痕未乾,離家前母親命人為她精心描畫的妝容早已花成一團,顯得狼狽又可憐。

  薛靜姝緊緊挨著女兒坐著。

  她一隻手死死攥著女兒冰涼的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絞著帕子,上好的絲綢已被她絞得皺不成形。

  她的臉色比女兒好不到哪裡去。

  原本白皙豐潤的臉龐,慘白中透著一股不祥的青灰,眼下的烏黑濃重得嚇人,昭顯出徹夜未眠的煎熬。

  周圍每一點風吹草動——

  殿外侍衛甲冑輕微的摩擦聲,遠處宮人模糊的低語,甚至香灰落下的細微聲響,都能讓她驚得渾身一顫。

  「王爺。」她終於忍不住,轉向一直負手站在窗前的陸擎,「我們……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啊?

  雲昭,還有秦王……他們比咱們先一步進宮了!

  他們一定在陛下面前,把倩波往死里抹黑!

  陛下……陛下會不會信了他們?

  倩波她昨天就是被雲昭算計了,她是中了邪啊!」

  陸擎沒有回頭。

  他背對著妻女,目光似乎穿透了窗紗,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他身姿依舊挺拔,屬於大將軍的威儀仍在。

  但仔細看,那挺直的脊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雲昭那個妖女!」陸倩波忽然嘶聲開口,聲音尖厲,帶著濃濃的怨恨和遷怒,

  「她就是個禍害!從她回京開始就沒好事!招蜂引蝶,勾引秦王,現在又來害我!

  一定是她用了什麼妖法害我!讓我胡說八道!

  爹,娘,你們要為我做主啊!」

  她越說越激動,猛地從圈椅里掙起來。

  孔雀絨斗篷滑落在地也渾然不顧,眼睛裡布滿血絲,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殺了她!殺了那個賤人!只要她死了,就沒事了!一切都好了!」

  「你給我閉嘴!」

  薛靜姝嚇得魂飛魄散,猛地轉身,死死捂住女兒的嘴,指甲幾乎掐進陸倩波的臉頰肉里。

  她壓低聲音,又急又怒,淚水奪眶而出,「我的小祖宗!我的活冤家!你還沒吃夠教訓嗎?一張嘴盡惹禍!

  這是宮裡!紫宸殿就在不遠處!隔牆有耳!你是真想害死我們全家嗎?

  你想讓陸家滿門抄斬,給你這張破嘴陪葬嗎?!」

  陸倩波被捂得呼吸困難,臉頰生疼!

  她瞪大了眼睛,嗚嗚掙扎,眼中滿是委屈和不服。

  薛靜姝鬆開手,看著女兒依舊不知死活、只會怨天尤人的模樣,一股深重的悔恨與無力感洶湧而來。

  這些年,她都做了什麼?

  溺愛縱容,百依百順,要星星不給月亮!

  把這個女兒養得驕縱跋扈,目中無人,心思淺薄,受不得半點委屈。

  哪怕闖了天大的禍,她也只會覺得是別人的錯……

  她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青磚地面。

  她也顧不得疼痛,雙手抓住陸擎的衣擺,仰起臉,淚水漣漣:

  「王爺,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是我沒教好女兒,是我把她慣壞了!

  早知如此,早知道她會惹下這天大的禍事,我寧願她一直傻著,一直昏迷著!

  至少那樣,她還能平平安安,享一輩子富貴榮華!

  我……我現在真的好後悔,好後悔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此時吐露的都是肺腑之言。

  比起女兒清醒後帶來的滅頂之災,從前那般無知無覺的痴傻,竟成了再也不可能重得的奢望。

  陸擎終於動了一下。

  他緩緩轉過身,低頭看著跪在地上儀態全無的妻子。

  那張曾經雍容高貴的臉,此刻寫滿了恐懼、悔恨和走投無路的瘋狂。

  他眼中閃過一絲極複雜的情緒,有疲憊,有厭煩,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積壓已久的鬱結。

  「王爺!」薛靜姝忽然想到什麼,語無倫次地急切道,「要不,您去求求蘇凌雲!

  我知道您心裡一直有她!這麼多年,您書房暗格里還收著她的畫像!

  我同意和離!我立刻就寫和離書!我什麼都不要!」

  她仰著臉,淚水迷濛了眼睛,卻努力想看清丈夫的表情:「只求您看在這些年夫妻的情分上,看在倩波是您親生骨肉的份上,去求求蘇凌雲!

  讓她勸勸雲昭!讓雲昭高抬貴手,放過倩波吧!

  只要她肯改口,說倩波是中了邪,是被魘著了,一切還有轉圜的餘地!王爺,求您了!」

  「你瘋了!」

  陸擎猛地抽回衣擺,力道之大,讓薛靜姝一個踉蹌,幾乎撲倒在地。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是濃得化不開的自嘲:「我與她,早已是陌路人。

  我去求她?我是何人,憑什麼我去求,她就得見?

  靜姝,你清醒一點!也別把我想得太有分量!你我都不要太自以為是了!」

  這麼多年,他遠在邊關,甚至沒有勇氣去打探她的消息。

  直到這次回京,聽到那些風言風語,才知道她這些年,過的都是什麼日子。

  「別說我已有妻室、有女兒,就算我如今孑然一身,我也沒那個臉,再去見她,再去求她任何事!」

  他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的妻子,又看向依舊用怨毒眼神看著自己的女兒,最後落回自己顫抖的手上。

  這雙手,握得住鐵槊,拉得開強弓,在沙場上令敵人聞風喪膽。

  可如今,卻連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家,都護不住。

  「是我沒教好女兒。」他聲音沙啞,帶著一種英雄末路般的蒼涼,

  「我常年在外,對她疏於管教,只知用錢財權勢來補償。

  是我這個父親,做得失敗。」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緊閉的殿門。

  門外,是深不可測的宮廷,是掌握生殺予奪的皇權。

  「惹下這滔天大禍,結下這生死仇怨,」他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

  「是我們自己造的孽。除了我們自己擔著,求誰……都沒用。」

  薛靜姝癱軟在地,最後一絲希望也破滅了。

  殿內重歸死寂,只有薛靜姝壓抑的啜泣和陸倩波不安的抽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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