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整頓蘇家、執掌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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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茶樓雅間內,薰香裊裊。

  雲昭推門而入,檀木窗欞透進的斜陽正落在臨窗而坐的婦人肩上。

  候在裡面的竟是王氏,她今日著了件藕荷色襦裙,髮髻簡單綰著,雖因孕中略顯豐腴,眉目間卻比從前多了幾分舒展氣度。

  雲昭目光一轉,便定在了王氏身側那位負手而立的男子身上。

  男子約莫四十上下,一襲青灰直裰,腰間只懸一枚素玉。

  眉眼間竟與母親蘇氏有六七分神似——

  只是母親的眼神總是溫婉中帶著憂悒;

  而此人眸中卻含著一種灑落不羈的澄澈,仿佛世事紛擾皆不入心。

  雲昭腳步微頓,目光與那男子相接。

  他亦在打量她,眼中並無陌生與審視,反倒浮起一層瞭然般的笑意,那笑意很淺,卻仿佛早已認識她多年。

  「雲昭。」男子開口,聲音清朗如玉石相擊。他沒有貿然上前,只站在原處淺笑著道:「我是蘇凌風。」

  ——是她那位在蘇家行二的舅舅,蘇驚瀾與蘇驚墨的父親,王氏的夫君。

  雲昭朝他微微頷首,執了晚輩禮:「二舅舅。」

  蘇凌風卻鄭重朝她一揖到底:「多謝你,救了我們一家四口。」

  他抬起頭,眼中漾著真切的光,「王氏已將一切告知於我。

  若無你出手,她與腹中孩兒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墨兒與瀾兒,亦承你之情方得平安。

  此恩重於山,蘇某銘記於心。」

  雲昭第一次見到蘇凌風,便已明了,為何蘇驚瀾和蘇驚墨會被教養得那般光風霽月。

  她的這位二舅舅,周身氣度舒朗開闊,不囿於俗禮,不居高臨下,與蘇家那一板一眼的門風格格不入。

  「雲司主,快請坐吧。」王氏笑著招呼,剛要起身,卻「嘶」地輕抽了口氣,扶著腰又坐了回去。

  她身後的朱嬤嬤連忙上前攙扶,一面朝雲昭解釋道:「司主莫怪,我們夫人前日閃了腰,起身不便,老奴代夫人賠禮了。」

  雲昭聽得微訝,下意識看向王氏小腹。

  王氏頰邊泛起赧色,輕撫腹部道:「已經找大夫瞧過了,無礙的。當時也沒覺得怎麼,都回家了才發現腰閃了。」她說著嗔了朱嬤嬤一眼,「就你話多。」

  朱嬤嬤卻是快人快語的性子:「老奴早勸夫人,要打那林氏,讓老奴動手便是,您偏要親自來!

  那兩巴掌下去,林氏臉都歪了,可您自己也閃了腰……幸好小小姐福大,沒被驚著,不然老奴真不知怎麼向老爺交代!」

  朱嬤嬤將王氏沖回蘇家掌摑林氏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講得繪聲繪色,說到激動處,連王氏如何厲聲斥責,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雲昭倒是沒想到,那日林氏在自己手上吃了那樣大的虧,回到家後,居然又被王氏教訓了一遭。

  但聽朱嬤嬤講來,那日王氏罵得也真痛快,打得也真痛快,聽得她幾度抿唇,強壓笑意。

  過程中,雲昭側目看去,蘇凌風臉上沒有半點怒色或尷尬,反而眼底蘊著笑,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包容和溫柔。

  聽到末了,他竟朝王氏拱手一揖,戲謔道:「多謝夫人嘴下留情,沒有當場休了為夫。」

  說罷,他親自執壺,斟了一盞清茶奉予雲昭,再次鄭重道謝。

  雲昭接過茶盞,心中暗嘆。

  真沒想到,祖父那樣板正的性子,大舅舅那般優柔天真,二舅舅居然是這樣的率性灑脫。

  她本以為今日茶樓之約,會是外祖父出面周旋。

  便索性開門見山:「不瞞二位,蘇玉嬛的屍身仍停於玄察司,短期之內不會發還。

  若蘇家有人托二位傳話,可將此言帶回。若有異議,不妨直接來玄察司尋我。」

  蘇凌風神色一正,肅然道:「今日我夫婦前來,只為謝恩,絕無他意。」

  言罷,他向後微一抬手。

  一直靜立角落的隨從應聲上前,將兩隻沉甸甸的烏木匣子置於案上。

  匣蓋開啟,金光流瀉——

  竟是滿滿兩匣金錠,每錠皆鑄成小巧的如意形,在斜陽下熠熠生輝。


  隨後又有幾隻錦盒陸續擺開,盒蓋掀開,藥香撲面而來,裡頭是品相極佳的老參、靈芝、雪蛤等珍稀藥材。

  蘇凌風溫聲道:「聽聞你精通醫理,恰巧前些日子有人以這些藥材抵債,留在我手中亦是蒙塵。

  你瞧瞧,這些成色可還入眼?若用得著,便當作舅舅給你的見面禮。」

  王氏亦柔聲勸道:「雲昭,你務必收下。這不只是謝禮,更是我們一片心意。」

  雲昭目光掠過金錠與藥材,心中明了這禮物的分量。她不再推辭,坦然頷首:「既如此,雲昭便愧受了。」

  「有些事,我想著還是告訴你一聲。」王氏斂了笑意,正色道,

  「我和你二舅舅,已經搬回老宅了。你外祖父把你外祖母送回了老家,林氏主動提出要陪著。

  你大舅舅說是不放心她們娘倆,也跟著一同回去了。」

  蘇凌風接話,語調平穩卻字字清晰:「今日朝堂之上,你與姜家分家之事已傳開。

  你外祖父散朝回府後,獨自在書房悶了一上午。晌午過後,便決意送你外祖母回鄉。」

  他頓了頓,眼中掠過一絲深思,「走得頗為匆忙。」

  王氏皺了皺眉,壓低聲音:「我總覺得此事蹊蹺。林氏主動提出陪同——

  女兒新喪,屍骨未寒,哪個做母親的會捨得在這個節骨眼上離京?

  何況她平日最重體面,豈會願意離了這繁華之地,去鄉下地方?」

  雲昭眸色微沉。

  雲昭眸色倏然一沉。王氏所疑,正是她心中所想。

  外祖母未必願走,但林氏定然迫不及待。借護送之名,行離京之實,倒是好算計。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不費力。王氏主動將蘇家近況逐一交代清楚,省了雲昭不少力氣。

  「他們何時動身的?」雲昭問。

  「約莫半個時辰前。」

  難怪蹲守蘇家的暗衛沒來回報——

  彼時她正在姜家處理分家事宜,而暗衛想必已經奉命跟上林靜薇了。

  雲昭頷首,正欲起身告辭,蘇凌風卻抬手示意她稍待。

  他親自將雲昭送至雅間門口,在門檻前駐足,聲音壓低,僅二人可聞:

  「昭兒,我知你與你娘未必願意重回蘇家。如今蘇家內里紛雜,不回來亦是明智。

  待他日家中塵埃落定、清朗之時,舅舅定親自去迎你娘和你回家。」

  雲昭聞言,不由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

  蘇凌風眉眼間笑意溫煦,可那溫煦之下,卻隱約藏著一縷不易察覺的銳意與篤定。雲昭心中微動——

  原以為這位二舅舅只是個灑脫不羈的閒散人,可聽他言下之意,竟似有意整頓蘇家、執掌門戶。

  就在這時,樓梯處突然傳來一陣凌亂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壓抑的喘息和嗚咽。

  門扉被猛地推開,一道熟悉的身影跌撞而入。

  竟是近來一直侍奉在母親蘇氏身邊的嚴嬤嬤。

  她髮髻散亂,滿面淚痕,一眼看見雲昭,竟直接撲跪在地,顫抖著抓住雲昭的衣擺:

  「司主!司主求您……」嚴嬤嬤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您去看看我家媳婦兒!

  她……她見了紅,胎像不穩,大夫說恐是難保!

  接生婆也來了!但說生不下來!

  求您去幫著瞧一眼,若是您也救不了,我們就認命了……」

  話音未落,她已泣不成聲,額角重重磕在地上,聲聲叩心。

  雲昭俯身扶住嚴嬤嬤:「人在哪兒?帶路!」

  蘇凌風與王氏對視一眼,王氏急道:「坐我們的馬車去!快!」

  一行人匆匆下樓。

  雲昭一邊疾步而行,一邊飛快詢問嚴嬤嬤詳情。

  原來她兒媳懷胎七月,今日午後突然腹痛見紅,請來的大夫皆搖頭嘆息,說胎象兇險,母子恐難兩全。

  之後沒辦法,又請來了附近最好的接生婆,可對方不僅說生不下來,還說再這樣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嚴嬤嬤走投無路,聽聞雲昭在附近茶樓,便拼了命趕來。


  馬車停在城西一條窄巷前。

  雲昭撩開車簾,只見巷子深處一座小院,門楣已顯斑駁,但門環卻擦得鋥亮,台階也掃得乾乾淨淨——

  正是嚴嬤嬤的住處。

  她畢竟是公主府里有頭臉的嬤嬤,如今兒子在衙門做個書吏,家境算不得富貴,卻仍維持著體面人家的整潔。

  雲昭快步走進院中,還未進屋,一股血腥氣已撲面而來。

  那氣味混著草藥的苦澀,還有一種說不出的濁氣,像是久未通風的霉味,又夾雜著某種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甜膩。

  她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只點了一盞油燈,窗戶緊閉,帘子也拉得嚴嚴實實。

  雲昭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屋內:

  床前跪著個接生婆,正拿著布巾擦拭,盆里的水已染成淡紅色;

  牆角站著個臉色慘白的青年,應是嚴嬤嬤的兒子;

  床上躺著的女子,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此刻卻面如金紙,滿頭冷汗浸濕了鬢髮。

  最刺目的是她身下的被褥,條縷的暗紅正在洇開。

  雲昭快步上前,卻在靠近床沿時,目光驟然一凝。

  她的視線定在女子頸間。

  蒼白的脖頸上,汗濕的皮膚黏著一根細細的紅繩。繩子本是鮮紅色的,此刻被汗水浸透,成了暗沉的紅褐色。

  雲昭伸出手,指尖輕巧地一挑,便將那紅繩從女子頸間拽了出來。

  繩上正拴著一顆指甲蓋大小的褐色珠子。

  雲昭捏著那珠子問:「這珠子,你們從何處而來?」

  嚴書吏見狀,臉色「唰」地變了。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嚴嬤嬤此時才氣喘吁吁地追進屋來。

  一見兒子這副模樣,又見雲昭手中的珠子,老臉驟然煞白:「這、這珠子怎麼還在她身上?我不是讓你扔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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