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怕死,更怕丟盡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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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子幾乎是失魂落魄地被「請」離了那片讓他毛骨悚然的後院。

  只覺每一步都像踩在綿軟的雲霧裡,又似踏著無形的薄冰,後背那陣陰寒遲遲不散。

  太子幾次脖頸微動,想回頭再看一眼自己的影子——

  可頸後仿佛已被什麼無形的手掐住了,他終是沒敢回頭。

  那副惶惶四顧、步履虛浮的模樣,哪還有半分儲君應有的端肅威儀!

  待行至前院,太子才覺脊梁骨稍稍挺直了一些。

  一抬眼,便見堂屋門扉半敞,蕭啟正靜坐在內,執杯飲茶。

  他姿態閒雅,仿佛院後種種驚怖從未飄入他耳中。

  太子心頭一緊,又是懼又是惱——

  懼的是這堂兄那雙深不見底的眼,仿佛總能窺破他最不堪的狼狽;

  惱的是自己也不知何時沾染了這等邪祟之事,竟落得如此境地,連找個地方躲藏都心驚膽戰。

  孟崢那屋子……他是決計不敢再去了。

  那廝雖還吊著一口氣,可那張臉青白僵冷,與死人何異?

  他現在只想往有活人氣的地方鑽,哪怕那活人氣來自他素來忌憚的堂兄。

  太子咽了口唾沫,整了整微皺的衣襟,強自鎮定地走進堂屋,朝蕭啟擠出一絲笑:「堂兄。」

  蕭啟聞聲,目光緩緩從茶盞上抬起,幽深似古井,不著痕跡地將太子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也不知是巧合,還是刻意,那視線竟也同雲昭如出一轍,徑直往太子腳下掠去——

  雖只一瞬,卻讓太子渾身血液都幾乎凝住!

  他怕死,卻更怕丟盡顏面!

  想他堂堂一國儲君,竟被一道影子嚇得魂不附體,此事若是傳出去……

  太子不敢在原地多留,生怕蕭啟再看出什麼,便故作自然地朝屋內走了兩步。

  就在這時,太子眼角餘光瞥見窗邊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是裴琰之。

  此人多智近妖,更知曉太子諸多不可告人的私密。

  此刻見他在此,太子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浮木,心中驟然一喜,連方才的惶恐都沖淡了幾分。

  他幾乎迫不及待地快步上前,至裴琰之身側時,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迫:「你隨孤出來。」

  話未說完,已先轉身朝堂屋外側的僻靜迴廊走去,步履快得仿佛身後有鬼在追。

  裴琰之神色平靜,默默隨行。

  二人剛至廊柱掩映的角落,太子便倏然轉身,幾乎貼著裴琰之開口:「孤有一件事,想讓你幫忙出主意。」

  裴琰之後退半步,躬身行禮,姿態是一貫的恭謹謙卑:「願為太子殿下分憂。」

  太子凝視著他低垂的頭頂,心中那股舒坦微微泛起。

  他就喜歡裴琰之這點,任憑官位再升,在他面前始終是這副馴順模樣,聰明卻不忘本分。

  「孤有急事,」太子喉結滾動,字句擠出齒縫,「想讓姜雲昭主動提出為我幫忙,你可有辦法?」

  太子話音剛落,目光像被什麼釘住了,死死鎖在裴琰之微敞的衣襟處——

  那裡隱約露出一小截金針的末端,針尖在昏暗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

  「你這傷處,」太子忽然開口,嗓音里透出一種他自己都未覺察的怪異,像是摻進了細微的砂礫,磨出一種莫名的酸澀,「是她幫你處理的?」

  他話尾微微上揚,不像詢問,倒像某種尖銳的試探。

  裴琰之眼帘半垂,陰影覆住眸中神色,只答:「微臣為了活命,跪地求了姜司主整整一炷香的光景,最終總算得以保住一條命。」

  說罷,他抬眼,目光澄澈地望向太子:「不知殿下方才提出想請姜雲昭幫忙,指的是哪一方面的事?」

  太子:「……」

  *

  雲昭目送著太子倉皇離去的背影,眼底閃過一抹深思。

  方才她只是用一絲玄陰之氣稍加「撩撥」,太子身上那詛咒的反應便如此劇烈明顯,實在出乎她的意料。

  要知道,就在昨晚,太子尚之外凝輝堂時,雲昭並未發現太子身上有這方面的不妥。


  可如今,只要稍微懂得玄門陰氣操控之法的人,恐怕都能輕易引動太子身上的詛咒異象。

  也就是說,在真正的玄門中人眼中,此刻的太子,簡直就像一條砧板上的魚,只要是想,誰都能上來割他一塊肉,作弄一番。

  雲昭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前世她死後的景象——

  蕭啟率兵逼宮,血染宮闈……太子死了,緊接著,勢如破竹的蕭啟也因惡詛暴斃。

  整個大晉王朝隨之陷入亂局,最終走向覆滅。

  從前,她一心復仇,視角局限於個人恩怨,許多細節串聯不起來。

  然而今生她已站得更高,見識更多,也能看得更遠,再結合太子身上這蹊蹺的詛咒,一個從未想過的角度,驟然浮現在她腦海——

  如果……太子本身,也只是一枚棋子呢?

  一枚用來消耗蕭啟,用來攪亂朝局,最終用來……為真正的「漁翁」鋪路清場的棋子?

  若太子和蕭啟都如同前世那般相繼隕落,那麼最終獲益的,會是誰?

  誰能在那樣的亂局中,最有可能「坐收漁利」,甚至……問鼎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這個想法,讓雲昭感到一陣寒意,卻又夾雜著一種揭開謎題一角的興奮。

  她低頭,看著懷中早已失去生命的滿兒,對身旁的墨十七道:「扶殷老夫人下去休息,好生照看。」

  又轉向已然亂作一團的女眷,沉聲道,「阮家十一口,早在八年前已被人算計,種下厭勝之術,非藥石可醫。

  貴府如今煞氣死氣交織,已成險地。

  若不想再有無辜之人枉死,從現在起,所有人退出此院,三日內不得靠近。

  接下來一切事宜,需嚴格按我玄察司吩咐處置!」

  雲昭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混亂的人群似乎找到了主心骨,開始在她的指揮下,惶然卻又有序地行動。

  先前那位出言「請」走太子的年長婦人,此刻主動走上前來。

  她自稱黃氏,是殷老太君一母同胞的嫡親妹妹,亦是殷若華的姨母,今日聽聞殷家府上驚變,特意帶著人從自家過來殷家府上幫忙的。

  她強忍著喪親之痛,眼神雖悲慟卻清明:「姜司主,老身黃氏,願代殷家暫時主事,一切聽憑司主吩咐,只求能助殷府渡過此劫,告慰亡者,安撫生者。」

  雲昭抬眸,目光在黃夫人面上停留片刻。

  此女面相與昏厥的殷老太君確有幾分神似,皆眉眼開闊,鼻樑端正,唇線分明,確是一副行事有度的寬厚模樣,非那等奸猾刻薄之輩。

  此刻她能壓下悲痛,主動擔責,更顯出其骨子裡的堅韌與擔當。

  黃夫人見雲昭未立刻回應,上前兩步,將她引至廊下稍僻靜處,壓低了聲音,言辭懇切:

  「姜司主,我那苦命的外甥女若華……生前糊塗,但臨去前既已當眾說出願捐獻一萬兩黃金襄助玄察司,此話老身與在場眾多女眷都聽得真切。

  以我阿姊(殷老太君)和殷家一貫的秉性,既然承諾,便絕不會反悔賴帳,請司主放心。

  今日殷家遭此大難,還望司主不計前嫌,施以援手,助殷府上下渡過眼前難關。

  您方才提及的『煞氣死氣』……究竟該如何處置,還請司主給出個明確章程,殷家必定全力配合,不敢有絲毫怠慢。」

  難得遇到一個不被情緒徹底左右、頭腦清晰、口齒伶俐的明白人,雲昭也不欲多做無謂的客套或威懾。

  她微微頷首,開門見山道:

  「夫人明鑑。殷若華之死,根由在於她曾親身參與祭拜阮家那棵楊樹,甚至以其自身或子女的『福祉』為代價,與邪術做了隱秘交換。

  故而殷府今日被牽連,遭此反噬之劫,並不全然冤枉。至於那兩個孩子……」

  她垂首看向懷裡的滿兒,「稚子確實無辜。然其誕生本身,恐非天地正道、自然孕化而來,乃是藉助了陰邪之力,強求而得。

  此等逆天而行的『孽果』,根基虛浮,命格有損,本就難以承載正常壽元。

  即便沒有今日之事,也難活到成年,中途必遭夭折或其他災厄。

  此中關竅,還望夫人稍後,能如實轉告殷老太君,讓她明白此乃『命定之劫』,非人力所能強挽。」


  「至於兩個孩子……終究可憐。稍後我會在此設下簡易法壇,為他們指引明路,助其魂魄脫離此間怨穢糾纏,得以順利投胎轉生,也算全了一段因果。」

  黃夫人面色凝重,聽得頻頻點頭,眼中既有痛惜,也有明了。

  雲昭繼續道:「至於化解死氣與陰煞所需的一應器物、符紙、香料等物,交由我玄察司下屬專門採辦,不必貴府額外費心花費。

  稍後布陣淨宅時,請府上所有女眷、僕役,務必迴避至他處。」

  黃夫人見雲昭思慮周全,全無藉此拿喬之意,心中感佩,連連應道:

  「姜司主考慮周全,老身都記下了。您放心,稍後老身便安排所有女眷,連同僕役,暫時移居到西跨院的客捨去,絕不敢打擾司主施法。」

  雲昭略一沉吟,又道:「

  老太君年事已高,驟逢巨變,悲痛攻心,需及時用藥安撫,以免落下病根。

  夫人可即刻遣人去前院,以我的名義,請一位擅長調理驚厥、安撫心神的御醫過來,為老太君診治。」

  黃夫人聞言,臉上卻閃過一絲為難,低聲嘆道:「合該是這個理。只是……今日大將軍在殷府重傷,無論如何,殷家都難辭其咎。

  今日之事,已是大大地得罪了孟家。恐怕三丫頭與孟家議定的親事,也難以為繼了。此時再去請為孟大將軍診治的御醫,只怕……」

  雲昭聽出她話中隱憂,於是道:「老太君的身體要緊。

  這樣吧,勞煩夫人帶路,我先去為老太君施上一針,穩住心神。待她醒來,再用湯藥調理不遲。」

  黃夫人聞言,緊蹙的眉頭頓時舒展開來:「如此甚好!

  老身早聞姜司主醫術通神,尤擅金針奇術。今日能得司主親自施針,實乃我阿姊之幸,殷家之幸!老身代殷家,先謝過司主大恩!」

  說著,便欲再行禮。

  雲昭將懷裡的滿兒交給跟在一旁的玄察司手下,並低聲囑咐幾句該如何安置圓兒和滿兒這對雙生子的屍身:「夫人不必多禮,分內之事。請帶路吧。」

  黃夫人連忙引路,兩人一同沿著迴廊,朝著殷老太君暫時安置的廂房走去。

  廊外天色漸暗,暮色四合,檐角掛起的白燈籠已然點亮,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晃動的光影,更添幾分蕭瑟。

  四下暫時無人,只有她們兩人輕微的腳步聲。

  黃夫人忽然壓低聲音,主動開口道:「姜司主方才問及阮家那處宅院的來歷……

  老身雖久居內宅,不理外事,但關於那宅子,倒是聽說過一些說法,不知對司主查案是否有用?」

  雲昭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她本意只是施與殷家一個善緣,卻未曾料到,竟有此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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