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渣爹生吞和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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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蕭啟的手掌自然而然地遞到她面前,指節修長,骨節分明,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薄繭。

  雲昭將指尖輕輕搭上,借力登上車轅時,能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力道,沉穩而克制。

  車簾垂落的剎那,雲昭壓低嗓音,氣息拂過蕭啟耳畔:「殿下,請移步車內,有要事相商。」

  蕭啟從善如流,與她一同在鋪著軟墊的坐榻上落座。

  兩人距離極近,膝頭衣料幾乎相觸,空氣中浮動著她身上清洌的草木清氣,與他周身凜冽的松柏冷香悄然融合。

  雲昭攤開掌心。

  那是一枚臨走前從王氏手中接過的糕餅,不過指腹大小,做工卻極精巧。

  澄黃的餅面上,以硃砂細緻勾勒出一個清晰的「信」字,筆畫勾連處,甚至能看出描金痕跡。

  「是『德馨齋』的『五常餅』。」蕭啟只瞥一眼便道,「一套五枚,分刻仁、義、禮、智、信。王氏獨獨挑了這枚『信』字……」

  他眸光微轉,與雲昭對視,「她信你今日所言,然蘇家形勢複雜,她無法明言,只能藉此示意。」

  雲昭指尖收攏,聲音漸冷:「看來我這外祖家,也是波譎雲詭,藏龍臥虎。」

  王氏有話不能直說,還要借這小小糕餅言明心意;還有方才在門口,那個一閃而過的丫鬟身影……

  雲昭不由想起,那日雙生子闖入姜家大門,為母親撐腰的情形。

  以今日她在蘇家感受到的疏冷與隔閡,蘇驚瀾和蘇驚墨當日之舉,必然另有人在背後撐腰。而這個人,今日顯然不在府中。

  「劉大夫的下落,我已加派人手追查。」蕭啟視線落在她凝重的側臉上,「至於書院……晚些時候再去?」

  雲昭頷首:「先回昭明閣。」

  此刻直奔書院目標太大,容易打草驚蛇。

  更何況,今日是她獲賜昭明閣的大日子,外祖父的性命之憂暫解,於情於理,她都該去親眼看看那座象徵著陛下恩典與自身立身之基的府邸。

  「我書房有竹山書院的堪輿圖,稍後讓福伯送來,你可先行觀看揣摩。」

  「好。」

  對於與秦王的這樁婚事,雲昭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相識不過三月有餘,她不信這短短時日能醞釀出多麼刻骨銘心的情愫。

  但與蕭啟相處,有一點讓她極為稱心——

  他足夠聰明。

  與聰明人交談,省心省力,往往只需一個眼神,半句提點,便能心領神會。

  馬車行至某處喧鬧街口,忽聞車轅被人用硬物「叩叩」敲響。

  蕭啟掀簾望去,只見衛臨騎馬立於車旁,而後面另一架青帷馬車上,蘇氏也正掀開車簾望來,眉宇緊蹙,臉色蒼白。

  雲昭心頭一緊,知曉京兆府一行必有變故。

  然而街市之上,人多眼雜,不便多言,只得暫且按下疑慮,放下車簾。

  兩行車駕一前一後抵達昭明閣門前。

  雲昭緩步下車,抬頭望去,心頭微微一動。

  眼前府邸並非巍峨廣廈,青瓦粉牆,門庭開闊雅致,匾額上「昭明閣」三字乃陛下親題,鐵畫銀鉤,隱有風骨。

  不顯山露水,卻自有一股清正端方之氣,恰合她的心意。

  繞過影壁,庭院疏朗,植有幾竿翠竹,一座小巧玲瓏的假山旁引有活水潺潺,角落一株老梅枝幹虬勁,可以想見冬日花開時的清絕景致。

  此處雖不闊大,卻靜僻宜居,一應俱全,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立身之所。

  她上前,握住蘇氏微涼的手,母女二人相攜步入院內。

  「昭兒,」蘇氏甫一進門便急切地低聲問道,眼中滿是憂懼,「你外祖父……他老人家究竟如何了?我方才在車上,這心一直懸著……」

  雲昭輕輕回握母親的手,語氣沉穩而肯定:「母親放心,外祖父性命無虞。只是毒物傷身,需要好生靜養一段時日。我離開時,他已安睡了。」

  蘇氏聞言,一直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下來,長長舒了一口氣,眼底泛起些許淚光,連連點頭:「無事便好,無事便好……真是多虧了我兒,習得一手好醫術!」

  待母親情緒稍定,雲昭這才問道,「可是父親臨時又反悔了?」


  不等蘇氏開口,一旁緊隨的嚴嬤嬤已按捺不住,快語道:「姑娘您是沒瞧見!幸虧今日駙馬爺跟著去了!

  若沒個頂事的男人在場,那份和離書,險些就被你那黑了心肝的父親當場塞進嘴裡,吞吃下肚了!」

  嚴嬤嬤大約是當年在長公主身邊稟報慣了秘辛,此刻講起方才發生的事,聲情並茂,繪聲繪色,讓人如臨現場——

  原來,姜世安隨蘇氏抵達京兆府時,起初一切如常。

  行經府內一處廨房時,卻聽得裡頭兩名衙役低聲議論什麼熙園、不行了一類的話。

  姜世安當即駐足,厲聲追問熙園如何。那兩名衙役如何敢多嘴,立刻噤若寒蟬。

  然姜世安並非蠢人,電光石火間已然想通關竅——

  若熙園一切如常,區區京兆府衙役,豈敢妄議親王園邸?

  若永熙王安然無恙,雲昭豈能提前折返姜家,更遑論獲得陛下聖旨,賜婚秦王?

  他猛地扭頭看向蘇氏。

  蘇氏面上雖未顯露分毫,但姜世安已然斷定,她們母女早已知曉永熙王出了變故!

  今日回府種種言行,皆是做戲,另有目的!

  想通此節,姜世安面目陡然扭曲,竟猛地從袖中抽出那份墨跡未乾的和離書,揉成一團就要往嘴裡塞!

  千鈞一髮之際,衛臨眼疾手快,劈手奪回!

  隨即與蘇氏一同疾步沖至主理民間訟狀、婚書離合之事的戶曹參軍面前。

  不等姜世安再度撲上搶奪,那兩份和離書,連同三房那份分家文書,已被用力蓋上京兆府朱紅大印,錄入官牒,歸檔存證。

  蘇氏此時方緩過氣來,看向衛臨,眼中帶著真摯的感激:「今日真要多謝駙馬。」

  衛臨微微擺手,神色間並無得色。

  雲昭眸光冷冽:「姜世安之後又是何反應?」

  「一路罵罵咧咧出了京兆府,」蘇氏語氣平淡,卻難掩一絲後怕,「今日若非駙馬護持,我與嚴嬤嬤恐難輕易脫身。」

  嚴嬤嬤立刻附和,拍著胸口道:「可不是!老奴我可瞧得真真兒的,姜大人離開時,那眼眶都紅了,怕是又氣又恨,還閃著淚花呢!」

  雲昭聞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這就閃淚花了?」

  若讓他知曉,往後的日子只會一日較一日艱難,不知他是否會痛哭流涕,悔不當初?

  她轉眸,見一旁的衛臨雖沉默佇立,眼尾卻泛著紅,神情鬱郁,顯然仍深陷於嘉樂郡主早夭的悲痛之中。

  雲昭沉吟片刻,緩步上前,對他低語了一句。

  衛臨聞言,霍然抬首,眼中滿是驚愕與難以置信。隨即,那驚愕化作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竟連耳根都迅速漫上緋紅。

  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問:「當、此事……當真?」

  雲昭神色平靜,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長公主與寶珠,尚有一段母女緣分未圓。」

  她略作停頓,故意將話說得玄妙,「也就是說,不論父親是誰,只要長公主命格中的女兒星曜再次點亮,降世的,必定還是……」

  雲昭故意將話只說一半,但衛臨已然反應過來,猛地朝她拱手一禮。

  之後竟是連昭明閣的門都不進了,直接轉身,步履匆匆地奔向自己的坐騎,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那背影,竟透著幾分少年人的急切與雀躍,與方才的沉鬱判若兩人。

  嚴嬤嬤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喲!上一次見駙馬爺露出這般神情,還是當年與殿下新婚前夕,等著迎親的時候……」

  幾人都不由好奇地看向雲昭,想知道她究竟對駙馬說了什麼。

  雲昭卻已轉身,率先邁過昭明閣那光潔的門檻,聲音隨風輕輕傳來,帶著一絲莫測的深意:

  「我只是告訴他,長公主命里註定還有一個女兒,而她與寶珠的母女緣分,遠未到盡時……」

  嚴嬤嬤最先反應過來,眼睛倏地一亮,喜色爬上眉梢:「姑娘的意思是,長公主若將來再有孕……」

  她雙手合十,幾乎要念出聲佛號。

  蘇氏聞言,眼底不由蔓上一抹真切的笑意,真好啊。

  孩子是母親對未來的希望,若能再添一個孩兒,多少能撫平長公主內心傷痛。

  而寶珠……那個可憐的孩子,若真能以這種方式重享父母疼愛、承歡膝下之樂,亦是天大的福報。

  雲昭並不再接話。

  因為遠遠地,她就在庭院中,瞧見一道不速之客的身影。

  那人一襲白衣,卻皺褶不堪,正焦慮不安地在前院那株老梅下反覆來回踱步,鬍子拉碴,神色驚惶,哪還有半分此前斯文清雅的模樣。

  竟是有些時日未見的大理寺卿——白羨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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