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為何我們之中,多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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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言一出,雲昭神色未變,站在她身側的趙悉卻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一把攥住她的衣袖。

  這位平日裡勘破無數懸案的京兆府尹,此刻聲音抖得比李扶音還要厲害,啞著嗓子低語:「姑奶奶,您可千萬撐住!」

  他見慣了死屍血腥,知悉人心險惡,但不耽誤他怕鬼啊!

  上次在府中被雲昭超度的小蓮他倒是不怕——

  那是個善鬼,而且當時雲昭手上又是硃砂又是黃符的,光是看著都讓人安全感滿滿!

  英國公夫人此時也走過來,問:「阿音,雲昭,發生何事?」

  李扶音強自鎮定,清晰說道:「我很確定,包括我、大伯母、灼灼,姜家夫人並兩位小姐,還有幾位姊妹在內,以及咱們各自帶的丫鬟婆子,一共該是二十二個人。」

  在她說話間,李灼灼已用手指點著眾人細數。

  數到最後,她臉色驟變,望向雲昭欲言又止。

  雲昭輕笑了聲。

  連廊狹窄,滿天昏黑,雲昭這一笑,嚇得站在斜對角的姜綰心尖叫了聲,一旁護著她的姜珩更是臉色泛白。

  雲昭道:「這把戲也太老套了。」

  說著,她抬起兩指,緩緩抹過雙眸。剎那間她的瞳孔泛起淡金色光澤,如同浸染了月華的古鏡,逐一掃過在場每一個人。

  就在她的目光鎖定人群中某個身影的瞬間,那人竟也毫不掩飾地抬起臉來——

  只見那張臉蒼白浮腫,雙眼流淌著濃稠的黑液,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直勾勾地盯住雲昭。

  雲昭袖中符籙倏然飛出,精準地貼在對方額間。

  她冷聲喝道:「自己死得多難看心裡沒點數?冤有頭,債有主,想報仇你自己開口,少在這整這套沒用的!」

  這一連串動作行雲流水,罵得那鬼物渾身一顫。

  在符籙的金光中,它那張恐怖的面容漸漸變化,最終顯露出一張清秀的少女面龐。

  站在雲昭身側的李扶音倒吸一口涼氣:「你是……石榴?」她轉向眾人解釋道,「這是後院幫廚的丫鬟。我記得年初她告假回鄉了,怎麼會……」

  那女鬼緩緩張開嘴,露出空蕩蕩的口腔——她的舌頭早已被割去了。

  此刻眾人早已盡數躲到雲昭身後,唯獨姜珩和姜綰心還僵立在原地。

  但看二人慘白的臉色,是不是早就後悔了也不好說。

  雲昭心中瞭然:這個叫石榴的丫鬟定是遭了內宅的毒手,慘死在這座看似風雅的別苑之中。

  今日蓮池底的百鬼怨魂傾巢而出,濃郁的怨氣瀰漫整個府邸,這才讓這個新死的孤魂也跟著顯形作亂。

  她神色驟然一凜——

  連一個新鬼都受到如此影響,可想而知那些怨魂會有多瘋狂,其他賓客的處境該有多兇險!

  雲昭指尖輕抬,一道清輝自她指尖流淌而出,如月華般沒入女鬼眉心,將其穩穩定在原地。

  「貴府家事,我不便插手。」她聲音清越,在雨聲中格外清晰,「暫且將她留在此處,待天晴後你們自去尋個道觀,請人好生超度了她。」

  李扶音連連點頭,望著那被定住的女鬼,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雲昭又對她道:「我們對這裡不熟悉,你可知賓客們可能去了何處?」

  李扶音與英國公夫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沉吟道:」往前約半盞茶功夫,有間專門接待賓客的『聽濤閣』。父親他們許是去那裡避雨了。」

  雨幕之中,這個答案讓雲昭的眸光更深沉了幾分。

  這麼近的距離,不止賓客會去,那些怨魂必然也緊隨其後。

  回想方才種種,她忽然領悟:鄭氏母女和李扶音,包括自己的母親蘇氏等人,恐怕是被那布局之人有意支開的。

  這是不想傷及無辜?

  *

  雨幕如織,壓抑的寂靜中只聞腳步雜沓與水聲淅瀝。

  眾人步履匆匆,沿途無人言語,每一張臉上都凝著沉重的陰霾。

  待行至李扶音所說的「聽濤閣」,還未及踏入,便聽裡面傳來一聲女子厲喝:

  「李崇——!當年牽涉此事的活人亡者今日齊聚於此,你可敢當著他們的面,說一句真話?!」


  雲昭正要舉步,忽被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攔住。

  抬眸望去,是此前一直隱匿身形跟隨的蕭啟,他凝立如松,劍眉深鎖,正側耳細辨內里動靜——

  緊接著,一個沉穩如磐石的男聲響起:「柳家妹子,今日邀我等前來,便是為了這段公案?」

  這聲音響起的剎那,不僅蕭啟眸光一凜,連蘇氏身形微僵,袖中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蕭啟緩緩收回手臂,示意雲昭入內,卻始終保持著與她並肩同行的步幅,宛若最忠誠的護衛。

  雲昭等人緩步而入,墜在最後的姜珩和姜綰心對視一眼,選擇留在外頭,並未踏入。

  眾人踏進廳堂,只見滿堂賓客橫七豎八倒臥在地,生死不明。

  李崇癱坐在那張紫檀木嵌螺鈿太師椅上,面色驚恐,發冠歪斜。濃重的黑氣籠罩著整個廳堂,無數怨魂將李崇團團圍住。

  先前見過的那位姿容艷麗的柳氏手持短刃,正站在李崇面前。

  見雲昭等人進來,她赤紅的雙目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好!好!今日你的嫂嫂女兒都來了!天意如此!我便讓他們看清楚你的真面目!讓世人都知曉,你這丹陽郡公的爵位,是用多少忠魂的血染紅的!」

  她聲音悽厲,字字泣血:「十五年前落雁峽一役,我兄長柳擎天率三千將士死守關隘,浴血奮戰七日七夜,最終全軍覆沒,卻重創敵軍主力。可你呢?你貪生怕死,臨陣脫逃,事後卻將功勞盡數占為己有,還污衊我兄長率部叛逃!」

  「那三千將士,連個英名都沒能留下!他們的父母妻兒,至今還在承受叛將家眷的污名!」

  立在最前的將領緩緩抬頭,正是鎮守北疆多年的大將軍裴寂。

  他近日方才奉詔回京,此刻目如寒星,沉聲道:「李崇,柳將軍的冤屈,你認是不認?」

  雲昭認出此人正是前些日子當街揮鞭救了自己和母親的那位將軍,不由神色微怔。

  李崇渾身劇顫,在極致的恐懼中突然爆發出一陣癲狂的大笑!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面目猙獰,一字一句,「活著才能領賞,死了就是一堆枯骨!就算我把功勞還給他們,一群死人又如何消受?」

  他啐出一口血沫:「況且他們本就是我的部下!我供他們吃喝,給他們發餉,他們的命都是我給的,為我戰死,是他們的本分!」

  裴寂氣得長眸圓睜:「你無恥——!」

  李崇轉而怒視柳氏,破口大罵:「賤人!這些年我供你錦衣玉食,將你從教坊司救出,讓你過人上人的日子,你便是這般報答我的?」

  他目露譏誚,緩緩綻開一抹冷笑,「你可一點也不像你兄長!他為人忠義豪爽,而你,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

  柳氏切齒道:「沒有你貪功冒認,我豈會流落到教坊,又豈會屈居妾室!若能為我兄長正名,哪怕日日吃糠咽菜,都比跟著你這賊子強上百倍!」

  她抬手,欲令怨魂動手,那些黑壓壓的魂影立即向前逼近,陰風慘慘。

  李崇眼底閃過一抹慌亂,他瞥見雲昭,眼中驟然迸發出瘋狂的光芒,從太師椅上一躍而起,指著雲昭嘶吼:

  「你不是那個會玄術的姜家丫頭嗎?快!快殺了這些怨魂!還有這些人,一個不留!」

  裴寂面色鐵青,身旁的將領怒不可遏:「李崇!你瘋了嗎?我等皆是朝廷命官!」

  李崇仰天狂笑:「區區幾個武將,也配與我這個郡公相提並論?今日只要你們死了,這樁舊事就永沉海底!」

  李扶音臉色慘白,死死盯著父親的秀眸,淌下兩行清淚。

  英國公夫人上前一步,厲聲斥道:「還有我在此!李崇,你連嫂嫂也要滅口嗎?」

  「嫂嫂休要裹亂!」李崇狀若瘋魔,又朝雲昭嘶吼,「快動手啊!」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集在雲昭身上。

  柳氏也紅了眼眶,看向雲昭的眼神中交織著恐懼與絕望。

  雲昭平靜開口:「這些怨魂,都是當年戰死沙場的將士,對嗎?當中那位鬼將軍,就是你的兄長。」

  「不錯。」柳氏的眼淚奪眶而出:「你也要讓他們魂飛魄散嗎?若連最後這點魂魄都不存於世,還有誰能替我兄長討回公道?」

  雲昭淡聲道:「可今日你若讓他們殺了李崇,亡魂沾染生人性命,就會永墮惡鬼道,再難超生。」


  柳氏如遭雷擊,怔在當場。

  李崇聞言更是猖狂大笑:「賤民就是賤民!活著要被我踩在腳下,做了鬼也一樣!你們——

  永遠也報不了這個仇!」

  李扶音淚水漣漣,朱唇顫抖,望著李崇的醜態,羞憤得說不出一個字。

  雲昭此言一出,連悲憤的英國公夫人和一向義字當先的李灼灼都愣住了。

  一旁孫婆子緊緊攥著拳頭,趙悉也低喚:「雲昭……」

  唯有蕭啟依舊平靜地望著她。

  在眾人或質疑或失望的注視下,雲昭倏然一笑:「但我有個兩全之法,諸位可願一試?」

  所有的怨魂,包括那位始終沉默的鬼將軍,身形未動,腦袋齊刷刷轉向雲昭。

  雲昭指著仍在狂笑的李崇:「你們一人一口,從他身上撕下一塊肉來。消解今生之怨後,我為你們設下往生陣,助你們安然投胎。」

  她看向面無人色的李崇,淡淡道:「至於他——

  百鬼啃噬,傷及神魂,卻不會立即斃命。

  活著的人,會替你們看著他受盡折磨,直至壽終正寢。這樣,豈不更痛快?」

  話音方落,滿堂怨魂齊聲悲嘯,那聲音中既有大仇將報的快意,又有終於得以超生的釋然。

  而李崇的無賴與猖狂,也隨著雲昭話音落下,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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