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自食惡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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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公主倏然側眸。

  她看向雲昭,眼底情緒翻湧:「昭兒,你今日去貴妃宮中……」

  她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雲昭終究是個未出閣的姑娘,有些話實在難以啟齒。

  雲昭明了長公主心中疑慮,輕輕頷首,聲音壓得極低,僅容二人聽見:「貴妃確實懷有身孕……」她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一月有餘。」

  長公主面色驟變,旋即,眼底漫上一層輕鄙。

  她低聲告誡雲昭:「聽義母的,此事你權當不知情。」

  雲昭本也不欲張揚,輕輕頷首。

  肆虐的蜂群將那些白玉蝶盡數啄落在地,花瓣迅速焦黑成灰。

  隨後,蜂群便如潮水般集結退去,轉瞬消失無蹤。

  貴妃癱軟在地,神色驚惶萬分,眼角噙著淚珠,語無倫次地重複道:「又來了,又來了……」

  她身旁宮婢跪在一旁,呆呆看著她裙上蔓開的血跡,張著兩手滿臉驚惶。

  太后見狀,厲聲喝道:「都還愣著做什麼!快扶貴妃去側殿平躺!」

  她的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最終落在相擁哭泣的梅柔卿與姜綰心身上,語氣稍緩:

  「扶心兒起來,好生照看!」

  「我要痛死了!」姜綰心只覺得臉上身上火辣辣地疼,雙手捂著臉哀叫:「娘親,太后,救救我……」

  太后見她這般可憐,不顧宮人勸阻,親自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聲安撫:「好孩子,別怕,先別用手碰——」

  話音未落,太后卻猛地頓住。

  她本想勸姜綰心勿要揉搓患處,以免傷勢加重。

  可握著她的手腕仔細看去,姜綰心白皙嬌嫩的臉蛋上竟是光潔如初,莫說紅腫傷口,連一絲細微的劃痕都找不到!

  有人不禁低聲疑道:「方才……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成?」

  也有人顫聲道:「除非我等同時白日做夢。」

  眾人無不愕然,園中霎時陷入一片詭異的寂靜。

  一片惶惑茫然之中,唯有雲昭神色沉靜若水。

  她眸光微斂,於心底將方才種種異狀細細梳理分明。

  她特意回贈一朵白玉蝶,對梅柔卿道出那句意有所指的「是你的」,又於案幾之上信手繪下符文——

  這一切,並非為了施加新咒,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將梅柔卿所施咒術,強行逆轉反噬!

  可即便如此,姜綰心今日吃的這點苦頭,遠不及她前世所受苦楚萬一!

  梅柔卿指根三圈殷紅,赫然對應著三道陰毒咒術。

  第一道咒術,落於貴妃之身,令其近來屢次遇險,再故意以「吉星」身份博取貴妃信任。

  此咒一反,梅柔卿氣血逆沖,嘔血難抑。

  第二道,用於炮製今日這「花神顯靈」的騙局,引百蝶齊聚,博太后歡心。

  此咒反噬,祥瑞頃刻化為災厄,引來群蜂狂噬,令姜綰心嘗盡鑽心刺骨之痛,卻無跡可尋。

  那第三道咒術,梅柔卿用在了誰的身上?

  一個猜測浮上心頭,雲昭心中波瀾暗涌,面上卻絲毫不顯。

  此時絕非求證的良機,一切只待今日出宮,回到姜府……

  *

  另一邊,姜綰心尚不知發生了什麼。

  她是真覺得臉上、身上無數地方如被火燎蜂蟄,又疼又燙,難受得要命!

  她忍不住軟倒在地,朝著太后哀哀哭泣:「娘娘,快請御醫救救臣女,臣女真的好疼,臣女不想死……」

  眼見姜綰心哭得梨花帶雨,眾人卻未如平日那般輕易地心生憐憫,反而愈發覺得詭異。

  畢竟,她的臉上、身上,分明未見半點傷痕!

  方才還羨慕姜綰心得蒙「花神賜福」的幾位貴女,此刻已悄悄退開幾步,眼底帶上了一絲驚懼和疏離。

  年紀稍長的女眷們則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低聲議論起來:

  「著實是古怪……莫非真是花神降怒?」

  「方才百花爭搶白玉蝶,那梅柔卿不是說什麼花神賜福?轉眼就引來蜂群,說是降怒,倒也貼切。」


  「什麼花神賜福,花神降怒?!」一道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女聲驟然響起,壓過了竊竊私語。

  雲昭聞言不由朝說話那人看去。

  只見一位髮髻銀白的老夫人拄著拐杖,語氣沉凝:

  「依老身看,今日之事,怕是有人慾以不入流的手段諂媚邀寵,最終弄巧成拙,自食惡果罷了!」

  長公主低聲道:「那位是御史中丞的母親,方老夫人。方老夫人為人剛正,脾氣率直,眼裡揉不得沙子,但心性是極好的。」

  李灼灼的娘親,英國公夫人這時追問道:「方老夫人的意思是,方才那群蜂與先前的蝴蝶,皆是人為?」

  此言一出,在場幾位年歲稍長、見識廣博的命婦彼此交換個眼色,紛紛點頭。

  其實方才鬧出「花神顯靈」那一出,除了與南華郡主年紀相仿的幾個小姑娘,似他們這樣年紀的女眷,心中大多存有疑慮。

  只是今日乃太后主辦的花神宴,誰不願圖個喜慶吉利?

  既有吉兆顯現,自然樂得順水推舟,說幾句吉祥話,全了太后的顏面也就罷了。

  但大傢伙兒心裡都清楚,若一種花能異常引來大量蝴蝶,自然也有可能引來其他蜂蟲!

  原本她們瞧著姜二小姐有本事造出此等「祥瑞」,哄太后開心,那也是她的能耐,大家原則上並無利益衝突,也樂意捧場。

  可如今局面失控,鬧得如此難堪,先前那「祥瑞」有多轟動,此刻就顯得有多可笑和荒謬!

  一時間,低聲的議論變得清晰起來:

  「還是太年輕,沉不住氣,太過貪慕虛名了。」

  「這等手段也敢拿到太后娘娘面前賣弄,真是不知所謂!」

  「瞧著乖巧,心思卻用在了這等歪門邪道上。」

  這些話語雖輕,卻清晰地鑽入姜綰心耳中。

  李灼灼更是火上澆油地來了一句:「該不會,雲昭的那支牡丹,也是你做了手腳吧?!」

  眾人聞言,目光不由齊齊投向雲昭。

  此時她已與長公主等人自那株大柳樹後轉出,翩然立於人前。

  只見她手中那支「醉胭脂」,雖仍是墨色為主,卻在流轉的天光下折射出別樣的暗金烏光。

  不知是誰小聲嘀咕了一句:「怪了……方才瞧著還覺礙眼,這會兒怎的倒順眼了許多?」

  阮嬪極其浮誇地「呀」了一聲,一雙美目瞪得圓圓的,仿佛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方才還覺得這花黑黢黢的,丑得離奇,活像被火燎過似的!

  怎的被蜂群這麼一鬧,再看雲昭小姐手裡這支,倒覺出幾分不同尋常的貴氣來了?!」

  雲昭:「……」阮嬪可真是生了一張巧嘴。

  阮嬪素來得太后青眼,她這般一驚一乍、煞有介事的點評,果然立刻引來了太后的注目。

  太后凝神看向雲昭手中那朵迥異於常的牡丹。

  初時愕然,隨即眼神複雜地轉向跌坐於地的姜綰心。

  「我沒有……」姜綰心跌坐在地,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顫抖。

  她心頭又慌又亂,巨大的委屈和恐懼淹沒了她——

  她明明都那麼疼了,為什麼沒有人相信?為什麼大家都用這種眼神看她?

  太后臉色亦是青白交加。

  看著姜綰心的眼神,閃過一抹被愚弄的懷疑與惱怒。

  就在輿論幾乎一邊倒的時刻,梅柔卿猛地撲上前,一把將瑟瑟發抖的姜綰心緊緊摟入懷中。

  「太后娘娘明鑑!心兒年紀小,經不得嚇,此刻怕是魘住了!」

  她伸手,狀似匆忙地覆在姜綰心的額頭上,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縮回手,驚惶喊道:

  「娘娘!心兒她燒得厲害!都說起胡話來了!求懇娘娘,快傳御醫看看吧!」

  雲昭冷眼旁觀,一看梅柔卿那看似慌亂實則精準的手勢,便知她定是用了某種手法暫時激發了姜綰心的氣血,製造出高熱假象,以此作為開脫。

  太后聞言,緊繃的神色果然鬆動了幾分。

  她看著姜綰心冷汗涔涔的臉頰,以及梅柔卿聲淚俱下的模樣,終究揮了揮手:


  「將姜二小姐也扶到偏殿去,讓御醫一同瞧瞧。」

  *

  偏殿裡。

  淡淡安神香中,縈繞著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氣。

  眾人或站或坐,神色各異,目光游移間交換著心照不宣的微妙情緒。

  雲昭靜立在側,長公主端坐一旁,面色沉鬱,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叩,顯是心中極為不豫。

  雲昭目光掠過不遠處榻上的貴妃,見她身畔胎靈的瑩潤光澤並未黯淡,心下頓時瞭然。

  這一胎,竟是穩住了。

  貴妃躺在床榻上,面如金紙,昔日艷光被一層驚惶不安徹底覆蓋,仿佛驚弓之鳥。

  章太醫凝神診脈,良久,方在太后的注視下,冷汗涔涔地拱手道:

  「恭喜太后,恭喜貴妃娘娘……確是喜脈。娘娘心思鬱結,驟受驚嚇,方才引動胎氣略有不安。

  待服下微臣開的安胎藥,好生靜養,便可無礙。」

  太后狀似鬆了一口氣:「孟貴妃,你可聽見了?需謹遵醫囑,好生養胎。」

  她神色沉凝,語重心長:「你入宮十年,方得此喜,合該惜福靜心。

  往後遇事需沉穩些,莫要再這般一驚一乍,平白惹出風波,徒令哀家與你一同憂心。」

  貴妃由宮女攙扶著勉強坐起,朝太后虛弱地頷首:「兒臣明白。定當謹記母后教誨,好生安養。」

  她手中緊緊攥著一枚平安符,刻意舉到顯眼處,仿佛那是唯一的依憑:

  「今日蜂群驟然驚擾,兒臣當時六神無主,以為母子俱危……

  全賴梅娘子此前特地從寶華寺為兒臣求來的這枚平安符,才得神明護佑,保住了腹中胎兒。」

  梅柔卿聞聲下跪,姿態放得極低,語氣柔順謙卑至極:「貴妃娘娘言重了。此乃娘娘自身福澤深厚,得上天眷顧,神明垂憐。民女不過盡些微末心意,萬萬不敢居功。」

  雲昭冷眼瞧著這兩人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無縫,心下頓時冷笑——

  梅柔卿眼見算計落空,便立刻抓勞貴妃懷孕一事,企圖將功折罪,扭轉敗局。

  兩人一搭一檔,無非是想借「救護皇嗣」之名,重新博取太后好感。

  太后神色不明地掃了梅娘子一眼,問道:「心兒情況如何?」

  一位御醫忙躬身回話:「回太后,姜二小姐乃驚懼交加,邪風入體,以致心神恍惚,突發高熱。

  臣已開了方子,服下發散發汗,應無大礙。」

  只見姜綰心蜷縮在床榻一角,眼睫被淚水與汗水浸得濕透,身子微微發抖,口中不住喃喃:「別過來!別咬我!我好怕……」

  貴妃見狀,以手掩住小腹,神情哀戚,語帶自責:「母后,今日之禍,或許皆是因兒臣而起……」

  「兒臣宮中近來屢生不詳,恐是帶了不乾淨的東西衝撞了花神宴,才連累心兒小姐無辜受此驚嚇。」

  太后眉頭蹙得更緊:「此話從何說起?」

  「兒臣也不知緣由。」貴妃淚光盈盈,順勢懇求,

  「聽聞碧雲寺聞空大師已回京。

  兒臣想求母后恩准,前往碧雲寺小住一段時日,日日聆聽大師講經,為腹中孩兒祈福,或可化解災厄,求得安寧。」

  雲昭聞言,眸光一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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