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陳尤兩家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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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中的帝王力道自不如從前,準頭也不及身體康健之時,那茶盞落在距離太子還有好幾步開外的地方,濺落的茶水都不曾沾染太子殿下的半分衣角。

  倒是皇帝自己,擲出手中茶盞之後都覺得氣喘,抓著扶手穩了好一陣的氣息。

  不知道是被氣的,還是體虛。

  門外侍衛進來,站在跪著的李裕齊身後,卻並沒有急於將人拉起帶走,反而甚是恭敬地行了禮,才道,「殿下。」看起來更像是護衛。

  李裕齊支著腿緩緩起身,並沒有為難對方的意思,只從容地點點頭,很是心平氣和地接受了自己被禁足的結果——甚至,轉身之際對著卞東川搖了搖頭,阻止了對方想要出言求情、或者威脅的打算。這位被斥責、被禁足的太子殿下,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安靜與沉穩。

  他像是突然間換了個芯子似的,抬著下頜背著手朝外走去,身後跟著亦步亦趨的侍衛,讓他看起來更像是視察領地的王者。

  皇帝只看著,臉色愈發沉凝如霜雪覆蓋,再看下頭杵著的大半官員一邊頻頻回頭張望一邊欲言又止的樣子,愈發氣不打一處來——到這個時候,他自然覺察出了異樣來。這位一直以來都被人、至少是被他自己低估的東宮太子,在自己「故意、而後被迫」臥床的日子裡,當真是籠絡了不少人心。

  一個、兩個,漸漸羽翼豐滿的幼鳥,急不可耐地想要在這片天地間,爭奪控制權、建立屬於他們自己的王朝與秩序。

  平日裡扮演地再如何無爭、不爭、隨遇而安,一旦有了些許新舊交替的苗頭訊息,血脈里的狼性都會悉數覺醒。

  只是……皇帝抓著扶手的指尖緩緩撫過雕花扶手,帶著幾分病容而顯得蒼白無力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笑容未達眼底,眸色依舊深冷幽邃,看向碩果僅存的另一隻幼鳥,喚道,「平陽郡王。」

  對方彎腰行禮,「兒臣在。」

  「疫病之事,茲事體大……如今太子被禁足,朕這身子還未痊癒,此事……」

  李奕維頷首接下,「父皇放心,兒臣定當盡心竭力。」

  皇帝這才靠著椅背緩緩笑了笑,笑容憊懶,言語溫吞。他說,「我知你平素無心朝中諸事,朕也由著你懶懶散散地做個閒散王爺……左右往日朝中還有朕與太子撐著。只是如今不同了,太子行事魯莽……說起來也怪朕,之前太相信他了。」

  說著,輕嘆,又道,「罷了,事情都發生了,不提也罷。如今這件事,朕就全權交由你去處理,太醫那邊朕也會吩咐著,還有陳家那些少年……倒也有幾個可用之人。你就辛苦些,跑一趟,好言相說……畢竟是疫病這樣的事情,稍有不慎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的事情,若是不願意,咱們倒也不必強求,以免顯得咱們仗勢欺人。」

  皇帝說著這樣的話,難免讓人覺得不倫不類到讓人心裡發怵。

  像是黃鼠狼給雞拜年。

  李奕維面色不變,頷首稱是,半句不該有的置喙都沒有。卻聽皇帝又道,「對了,你去驛館若是見到陳家少主的話,替朕問一問,此次陳尤兩家的婚事,江南那邊有沒有一些不同於燕京城的風俗。這些都要提前安排在當日的儀式里。」

  李奕維倏地抬頭,下意識脫口而出,「不……」

  「不」字剛剛落地,有人在他身後拽了一把衣裳,李奕維下意識看過去,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寧修遠站到了他身邊,這一把是他拉的。李奕維錯愕看去,見對方眉眼微微皺著,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弧度,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

  這是……?李奕維不解,待要細看解讀寧修遠的表情,卻見對方已經退開了一步,眼觀鼻鼻觀心、低眉順眼又置身事外地站在那裡,仿佛方才身後那一拽只是他自己的錯覺和幻想。

  皇帝似乎並沒有發現他們兩人之間的小動作,只是問著,「平陽郡王想說什麼?」方才還是溫吞綿軟仿若尋常父子之間閒話叮嚀般的口氣,這會兒卻又隱隱吊著、又沉沉壓著。

  這是君臣之間的對話了。

  李奕維突然間,明白過來寧修遠那一拽到底是什麼用意——大抵是自己方才在李裕齊的事情上出言相幫了,雖然大家各有各的目的,但幫忙這事兒不假。寧修遠也不願欠著這麼個情,直接藉此機會還了。

  的確是還了。李奕維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一拽……的的確確是救了自己的。

  聖旨賜婚,禮部督辦,這不是什麼從未有過的先例,燕京城是什麼風俗、郡主出嫁又是什麼規格、而江南那邊又有哪些習俗需要考慮進去,這些事情自有禮部眾人面面俱到地考慮著,何須皇帝本人親自操心?莫說只是一個異姓郡主的婚事,就算是公主的婚事,也沒有皇帝親自操心親家風俗的殊榮。

  更何況,如今疫病當前,皇帝怎麼可能還會關注郡主婚事的細節?

  可見這些話別有深意。

  李奕維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傻子,皇家也生不出傻子來,他很快意識到,皇帝是要借著這句話向陳家傳達一個消息:不管外面流言蜚語傳成什麼樣子,也不管陳家輝到底能不能人道,這樁明旨賜下的婚事,都已經是板上釘釘,無可更改的事情。

  皇帝不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流言,興許在這一刻之前,皇帝也已經起了取消這樁婚事的念頭,畢竟,堂堂郡主嫁給一個凡夫俗子便也罷了,但若這個凡夫俗子還是個「公公」,就分外丟人了。順便,還丟了皇家的顏面。

  可疫病當前,皇帝需要陳家為他賣力、為他辦事、為他赴湯蹈火。

  所謂「好言相說、不必強求」不過就是冠冕堂皇的場面話罷了,那些場面之下,不是威逼,便是利誘。

  這就是帝王。

  就如方才,明明還是父慈子孝諄諄叮嚀,轉眼間卻是君臣之別、上下尊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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