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初見分歧(一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從寧大人、到寧修遠、再到三爺,她換了三種稱呼。

  姬無鹽比寧修遠以為的,更加敏銳。

  那些特別細微處的、看起來完全沒有聯繫的細節,她總能在第一時間找到最佳的那根線,將這些看似散落的細節很好的串連起來,還原一個大致的真相。

  寧修遠原不想同她說這許多,一些太過於蠅營狗苟的東西,不適合這個正直又坦蕩的姑娘。

  她年輕、美好,她相信善惡終有報。她不知道這世間還有很多謀劃,根本不能搬到明面上來攤開了說,這世間本就沒有純粹的白,更多的還是權衡利益之後的取捨。

  可是小姑娘不懂。

  寧修遠彎腰去夠她的手,牽在掌心安撫著,「寧寧……有時候太聰明並不好……那些帳冊的名目是真的。宅邸、田地、姬妾,都是真的。不過的確如你所說,那些不是郭文安的,而是卞東川的。白尚書之所以遲遲未曾動手,只是因為這些東西到底不能將左相徹底拉下馬來……若只是查封一些產業、罰一些款項,到頭來反而打草驚蛇、得不償失。」

  姬無鹽見他願意解釋,眸色微軟,想了會兒還是覺得不對勁,皺著眉頭,「所以……當初你去見白尚書,是要將這些產業推給郭文安?你……要救左相,為什麼?」

  打草驚蛇說的是之前那麼多年按兵不動的原因,而不是此刻。

  如今這條蛇都已經盤上你的腳了,這個時候你還在想著打草驚蛇?有沒有這本帳冊,郭文安都必死無疑,白尚書沒必要煞費苦心地為左相安排著脫罪的後路。

  一旦事發,本就有嫌疑的白尚書還要惹一身腥。

  倒是寧修遠……

  「左相還不能倒。」寧修遠沉默片刻,到底是說道,「咱們這位陛下看似沒什麼野心,平日裡也帶著幾分遊手好閒,卻重權衡,朝堂之上,左相府和寧國公府互相制衡,後宮之中,白家和左相府又是互相制衡。左相府若是一跤跌地太重,明顯後繼無力的話,於寧白兩家來說,並非什麼好事。」

  他說這話的時候,掌心還牽著姬無鹽的手。

  言語溫和卻又涼薄。

  姬無鹽驀地想起之前,寧修遠一手撮合了楊葉兩家的婚事,似乎也是意圖攪亂一池渾水好摸魚……

  握著自己掌心的那隻手,乾燥、溫熱,是任何時候都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的存在。可一直到這會兒,姬無鹽突然覺得,有種悲涼無力感從四肢百骸蔓延出來。

  她壓著喉嚨口的那口氣,緩緩說道,「那些銀兩,是朝廷下撥的賑災銀。其實你久居朝堂,應該比我更清楚,實際上的數字遠比記錄在案的還要多。寧修遠,我不是不知道權衡利弊……只是我始終覺得,有些事,不能權衡。那些關乎百姓、關乎生命的東西,永遠應該擺在任何的利弊之前。」

  寧修遠抬頭看她。

  她沒有看寧修遠,目光落在半開的窗棱間,又像是透過那扇窗戶看向更加遙遠的地方,「我去過瀛州。我見過城外終日不斷的黑煙,我見過曾以為只有亂世之中才會發生的『易子而食』,我見過被遺棄在路邊等死的老弱婦孺,我見過一個孩子……抓著一隻餓死的老鼠啃食,他瘦骨嶙峋的……像個骷髏架子。」

  「我也見過面容枯槁的老人抖著手向我祈食,然後笑地一朵花般轉身去餵給身後稚兒,我也見過牆角之下,抱著已經沒有了呼吸的孩童哼著歌謠一臉慈祥的母親……我更見過,洪水席捲而來,那些生而為人子、人夫、人父的男子,一言不發跳下水中去救別人家的兒子、丈夫、和父親,自己卻再也沒能回來的……寧修遠。我見過人間至暗,亦見過世人大愛。」

  她聲音微黯,喉嚨口像是堵著一口鬱結很久的氣,多少年仍未散盡。

  她緩慢卻又堅決地將自己的掌心從寧修遠的手中抽出,目光緩緩落在他抬頭看來的臉上,他有一張得神明偏愛的臉,無論什麼時候看,都覺得賞心悅目,他有一雙幽邃的眼,總藏著太多心思難以看透。

  此刻,這雙眼睛裡只余緊張,寧修遠喚著她的小名,伸手還想牽她,卻被姬無鹽稍稍一避,避開了去。

  「寧寧……」寧修遠喚她,心底沒來由地一陣陣地害怕,「寧寧,郭文安這次肯定是完了,從此以後,瀛州不會再有這樣的事情發生,每一年,朝廷撥多少人、撥多少款,都一定會如數給到瀛州地界,白尚書和我都會親自把關,你相信我……」

  他想過姬無鹽知道後一定會生氣,畢竟,李裕齊涉嫌殺妻,左相府對姬無鹽來說,就是仇人。

  可他沒想到……她不是因為這件事生氣,而是因為瀛州。

  說是生氣,更像是……悲哀。

  「寧修遠……」姬無鹽緩緩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看著寧修遠緩緩搖頭,「我知利弊,懂取捨……但我更見過人性。瀛州,對你們來說,也許只是東堯軍事版圖上一塊無足輕重的位置,不是軍事要塞,不是必爭之地,只是一個令人頭疼的每年都要鬧一鬧水患的地方。更像雞肋……但那裡也有千千萬萬個百姓在面對日升月落、在上演悲歡離合,那是一個又一個和我們一樣的……人啊。」

  「寧修遠……你沒有經歷過他們的絕望,你沒有資格替他們去原諒。」

  她眼底失落太明顯,寧修遠急急起身,「寧寧……」

  話音未落,姬無鹽又退一步,抬手指了指大門,「夜深了,三爺該回去了。」

  寧修遠哪裡肯走,可他上前一步,姬無鹽就退一步,避讓的姿勢如此明顯,甚至連視線都不願對上自己的,顯然也是聽不進任何解釋了。

  他沒想到瀛州在他心中分量如此之重,半晌,低低嘆了口氣,到底是只說了一聲,「那你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來看你。」便起身離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