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你們,是一樣的(一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老道士的善心,其實沈洛歆能夠理解,甚至,之後他的捨棄,沈洛歆覺得,自己也大約能明白。最初的善意是真實的,最後的捨棄亦是真實的。

  生而為人,其實都是複雜的。

  那時一念而起的憐憫是真,只是那一念而起的善意與憐憫僅限於給一個面目全非的幼童提供一個完整得體的埋骨之地,卻並不足以支撐起往後幾十年的朝夕相處。最後的那碗毒藥也是真,那是本就微薄的善意在這張慘不忍睹的皮相下,日日消磨殆盡最後餘下的驚恐與厭棄。

  要說純粹的惡,或者說一切悲劇的源頭,大抵就是那個貪慾過剩的母親,她大抵至死都不會想到,自己十月懷胎生下來的,是早已記事的魂魄。

  這樣的事情,讓人五味雜陳,誠然,好像誰都有錯,可似乎又說不上來到底是誰的錯。沈洛歆嘆了口氣,「可即便如此……你也不該將你的憤恨發泄在那些無辜百姓身上……你這樣,和你娘又有什麼區別?」

  「你覺得她罪惡滔天,你恨你爹娘恨到恨不得他們通通去死,可是林一……你卻又因著這恨,為自己徒增殺孽,殊不知,又有多少人恨不得你去死……」

  對方微微一愣,隔著寬大的兜帽「看」過來,那目光宛若實質砸向沈洛歆頭頂。

  沈洛歆整個人差點嚇得一蹦三尺高——糟糕!她不該一時鬆懈就什麼話都往外說的!這是個殺人摸頭啊!背在身後的手倏地攥緊,沈洛歆扯著嘴角衝著對方討巧地扯了扯嘴角,「嘿嘿……那什麼,我的意思是……是……」

  「是什麼?」對方好整以暇地問她,「你的意思是什麼?」

  是什麼?平日裡還算靈活的腦子這會兒大約已經罷工了。她的意思?她的意思是什麼?

  沈洛歆倏地抬頭,直直看向那張今日一直不敢直視的臉,捏著拳頭咬著牙字字鏗鏘,「我的意思就是你不能這樣!老頭子捨棄了你,你也報了仇,那毒藥他自食其果,你娘拿你爭寵、陷害其他妻妾,如今也身死魂消,說到底,你就算要恨,如今能恨的也只有你爹了,這天下百姓何時對不起你了?你要拿他們做人牲、養蠱蟲!」

  「嚯……你都知道啊……」

  還是那般輕描淡寫的語氣,偏偏他聲音受損,再如何輕描淡寫都像是生了鏽的鋸子費力拉扯的樣子。說完,他微微頷首,「你不是怕死嘛?方才還擔心被我滅口,這會兒卻是不怕了?」

  「不。我真的怕死。」沈洛歆搖搖頭,背手的手緩緩垂到身側,仍攥著,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又一次重申,「能好好活著,能被太陽曬著、能被這風吹著,能自由地呼吸著,為什麼不活?若是不出意外,我不會再活第三回了,這條命之後,我要死很久很久……這裡也沒有火化的概念,我的身體會在黑暗潮濕的地底一點點發臭、腐爛,所以我怕死。」

  「明明知道,說些討巧賣乖的話,喝喝茶、繡繡花、寫寫字,偶爾借用一下那些熟稔於心的詩詞歌賦,我就能成為這燕京城裡的名門才女,日子遠比如今要好得多,可我還是選擇了仵作這個即便在那個世界都被無數人嫌棄的職業……所以可見,我這人就是這樣拎不清。我同樣知道,這些話不中聽會惹怒你,惹怒了你對我沒有半點好處,我的小命可能就交代在這了,可是……我就是這麼拎不清呀!」

  她偏頭衝著他笑,笑容熱烈地像是天上的太陽。她說,「林一,陽光不燥、微風正好,都是我想要努力活下去的理由。但是,總有一些東西,是我寧可捨棄了性命,也不願違背的,就是這裡……」

  她指指自己的心臟的地方,聲線從容,「即便花費這許久聽了你這麼漫長的故事,心有戚戚,覺得你的確也是可憐。可命運無常,並非你作惡的藉口。我自認與你無冤無仇,你卻數次追殺於我,甚至不惜推我落山,是太子殿下的命令,還是你擔心我在那些屍體上發現什麼,我不想問……因為不管答案是什麼,你……和他們,本沒有什麼區別,都是一樣地……為了自己視他人生命如螻蟻。」

  「你們,是一樣的。」

  說完,她便沉默。

  她很想表現地大無畏一些,譬如眼神堅毅地看著對方,視死如歸的樣子。可林一的那張臉,她實在不能多看,匆匆幾眼已是極限。於是,她的英勇就義,註定表現不出來。

  心裡打鼓,七上八下。

  對方也有些詫異,於寬大兜帽下挑了挑眉頭,半晌,低低笑出了聲來。笑聲雖低,卻很用力,像是午夜桀桀怪叫的鳥兒,他似覺得格外好笑,笑了很久,一直到氣息不繼,才靠著假山平復著氣息,擺擺手,「走吧。」

  沈洛歆有些意外,「你不殺我?」

  「你很想我殺你?」

  「不想。」她搖頭,「我說了,我怕死。何況還是被人殺死,大抵會很痛。」

  「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雞仔罷了……想殺你隨時可以。你說得對,這世界上,大概也只有你我兩個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了,若是此刻將你殺了,難免心理上有些孤單。」林一又擺擺手,「滾吧!趁我還未改變主意。」

  沈洛歆點點頭,提起裙子一路小跑著溜了,半點遲疑都沒有。

  林一偏頭朝著那個方向,視線所及處,是她腳上那雙普普通通的布鞋,連繡花都沒有。

  小姑娘一番話聽起來有些故作逞強的意思,但幾句話倒也實在。沈謙那人就喜歡這些個酸不拉幾的文字詩句,但凡這丫頭隨便哼哼兩句,沈謙還不得將她當個寶貝疙瘩捧在手心裡?何至於如今一雙精緻的繡花鞋都穿不起?

  當真是個矛盾的姑娘,他如此想著,就像一邊怕死怕地要命,一邊卻又固執地連句求饒的話都沒有,什麼難聽說什麼……稀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