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章 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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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放下抹布,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小李,那目光帶著一種穿透歲月的老辣。

  忽然,她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幾乎是用氣聲問道:「後生,你…不是真來買頂針的吧?」

  小李心頭猛地一緊,面上卻維持著憨厚,甚至帶點被冒犯的委屈:「大娘,您這話說的?不買頂針我蹲這兒幹啥?」

  老太太沒理會他的辯解,眼神更加銳利,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確認般的篤定:「你是…武工隊的吧?」

  這句話像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水面。

  小李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縮,全身肌肉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但長期訓練讓他控制住了表情,只流露出恰到好處的驚愕和茫然:

  「武…武工隊?大娘,您說啥呢?解放都幾個月了……俺咋可能是啥武工隊嘞!」

  老太太擺擺手,臉上露出一絲「我懂」的表情,甚至帶著點隱秘的激動:「甭瞞我老婆子!解放前,咱這地界兒武工隊常來,就你們這打扮,這走路的架勢,這眼神…錯不了!」

  她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仿佛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那年月,他們也是穿得破破爛爛,跟老百姓一樣,可那精氣神兒,那利索勁兒…老婆子我記一輩子!」

  小李飛快地在腦中評估:否認?還是順勢而為?老太太的「誤認」反而提供了一個絕佳的掩護和突破口。

  他臉上掙扎了一下,最終像是無奈地嘆了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一點,聲音也低下來:「大娘…您這眼力…真毒。

  不過現在不叫武工隊了,叫…偵查工作組了。您可千萬別說出去。」他巧妙地轉換了稱謂,承認了自己的「特殊身份」。

  老太太用力點頭,臉上皺紋都舒展開了,帶著一種找到組織的激動和信任:「曉得曉得!工作組好!工作組好啊!」

  她湊得更近,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和如釋重負,「老天爺開眼!我就知道!你們終於來查那『咬手』的票子了,是不是?」

  小李心中狂喜,面上卻保持著工作組人員的沉穩和嚴肅,他微微頷首,聲音低沉有力:「大娘,您也知道這事兒?最近鬧得很兇,老百姓吃了大虧。您…是不是知道點什麼?」

  老太太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積壓的恐懼和怨氣瞬間找到了出口:「知道!咋不知道!老婆子我前些天就收著一張!

  薄得跟草紙似的,供銷社死活不收,半籃子雞蛋錢啊!心疼得我幾宿沒睡好!」她拍著大腿,又急又氣。

  「那您還記得是在哪兒收的?或者…覺得誰最可疑?」小李引導著,語氣關切而鄭重。

  「後生…工作組同志,這你就難為俺老婆子了,俺要是知道是誰,早就送他去見他太奶了,還能讓這害人的玩意禍害人?」

  小李並未氣餒,繼續耐心問道:「大娘,那收錢那天集上有沒有啥特別的人或者事兒?哪怕一點點異常都行。或者您看附近有沒有啥子異常的地方?」

  問完後老太太便皺著眉頭,努力回憶。

  突然老太太警惕地左右看看,才湊到小李耳邊,神秘兮兮地指向集尾那片荒涼地:「同志,奇怪的人俺老婆子不記得可,

  不過你瞧見集尾那塌了半邊的『福記染坊』後身沒?就那破牲口棚邊上。」她眼神裡帶著恐懼,「邪性!邪性得很!」

  「哦?怎麼個邪性法?」小李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神情專注。

  「前些天,老有個生瓜蛋子,瘦高個,跟麻杆兒似的!」老太太比劃著名,

  「臉煞白煞白,沒啥血色,那眼珠子滴溜亂轉,看人都不帶正眼瞧的,賊眉鼠眼!推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破車,車后座綁著老大老大一個木頭箱子,蓋著塊髒兮兮的破麻布!」

  「鬼頭鬼腦地在那破棚子邊上轉悠,還往裡搬東西!那地方,耗子都不愛去,你說他搬啥?」

  小李屏住呼吸:「就這些?」

  「還有更瘮人的!」老太太臉上浮現出後怕,「有回天擦黑我收攤路過,離那破棚子還有段距離呢,就聽見裡頭『嗡嗡嗡』的怪響!

  一陣一陣的,跟…跟鬼叫魂似的!聽得我汗毛都豎起來了!緊趕慢趕就跑回來了!你說,這能是干好事的人?」

  小李眼神銳利如鷹,但面對老太太時,依舊保持著工作組同志的沉穩和感激:「大娘,您提供的這個情況太重要了!真是幫了大忙!」

  他從兜里掏出皺巴巴的零錢,數出200,鄭重地放在攤上,「這頂針我買了。


  您老也千萬當心,最近離那地方遠點,早點收攤回家。」他拿起頂針,又朝染坊後身那片陰影投去深深一瞥。

  「放心放心!我曉得!」老太太連連點頭,小心地把錢收好,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輕鬆。

  小李挎起筐,像普通後生一樣,慢悠悠匯入稀疏的人流。走過幾步,在一個賣掃帚的老漢攤前停下,拿起一把掃帚掂量著問價,眼神卻已如雷達般掃過四周,確認無人注意後,才真正離開。

  「福記染坊後身」、「瘦高個」、「臉煞白」、「破車大木箱」、「嗡嗡聲」…這些關鍵信息連同老太太那充滿歷史印記的「武工隊」誤認,一同被他牢牢刻入腦海,並迅速傳遞出去。

  「福記染坊」的後身,比想像的更加破敗。

  斷壁殘垣在寒風中矗立,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年染料和腐木混合的、令人作嘔的怪味。

  便衣老王,一個經驗豐富的曾經的武工隊員,裹緊了舊衣服,把自己深深藏在一個倒塌的磚垛陰影里,與黑暗融為一體。

  他已經在這裡蹲守了兩個夏夜,夜晚的蚊子總是不厭其煩,但他眼神卻像淬了火的鋼釘,死死盯著那個連接著半塌院落的牲口棚入口。

  時間一點點流逝,集市早已散盡,萬籟俱寂,只有涼風穿過破洞的嗚咽。

  就在老王幾乎要懷疑線索是否準確時,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吭哧…吭哧…」聲,從院落深處飄了出來!

  像是老牛在拉一輛快要散架的車,又像是什麼生鏽的機器在苟延殘喘地運作。

  老王精神一振,屏住呼吸,側耳細聽。更關鍵的是,空氣里那股陳腐的染料味中,似乎混雜了一絲新的、極其微弱的甜膩腥氣——劣質油墨的味道!

  這味道極其細微,混雜在腐朽氣息里,若非心中早有目標,極易被忽略。但對老王來說,這無異於黑夜中點燃的狼煙!

  他悄無聲息地記錄下時間和聲響特徵,心中有了七八分把握:老鼠,就藏在這個破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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