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李萬年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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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萬年看著她這副嬌羞的模樣,心中覺得好笑。

  這與那個在理州殺伐決斷,統領數萬部眾的女王,簡直判若兩人。

  「理州的山,是用來征服的。」

  李萬年放慢腳步,與她平齊。

  「而燕京的山,是用來欣賞的。」

  「一征一賞,一武一文,各有其妙,不是嗎?」

  他這番話,說得平淡,卻似乎別有深意。

  阿古拉伊的心,又是一跳。

  她抬起頭,鼓起勇氣,看向李萬年。

  「王爺說的是。」

  「只是,征服,需要力量。」

  「而欣賞,則需要心境。」

  「我理州百姓,世世代代,都在為了生存而掙扎,只求能征服那片貧瘠的土地,活下去。」

  「何曾有過,欣賞風景的心境?」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悵然。

  這也是她此次前來燕京,最想為理州百姓,爭取的未來。

  李萬年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看著她。

  「會有那麼一天的。」

  他的眼神,深邃而堅定,仿佛有一種魔力,能讓人無條件地相信他。

  「本王向你保證。」

  「不出五年,本王要讓理州的百姓,也能像燕京的百姓一樣,吃飽穿暖,安居樂業。」

  「讓他們,也有閒情逸緻,去欣賞自己家鄉的山水。」

  阿古拉伊怔怔地看著他。

  看著他那俊朗的面容,那認真的神情,那仿佛承載著星辰大海的眼眸。

  她忽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背負的那些沉重的責任,那些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壓力,在這一刻,似乎都變得輕盈了起來。

  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給了她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希望。

  「我……我相信王爺。」

  她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濕潤。

  「妾身替理州數十萬百姓,謝王爺大恩!」

  說著,她便要屈膝下拜。

  李萬年卻一把扶住了她。

  「在私下裡,不必行此大禮。」

  他的手,溫熱而有力。

  阿古拉伊的心,再一次,劇烈地跳動起來。

  不遠處的慕容嫣然,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捂嘴輕笑,悄無聲息地,又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更遠的距離。

  她知道,火候,快到了。

  接下來,只需要再加一把柴。

  一行人繼續向上,來到半山腰的一處涼亭。

  涼亭建在懸崖邊上,視野開闊,可以俯瞰整個燕京城。

  「好美的景色!」

  阿古拉伊憑欄遠眺,看著那座沐浴在陽光下的雄城,看著城外那阡陌交通,雞犬相聞的田園風光,由衷地發出一聲讚嘆。

  「是啊,很美。」

  慕容嫣然走了過來,挨著她站著。

  「不過,再美的風景,若是沒有人陪著一起看,看久了,也會覺得寂寞呢。」

  她意有所指地說道。

  阿古拉伊聞言,心頭一顫,下意識地,又看向了不遠處的李萬年。

  李萬年正背對著她們,負手而立,衣袂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那孤高的背影,竟真的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寂寞。

  「夫人……」

  阿古拉伊有些不解地看嚮慕容嫣然。

  「王爺他……有你們這麼多位夫人陪伴,為何……」

  「我們?」

  慕容嫣然自嘲地笑了笑。

  「女王陛下,你以為,我們陪在夫君身邊,談論的,都是風花雪月嗎?」

  「清漓妹妹,要為他管理偌大的王府,操持後勤。」


  「墨蘭妹妹,要為他打理遍布天下的商號,聚斂財富。」

  「青禾妹妹,最近在整理更加系統的醫學知識以及醫生管理和考核辦法。」

  「靜姝妹妹,要為他掌管市舶司,開拓海疆。」

  「而我,要為他掌控錦衣衛,監察天下。」

  「我們每個人,都是他這部龐大戰爭機器上的一顆螺絲釘。」

  「我們愛他,卻也敬他。」

  「我們能與他談論的,是政務,是軍國大事,是天下民生。」

  「卻唯獨,很少能像現在這樣,陪他安安靜靜地,看一次風景,說一說,與天下無關的閒話。」

  慕容嫣然這番話半真半假的謊話,說得那是一點也不臉紅心跳,語氣不僅自然,還挺富有感情的。

  不過,效果也是到位的,瞬間讓阿古拉伊感覺。

  原來,站在權力頂峰的男人,也會寂寞。

  原來,那些看似擁有一切的女人,也有著自己的無奈。

  而她,阿古拉伊,一個來自理州的吐司女王。

  她不懂中原的詩詞歌賦,也不懂那些複雜的政務商經。

  但她,可以陪他看理州最美的日出,可以陪他騎草原最烈的駿馬。

  她可以,給他那片充滿了征服與野性的山川。

  也可以,給他一顆,不摻雜任何利益算計的,純粹的真心。

  想通了這一點,阿古拉伊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明亮和堅定。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李萬年的背影,走了過去。

  「王爺。」

  阿古拉伊的聲音,在李萬年身後響起。

  這一次,她的聲音不再顫抖,反而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清澈。

  李萬年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眼前的女子,仿佛在這一瞬間,發生了某種蛻變。

  她依然是那個來自理州的吐司女王,但她的眼神中,卻少了幾分拘謹和忐忑,多了幾分坦然和……熱烈。

  那種熱烈,像是一團火焰,毫不掩飾地,燃燒著。

  「嗯?」

  李萬年挑了挑眉。

  「我……我想給王爺,講一個我們理州的故事。」

  阿古拉伊迎著他的目光,沒有退縮。

  「我們理州,有一種鷹,叫做『金雕』。」

  「它很驕傲,也很孤獨。」

  「它會飛到最高最高的雪山上,築巢,俯瞰著整片草原。」

  「所有的飛鳥走獸,都敬畏它,臣服於它。」

  「但是,沒有誰,能真正地靠近它,分享它所看到的世界。」

  她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著李萬年的表情。

  李萬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心裡卻在感嘆慕容嫣然這份把我人心的功夫究竟有多深。

  「直到有一天,」

  阿古拉伊的聲音,變得輕柔起來。

  「有一隻來自南方的,小小的雲雀。」

  「它很弱小,也很普通,但它不怕金雕的威嚴。」

  「它費盡千辛萬苦,飛上了那座雪山。」

  「它沒有想過,要從金雕那裡,得到什麼。」

  「它只是想,在金雕感到疲憊和孤獨的時候,為它唱一首歌。」

  故事,講完了。

  涼亭里,陷入了一片寂靜。

  山風吹過,拂動著阿古拉伊的裙角,也拂動著她那顆砰砰直跳的心。

  她緊張地看著李萬年,等待著他的判決。

  她不知道,自己這個大膽而直白的隱喻,會不會觸怒眼前這個男人。

  良久。

  李萬年忽然輕笑一聲。

  「故事,很有趣。」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與阿古拉一之間的距離。

  近到,阿古拉伊能清晰地看到,他那長長的睫毛,和他眼眸中,自己那小小的,緊張的倒影。


  「可是,女王陛下,你有沒有想過……」

  李萬年的聲音,充滿了磁性,帶著一絲蠱惑。

  「那隻金雕,它真的是孤獨的嗎?」

  「或者說,它享受著那種,不被任何人打擾的孤獨。」

  「而那隻雲雀,它以為自己是去溫暖金雕的。」

  「有沒有可能,它從一開始,就是金雕眼中,早已鎖定的……獵物?」

  阿古拉伊的呼吸,猛地一滯。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獵物?

  這個詞,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她所有的思緒。

  她原以為,自己是那個主動出擊的獵人。

  卻沒想到,在對方的眼中,自己,或許從一開始,就只是一個……自投羅網的獵物?

  是啊。

  以他的智慧,以他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自己從踏入燕京城的那一刻起,所有的心思,恐怕都早已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包括,今天這場看似巧合的游山。

  包括,慕容嫣然那些意有所指的話語。

  這所有的一切,或許,都只是他精心布置的一個……陷阱。

  一個,專門為她這隻「雲雀」,準備的陷阱。

  想到這裡,阿古拉伊非但沒有感到害怕和憤怒,反而,心中湧起了一股更加強烈的,被征服的快感和奇異的興奮。

  如果是他,願意為自己,布下這樣一個局。

  這本身,就是一種極為特殊的認可。

  也是阿古拉伊不懂得什麼叫做戀愛腦,不然她就能照到鏡子了。

  「那……」

  阿古拉伊的嘴唇,有些乾澀。

  她舔了舔嘴唇,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決絕。

  「那……金雕,打算什麼時候,享用它的……獵物呢?」

  她抬起頭,那雙美麗的眼眸中,水波蕩漾,媚意天成。

  她用盡了自己生平所有的勇氣和魄力,向著眼前的男人,發起了最後的,也最致命的進攻。

  李萬年看著她這副任君採擷的模樣,沒有繼續往回推。

  他已經說破,但對方還要如此,他又怎麼會拒絕這番美人恩。

  他伸出手,輕輕地,挑起了她的下巴。

  「不急。」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冰涼,卻又仿佛有電流,瞬間傳遍了阿古拉伊的全身,讓她渾身一顫,雙腿都有些發軟。

  「好的獵人,總是很有耐心的。」

  「他會等到,獵物自己,洗乾淨,剝光了,心甘情願地,跳到他的餐盤裡。」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留給阿古拉伊一個瀟灑而決絕的背影。

  「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阿古拉伊怔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臉上火辣辣的,心卻像是被浸在了蜜糖里。

  她知道,自己,已經徹底淪陷了。

  不遠處的慕容嫣然,施施然地走了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王陛下,感覺如何?」

  「我……」

  阿古拉伊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歡迎,加入我們。」

  慕容嫣然沖她眨了眨眼,笑容,意味深長。

  ……

  當李萬年一行人回到王府時,天色已經擦黑。

  羅金和李二牛,早已等候在王府門口。

  與早上離開時相比,羅金整個人,仿佛都變了。

  他的腰,彎了下去。

  不是因為衰老,而是因為謙卑。

  「末將羅金,拜見王爺!」

  羅金膝蓋彎曲,直接跪在了地上。

  他這一突然的舉動,把跟在後面的阿古拉伊,都嚇了一跳。

  「羅將軍,你這是……」


  李萬年沒有去扶他,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起來吧。」

  「謝王爺!」

  羅金站起身,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李萬年。

  「今日,末將隨李將軍,參觀神機營……」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方真真切切的看到,也感受到了,何為天威,何為……神跡。」

  他的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沒有半分的虛假。

  那是親眼見證了降維打擊之後,發自內心的,最真實的感受。

  李萬年聞言,卻是搖了搖頭。

  「羅將軍,你錯了。」

  「啊?」

  羅金猛地抬頭,不解地看著李萬年。

  「神威將軍炮,固然犀利。」

  李萬年緩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卻投向了遠方,那萬家燈火的燕京城。

  「燧發槍,固然精良。」

  「但這些,都只是『器』,是冰冷的鋼鐵。」

  「它們,可以為我摧毀敵人的城牆,可以為我屠戮敵人的軍隊。」

  「但它們,換不來百姓的擁護,也換不來,真正的長治久安。」

  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羅金,也看著阿古拉伊。

  「本王真正的長城,不是燕京這高聳的城牆,也不是神機營那些冰冷的殺器。」

  他指著身後的萬家燈火。

  「而是他們。」

  「是我治下,那千千萬萬,能夠安居樂業,能夠吃飽穿暖的百姓。」

  「是我麾下,那些懂得『為民請命』,懂得『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官吏。」

  「是那一部,寫著『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萬民法典》。」

  「羅將軍,你今日所見的,只是本王手中的『劍』。」

  「而本王,希望你和阿古拉伊能看到的,是本王心中的『道』。」

  「劍,只能用來殺戮。」

  「而道,才能孕育新生。」

  李萬年的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羅金和阿古拉一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們怔怔地看著李萬年,看著他身後那片溫暖的燈火。

  他們忽然明白,自己與這位東海王之間,最大的差距,到底在哪裡。

  那不是武器的代差,而是思想和格局的,天淵之別。

  他們還在糾結於,如何用更鋒利的刀,去征服更多的土地。

  而他,想的,卻已經是,如何在這片土地上,建立一個前所未有的,嶄新的世界。

  這一刻,他們心中剩下的,只有無盡的,高山仰止般的敬佩。

  阿古拉伊的眼眸中,更是異彩連連。

  她看著眼前這個,仿佛全身都在發光的男人,心中那個念頭,變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堅定。

  她,要成為這個男人的女人。

  不是為了理州,不是為了權力。

  只是為了,能站在離他最近的地方,親眼見證他,開創一個,怎樣波瀾壯闊的時代。

  「末將……明白了!」

  羅金再一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王爺的胸襟,如高山,如大海。末將,望塵莫及。」

  「從今往後,末將願為王爺手中的一塊磚,為王爺砌築那道,真正的『長城』!」

  「好!」

  李萬年欣慰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天色已晚,都回去歇息吧。」

  他揮了揮手,轉身,向府內走去。

  「明日,本王在王府設宴,為二位,也為王青山將軍他們,慶功。」

  「是,王爺!」

  羅金和阿古拉伊,恭敬地應道。

  他們站在原地,目送著李萬年的身影,消失在王府的門後,久久,不願離去。

  今夜,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第二日的王府家宴,沒有設在禮儀繁複的正廳,而是擺在了後花園一處臨湖的水榭里。

  沒有朝臣,沒有外人。

  參加的,都是李萬年最核心的圈子。

  李萬年居於主位,他的左手邊,是蘇清漓、秦墨蘭、陸青禾、沈飛鸞這四位最早跟隨他的夫人。

  右手邊,則是慕容嫣然和張靜姝。

  再往下,才是王青山、李二牛、孟令這幾位軍方大將。

  而阿古拉伊和羅金,作為貴客,被安排在了王青山的對面。

  水榭四周,紗幔輕垂,湖風送爽,帶來了陣陣荷花的清香。

  湖面上,點綴著數十盞蓮花燈,與天上的繁星,交相輝映。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動聽,卻不顯嘈雜。

  一切,都恰到好處。

  阿古拉伊坐在席間,心中充滿了新奇與……緊張。

  她從未參加過,這樣的宴會。

  在理州,部族宴飲,講究的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喧鬧而熱烈。

  而眼前的一切,精緻,優雅,卻又在無形之中,透著一股森嚴的秩序和……壓力。

  尤其是,當她的目光,掃過李萬年身邊那幾位風姿各異的夫人時。

  那股壓力,便愈發地,沉重了起來。

  主母蘇清漓,端莊大氣,溫婉賢淑,一舉一動,都透著大家閨秀的從容和風範。

  她不怎麼說話,但只是坐在那裡,便自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夫人秦墨蘭,嫵媚動人,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她似乎與誰都能聊上幾句,三言兩語,便能將氣氛,調節得熱烈而融洽。

  三夫人陸青禾,溫順恬靜,如同空谷幽蘭,不爭不搶,卻讓人無法忽視她的存在。

  四夫人沈飛鸞,英姿颯爽,眉宇間,自有一股江湖兒女的豪氣。

  還有那位善於管理的市舶司少監,張靜姝。

  以及,那位神秘莫測的錦衣衛指揮使,慕容嫣然。

  她們每一個人,都並非是依附於男人的菟絲花。

  她們每一個人,都在各自的領域,閃耀著自己的光芒。

  她們,是他的女人,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這讓阿古拉伊,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與她們相比,自己,除了一個「理州女王」的身份,還有什麼?

  自己那點引以為傲的騎射和武藝,在這些人的面前,又算得了什麼?

  她能為那個男人,帶來什麼?

  是理州那點貧瘠的土地,還是那幾萬尚未開化的部族勇士?

  這些,他真的稀罕嗎?

  一陣從未有過的,自卑和迷茫,湧上了她的心頭。

  「女王陛下,怎麼不吃菜?」

  一個溫和的聲音,將她從思緒中,拉了回來。

  是主母蘇清漓。

  她正微笑著,親手為阿古拉伊,夾了一筷子水晶餚肉。

  「這是江南的名菜,你嘗嘗,看合不合胃口。」

  她的態度,親切而自然,沒有半分主母的架子,就像是一個,鄰家的大姐姐。

  「謝……謝夫人。」

  阿古拉伊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謝。

  她將那塊晶瑩剔透的餚肉,送入口中,入口即化,肥而不膩。

  「好吃嗎?」

  秦墨蘭也湊了過來,笑嘻嘻地問道。

  「我們家王爺,就好這一口呢。」

  她的話,說得曖昧,引得桌上眾人,都輕笑起來。

  連李萬年,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阿古拉伊的臉,更紅了。

  她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誤入狼群的小白兔,被這些看似溫婉,實則個個都不簡單的「姐姐們」,調戲得,手足無措。

  「別聽她胡說。」

  李萬年開口了。


  他舉起酒杯,站起身。

  「今日,是家宴。」

  「一來,是為王青山、二牛、孟令,平定理州,接風洗塵。」

  「二來,是歡迎女王陛下和羅將軍,遠道而來。」

  「這杯酒,本王,敬你們!」

  眾人紛紛起身,舉杯。

  「我等,敬王爺!」

  一飲而盡。

  氣氛,徹底熱烈了起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男人們,開始談論起了軍國大事。

  從西北的馬宏遠,到東瀛的渡邊純一。

  從蒸汽機的改良,到土豆的推廣。

  他們談論的,是整個天下的格局,是未來數十年的發展方向。

  羅金聽得,如痴如醉。

  這些,都是他在理州,窮盡一生,也無法接觸到的層面。

  而另一邊,女人們,則聊起了家常。

  從孩子的教育,到新出的胭脂水粉。

  從秦氏布莊的新款布料,到市舶司運回來的海外奇珍。

  阿古拉伊坐在一旁,默默地聽著。

  她發現,自己,哪一邊的話題,都插不進去。

  她感覺自己,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就在她越來越感到失落和沮喪的時候。

  一隻柔軟的手,輕輕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是張靜姝。

  「女王陛下,可是覺得,有些無聊?」

  張靜姝的眼神,清澈而智慧,仿佛能看穿她所有的心事。

  「我……」

  阿古拉伊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

  張靜姝笑了笑,笑容,很溫暖。

  「後來,我想明白了。」

  「我們,只需要,做我們自己。」

  「不必苛求其他的一些事情,做自己想做,能做的事情就行。」

  張靜姝的這番話,像是一股清泉,瞬間流淌進了阿古拉伊那乾涸的心田。

  做自己?

  做自己想做,能做的事情就行?

  阿古拉伊的眼神,漸漸亮了起來。

  是啊。

  她不懂政務,不懂商經。

  但她,懂理州。

  她懂理州的山,理州的水,理州的人。

  她知道,哪裡的草最肥,哪裡的礦最多。

  她知道,如何與那些桀驁不馴的部族頭領打交道。

  她,可以成為他,扎在理州,最深,也最穩固的一根……釘子。

  想通了這一點,阿古。拉伊的心情,豁然開朗。

  她抬起頭,迎向張靜姝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謝謝你,張姐姐。」

  這一聲「張姐姐」,叫得,真心實意。

  張靜姝欣慰地笑了。

  而她們的這一切互動,都被不遠處的慕容嫣然,盡收眼底。

  這位錦衣衛指揮使,端起酒杯,朝著蘇清漓,遙遙一敬。

  蘇清漓會心一笑,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有些事情,男人,永遠不會懂。

  但她們,懂。

  ……

  宴席散後,李萬年並沒有急著回房休息。

  他獨自一人,來到了王府最高處的觀星樓。

  夜風,有些涼。

  他憑欄而立,俯瞰著腳下這座,已經陷入沉睡的帝都。

  身後,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夫君,夜深了,怎麼還不睡?」

  是慕容嫣然。

  她為他,披上了一件外袍。


  「睡不著。」

  李萬年沒有回頭。

  「在想事情?」

  「嗯。」

  李萬年應了一聲。

  「天下,大體已經定了。」

  「剩下的,不過是些,癬疥之疾,不足為慮。」

  「可是,我這心裡,卻總覺得,不踏實。」

  慕容嫣然從他身後,輕輕地,抱住了他。

  「夫君是擔心,打江山易,守江山難?」

  「是,也不是。」

  李萬年嘆了口氣。

  「我擔心的,不是那些被打敗的敵人,會不會捲土重來。」

  「我擔心的,是我們自己人。」

  他轉過身,看著慕容嫣然。

  「嫣然,你說,今日這王府,像不像當初的汴京,當初的臨安?」

  「我們,推翻了一個舊的王朝。」

  「會不會,在若干年後,也變成一個新的,腐朽的,會被人推翻的王朝?」

  「那些跟著我,打天下的兄弟,王青山,李二牛,陳平,周勝……」

  「他們,會不會在安逸的日子裡,漸漸忘記了,我們當初,是為何而戰?」

  「他們的子孫後代,會不會,也變成像趙鴻博那樣的,仗勢欺人,魚肉百姓的紈絝?」

  「歷史,是一個循環。」

  「我害怕,我們,也跳不出這個循環。」

  這是李萬年第一次,在一個女人面前,暴露出自己內心深處的,脆弱和……恐懼。

  慕容嫣然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她抱得更緊了。

  「不會的。」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

  「因為,他們有夫君你。」

  「你有《萬民法典》,你有『政務學堂』,你有『罪案清查司』。」

  「你用制度,去約束權力。」

  「你用教育,去開啟民智。」

  「你做的,是歷朝歷代,所有的帝王,都從未做過,甚至,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不是在重複歷史。」

  「你,是在創造歷史。」

  她抬起頭,眼眸中,閃爍著,比天上星辰,還要璀璨的光芒。

  「夫君,你不是神。」

  「你也會累,也會怕。」

  「但是,請你相信我們。」

  「相信清漓姐姐,相信墨蘭妹妹,相信靜姝,也相信我。」

  「我們會一直,站在你的身邊。」

  「你若累了,我們,就是你的港灣。」

  「你若怕了,我們,就是你最堅實的後盾。」

  「無論前路,是刀山,還是火海。」

  「我們,陪你,一起闖。」

  李萬年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不加掩飾的,濃得化不開的愛意和崇拜。

  心中的那絲迷茫和恐懼,漸漸被驅散。

  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溫暖和……豪情。

  是啊。

  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還有她們。

  「嫣然……」

  他低下頭,吻住了那片,柔軟的唇。

  ……

  第二天。

  李萬年起床,蘇清漓卻軟得根本不想動彈。

  不過,她看著正在穿衣的丈夫,還是提了一嘴。

  「夫君,該收下那阿古拉伊了吧?不然,人家怕是要等急了。」

  李萬年好笑,其他皇帝、王爺的女人,爭鬥爭得能豁出命晚,自家的這些老婆們,卻一個個大度的很。

  其中,可能也是有他有能力把她們全都餵飽的緣故在裡頭。

  但更深層次的,還是為他好。

  李萬年笑著道:「放心,不會讓她等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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