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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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二牛那一聲吼,嗓門大得像是在營門口憑空炸了個響雷。

  整個北營大門,瞬間死寂。

  那幾個東倒西歪的哨兵,被吼得一哆嗦,腦瓜子嗡嗡的,手裡的長矛都險些脫手。

  被將令拍了腦門的那倒霉蛋,一屁股墩在地上,仰頭看著李二牛那堵牆似的身板,再瞅瞅那塊黑得發亮、刻著「穆」字的令牌,一張臉刷地就白了。

  大將軍令?!

  新任校尉?!

  換天了?!

  這三個詞,跟三記重錘似的,狠狠砸在他們灌了漿糊的腦袋上。

  營地里頓時一陣騷動,不少人探頭探腦地往外看。很快,一個穿著都尉官服的中年男人領著幾個人快步走了出來。

  這人四十上下,生得一張和氣臉,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讓人一看就覺得是個好相與的。

  他看到門口這劍拔弩張的架勢,臉上不見絲毫惱怒,反而笑呵呵地對著李二牛說道。

  「這位兄弟,嗓門可真不小。」

  說著,他目光自然地落在那塊黑色令牌上,瞳孔不易察覺地縮了一下,隨即從李二牛手裡接了過來,仔仔細細地翻看。

  確認無誤後,他臉上的笑意反倒更真切了。

  他幾步走到李萬年馬前,深深一躬,抱拳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末將常世安,北營都尉,參見代校尉大人!」

  聲音洪亮,態度恭敬,挑不出一絲毛病。

  隨即他又抬起頭,笑容不改:「只是軍中規矩,大將軍令之外,還需有兵部或將軍府簽發的文書勘合。不知大人可有文書?」

  李萬年騎在馬上,靜靜打量著這個叫常世安的都尉。

  有意思。

  北營從校尉到十幾個百夫長,幾乎被一鍋端了,唯獨他這個都尉能片葉不沾身,如今還第一個出來笑臉相迎。

  這份眼力,這份城府,絕不是個簡單貨色。

  典型的笑面虎。

  李萬年沒說話,從懷中摸出穆紅纓親筆簽發的文書,隨手丟了過去。

  常世安連忙伸出雙手,恭恭敬敬地接住,一目十行掃完,臉上的笑容更是燦爛了幾分。

  「原來是李大人當面!末將有眼不識泰山!」

  「大人陣斬蠻族頭領,單槍匹馬殺穿敵營,此等威名,末將早已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方知傳言不虛啊!」

  「大人一路辛苦,快請進營!快請!」

  他一邊說著,一邊親自上前,作勢要為李萬年牽馬。

  這副低到塵埃里的姿態,讓李二牛等人都看愣了。

  他們還以為會有一場下馬威,畢竟自家頭兒只是個代理校尉,跟這都尉頂多算平級,哪想到對方竟配合到了這個地步。

  「不必。」

  李萬年淡淡吐出兩個字,雙腿一夾馬腹,自顧自地率先進了營。

  在常世安的引領下,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開進北營。

  李萬年的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營區內的一切。

  才剛進營門,一股子說不出的頹喪氣息便撲面而來。

  校場邊的兵器架上,刀槍胡亂地堆著。

  不遠處,三三兩兩的兵卒靠在牆根下曬太陽,散漫的就跟村口聊閒天的大爺沒什麼兩樣。

  看到常世安領著人進來,他們全都站起了身,只是李萬年能從他們眼神和行為中看到一種麻木感。

  李萬年心裡冷笑一聲。

  這張莽,真是把北營禍害到了根子上。

  也不知道這人是什麼時候生了投敵叛國的心思,竟然搞得這北營一副許久沒管的樣子。

  常世安似乎察覺到了李萬年神色的變化,陪著笑臉解釋:「大人,您別介意。前日將軍府拿人,動靜太大,營里沒了主心骨,大伙兒心裡都慌,這才散漫了些。」

  李萬年不置可否。

  很快,常世安將他們引到一座獨立的院落前。

  這裡,原是校尉張莽的住處。

  與外面營區的破敗不同,這座院子青磚黛瓦,飛檐翹角,修建得頗為氣派。


  「這張莽,還真他娘的會享受。」

  李萬年心裡罵了一句,翻身下馬。

  「常都尉,先安頓我的家眷和弟兄。」李萬年指了指身後的車隊。

  「應該的,應該的!」常世安連聲應和,立刻招呼手下幫忙卸貨搬東西,忙前忙後,殷勤備至。

  當蘇清漓、秦墨蘭、陸青禾和沈飛鸞四女從馬車上下來,看到眼前這座精緻的院落時,都有些驚訝。

  「夫君,我們……以後就住這兒嗎?」陸青禾小聲問道,大眼睛裡滿是新奇。

  「嗯,暫時住這。」李萬年點了點頭,「你們先收拾,我還有事要辦。」

  安頓好家人,李萬年沒有片刻耽擱。

  他帶著李二牛等九名親信,以及一臉忐忑的王右溪,轉身就往外走。

  常世安見狀,連忙跟了上來。

  「大人,您這是……」

  李萬年腳步一頓,轉頭看向他。

  「常都尉。」

  「末將在!」

  「勞你一件事。」

  「大人儘管吩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常世安把胸脯拍得邦邦響。

  李萬年的嘴角,緩緩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像鑿子一樣,一下下敲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傳我命令,校場點兵!」

  「北營所有活著的,能喘氣的,一刻鐘之內,全部到校場集合!」

  「遲到者,杖二十!」

  話音剛落,他眼中寒芒一閃。

  「點名時還不到的,斬!」

  最後的斬字,說的殺氣騰騰,沒有一絲緩和的餘地。

  常世安臉上那萬年不變的笑容,第一次僵住了。

  他看著李萬年那雙再無半點溫度的眼睛,心頭猛地一跳。

  新官上任三把火。

  這位新來的代校尉,這第一把火,看來是要燒得一些人皮開肉綻!

  一刻鐘,不長,也不短。

  校場,點將台上。

  李萬年負手而立,身姿筆挺,像一桿戳在地上的長槍。

  台下,黑壓壓一片人頭。

  近五千人的北營兵卒,此刻卻像是趕集的鄉民,亂糟糟地擠在一起。

  倒是有大部分人準時來了。

  可這站姿,歪七扭八,吊兒郎當。

  有的三五成群,交頭接耳,不時發出一陣嘈雜。

  更有甚者,眼神里滿是審視與好奇,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台上的李萬年,像在打量什麼新鮮玩意兒。

  對李萬年這個代校尉沒有絲毫尊重。

  整個校場,嘈雜,散漫,毫無半點軍營該有的肅殺之氣。

  這特麼蠻子打過來都不需要叛徒裡應外合,都能輕鬆打下來。

  看來,穆紅纓應該是多少知道這一情況,這才派了他這麼個敢幹事的人來這北營。

  「大人,您看……」

  都尉常世安站在李萬年身側,臉上依舊掛著那副和煦的笑容。他微微躬著身子,壓低了聲音。

  「大人,也是出了那等大事,搞得人心不穩,才如此的。」

  「這些都是在邊關拿命換功勞的粗人,您多擔待。」

  「要不,今天就先算了?末將回頭一定好好敲打敲打他們,保證明日讓他們有個新面貌……」

  他一番話,句句都在為手下的兵卒求情,姿態放得極低,語氣也極為誠懇。

  可話里話外,卻像棉花里藏針,不動聲色地試探著李萬年的底線。

  李萬年沒動,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那片混亂的人群。

  他像是根本沒聽見常世安的話。

  半晌,他才淡淡開口。

  「時間,到了。」

  常世安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

  李萬年轉過頭,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常世安沒來由地心頭一跳。


  「李二牛!」

  「在!」

  李二牛洪亮的聲音從台下傳來。

  「帶人,關營門!」

  「是!」

  李二牛領著九個兄弟,大步流星地沖向營門。

  「哐當——!」

  沉重的營門被轟然關閉,發出的巨響讓校場上的嘈雜都為之一頓。

  不少人這才意識到,事情好像有點不對勁。

  「開始點名。」

  李萬年的聲音不帶任何情緒,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一個書吏模樣的人,捧著名冊,開始高聲唱名。

  「張三!」

  「到!」

  「李四!」

  「……到!」

  點名在繼續,台下的兵卒們漸漸安靜下來,開始老老實實地站好。

  似乎,底下的這群兵卒們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一炷香後,點名結束。

  那個看起來帶著幾分書吏氣質的男人快步上台,在李萬年耳邊低語了幾句。

  這人名叫趙良生

  算是李萬年手底下文化水平最高的人了。

  讀了幾年書,考過一次秀才,雖然沒考上,但到底是個童生身份,只是後來因為家裡遭了災,讀不了書了,甚至存活都難,便投了軍,求一口飯吃。

  李萬年點了點頭,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幾千張臉。

  「點名結束。」

  「應到四千八百七十二人,實到四千五百一十九人。」

  「遲到者,三百五十三人。」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

  「所有遲到者,出列!」

  人群一陣騷動,那三百多人你看我,我看你,磨磨蹭蹭地從隊伍里走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不忿和無所謂。

  李萬年看著他們。

  「傳我軍令!」

  「所有遲到者,杖二十!」

  「立刻執行!」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憑什麼啊!」

  「不就遲到了一會兒嗎?犯得著嗎?」

  「一來就要打軍棍?這新來的官是想拿咱們立威啊!」

  那三百多人頓時炸了鍋,個個梗著脖子,一臉不服。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魁梧,左腿微瘸的壯漢從人群中越眾而出。他剃著個光頭,滿臉橫肉,眼神兇悍,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刺頭。

  「大人!」

  他衝著台上喊道,聲音裡帶著一股子痞氣。

  「兄弟們也不是故意遲到,法不責眾,您這上來就打二十軍棍,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咱們都是在北境為大晏流過血的老人,可不是那些沒見過血的軟蛋!」

  「您一個突然來的官,一來就下這麼狠的手,兄弟們,不服!」

  「不服!」

  「不服!!」

  他身後那三百多人立刻跟著起鬨,聲浪一陣高過一陣。

  校場上其餘的兵卒雖然沒說話,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他們都想看看,這個新來的代校尉,要怎麼收場。

  常世安臉上的笑容徹底不見了,他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心裡把這個叫「瘸腿虎」的老兵痞罵了個狗血淋頭。

  這不是在挑釁,這是在找死!

  他剛想開口打個圓場。

  卻見台上的李萬年,動了。

  沒有半句廢話。

  李萬年就那麼一步步走下高台,朝著那瘸腿虎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不快。

  可每一步落下,都讓校場上的喧囂弱上三分。

  瘸腿虎看著李萬年朝自己走來,臉上閃過一絲錯愕,他以為對方是要跟自己理論,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正準備再說幾句場面話。


  可下一秒,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隻手,快到他根本反應不過來,就那麼扼住了他的喉嚨!

  然後,一股無法抗拒的恐怖力量傳來!

  瘸腿虎那一百八十多斤的壯碩身軀,竟被單手提離了地面!

  雙腳在空中無力地亂蹬,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窒息聲。

  他的臉因為缺氧而迅速漲成了紫紅色,眼珠子凸出,寫滿了驚駭與恐懼!

  全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窒息又震撼的一幕嚇傻了。

  李萬年就那麼單手舉著一個壯漢,臉上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冰冷的嗓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校場。

  「我再說一遍。」

  「這是軍令。」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手腕猛地一擰!

  「咔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徹校場,尖銳得刺痛了每個人的耳膜。

  瘸腿虎的腦袋,以一個詭異的角度耷拉了下去。

  生機,瞬間斷絕。

  李萬年隨手一甩,像丟一塊破布,將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丟在了地上。

  「砰。」

  屍體落地,發出的悶響,卻重重地砸在每一個北營兵卒的心坎上。

  之前還在叫囂「不服」的那三百多人,此刻一個個臉色煞白,渾身抖得如同篩糠,一股騷臭味從人群中瀰漫開來。

  他們看著地上那具死不瞑目的屍體,再看看那個殺人後,面不改色的男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常世安站在台上,嘴巴微張,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想過李萬年會立威。

  可他做夢都沒想到,會是如此直接,如此血腥,如此不講道理的立威!

  殺人!

  當著幾千人的面,毫不猶豫地擰斷了一個老兵的脖子!

  這他娘的哪裡是校尉,這分明是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瘋子!

  不過想想這傢伙的壯舉……

  要是水分不多的話,這傢伙確實是個瘋子。

  一個有實力又瘋狂的主。

  李萬年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撣掉了一點灰塵。

  他轉過身,目光重新掃向那三百多個嚇破了膽的遲到者,聲音依舊平淡。

  「還有誰,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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